第2章
“唉……”方知难摇了摇头,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发现软件消息框上多了一个红点。
点开,又是一个打招呼的信息。
“Hi”对面说。
“你好。”方知难说。
“头像是本人?”对面问。
方知难在注册账号的时候,用了手机里唯一一张自己的照片,还是去年四五月的时候,袁可为帮他拍的,当时袁可为在绕着别墅区的外围山体公园慢跑,他就在后面懒洋洋跟着。他懒得跑。袁可为在这八年里,早就放弃改造他了,就任他在后面拖着步子跟着。到了别墅群中间的人工湖,袁可为折返回来,忽然要帮他拍照。
“为什么?”
“从前面看,觉着你今天挺好看的。”
他懒到再多问一句原因,拿出手机来,让袁可为对着他拍。袁可为没有将落日拍进去,也没有把莲花开得满得要溢出来的人工湖拍进去。他就真只拍方知难一个人,被柳树剪碎的余晖筛在他的脸上,隐隐绰绰的,水光映着霞光,将方知难的轮廓虚虚实实描出来。
“还过得去吧。”
方知难看完照片说。
“回去记得发到我手机上。”
“哦”
不记得后面发没发了。反正袁可为偶尔那么别出心裁一回,新鲜劲一过,就扑在工作上,发不发估计连袁可为自己都不在乎。
“照片拍得挺好的,不是照骗吧?”对面又发了一条消息。
“是啊,我p了好久呢。”说不清是什么心态,方知难回复道。
对面果然没有消息了。
就在手机快要熄屏的那一刻,消息弹了出来。
“那你长什么样?现在拍一张给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
打字打到一半,忽然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宝贝,我晚上有空回家,你想想吃什么,我带你到外面吃。”
方知难的目光停在“宝贝”两个字上挪不开。上次意外撞见袁可为偷吃,他发消息查岗,袁可为也这么叫他,回复的消息,亲昵得都有些腻歪:“想什么呢宝贝,我当然是在工作。”
对,工作,在停车场里,新换了三个月的车的驾驶座上,春光满面,眼睛微阖,忍耐快感,在忍耐里体验更极致的快感。身侧副驾驶座上的人低下头来,埋在他两腿间,上上下下,工作。
如果再给方知难选一次,他那天肯定打死不出门,出门也绝对不会开车,就算开车,那也绝不会停在那个半小时十五块的收费停车场。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现在算是半劝自己,半为袁可为开脱了。袁可为这几年在金钱的衬托下,越发英俊。大学的时候他还没长出眼下气质里那股锐利劲儿,脸因为婴儿肥的浮肿,动不动就让人联想道憨厚老实、勤奋肯干这一类明褒实贬的词语。现在快三十岁了,脸早就长开了,鼻头再不圆和塌,鼻梁挺括,拉得整个侧脸器宇轩昂,完美的颌面也是加分项。多少富人从小正畸整牙,防口呼吸换来的下半张脸,他凭天生运气,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是那锐利和残酷就在他那张既傲慢又亲和的脸上慢慢显露痕迹了。当他要嗤笑谁,用不到新华字典里的一个标点符号,只用略略意有所指的一笑,便能言不尽意无穷。有时候方知难也觉得奇怪,时间怎么就把人捏成了一幅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就像狗长大变成了大野狼,咬死了羊圈里所有的羊羔,连经验最丰富的牧民都没有预料。
方知难看着微信里的“宝贝”,点了删除消息,跳回先前打开红色软件,即时聊天里,对方居然还在等他。
“你真想看我长什么样?”
“当然。”对方很快回复。
“我长得不怎么好看。”
“骚浪贱的欠艹母狗,也用不着多好看。”
方知难看着那对话里的称谓,微微发怔,随即便用手梳了梳有点长,没打理过的头发,打开自拍模式,对准自己,拍了一张。
笑得比哭还难看。
方知难删了照片,又重拍了一张,这次没笑,反倒显得自然。
发过去。
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回复。
“那我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吗?”方知难问。
对方结束了对话。
方知难一瞬间错愕,从马桶上站起来,向一侧的梳妆镜上看一眼,还成吧。除了起床晚,眼睛肿了。自问没到能把人吓跑的水平,非得说点什么,就是……有点丧。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阴郁。
没事,方知难撩了撩额头前有些长的刘海,等剪了头发,就不阴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