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袁可为回家的时候,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理解里的晚饭时间。但那对于袁可为来说,仍然算得上是“提前”回家的时间。开门的时候,方知难闻见袁可为身上的香水味,很浓郁的味道,像暴雨过后亚马逊雨林的苔藓味道,是被雷击中而断裂多年的枯死巨木上的陈年老苔,散发出腐败、糜烂又颓唐的气息。愣了有两秒,方知难反应过来,这是去年他送给袁可为的生日礼物。
“我生日,你不送我点什么啊。”
“你喜欢什么,自己买嘛,我送……我的钱不也是你给的……送的不好也很浪费。”
可是袁可为仍然坚持:“送我点什么,你送的我都喜欢,钱不够跟我说。”
他一个人在品牌专柜云集的百货公司转了五六圈,实在想不到袁可为需要什么,最后只好应付差事似的,买了一瓶香水。买完之后想起来,袁可为根本不喷香水。
可是现在,香水味浓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蹩脚的侦探发现致命线索。
方知难看见他衬衫领子上有泅湿的水痕,发根似乎是湿的。
没下雨,他洗澡了。
香水是盖沐浴露的味道还是……
方知难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风水镜里映出来一张难看到他都快认不出来的脸。赶快低下头,藏好了表情,才敢再看袁可为。
行了,没准就是工作累了,洗个澡冲个凉。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别想了。”
袁可为把他按在床上,猛肏的时候,方知难脑子里飘的都是这句,他向来受不了袁可为的尺寸,做好前戏和扩张,那还有爽的可能,不过袁可为做前戏的兴趣越来越低,忙,没时间,追求效率,他克扣时间,居然克扣到做爱了,一切的精力都是为了工作准备的,于是方知难每次叫床的内容都从小情侣做爱渐渐演变成四不像的伦理故事。这回直接从兄友弟恭进入到悬疑故事了。
“什么不想了?”
他听到了。
“没,你听错了。”
袁可为一脸不信:“那你原本想说什么。”
“就……就……戴套……吧。对,就想说这个。就……注意安全,你说是吧。”
袁可为沉默着,没出声。度秒如年,不知过了多久,从床头柜里摸出来一只安全套,咬开包装,交到他手上:“帮我戴。”
黑暗里,方知难的手先是摸到了对方的腰,然后从塑料包装里取出沾了润滑液的套子, 对方的手握了过来,扶着他的手,戴好了安全套。
做爱的次数没过千,也有好几百了,方知难的脸还是有点热。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深吸气,所幸没开灯。
“我记得大二还没搬出来,有一回你来我们宿舍玩,当时就我一个在宿舍,不记得怎么就在被子里摸起来,然后就没忍住,你用手帮我,我问你,要不要我也帮你,你说不用。你还记得吗?”袁可为忽然有了兴致。
“啊……那次。”方知难敷衍着说。
“我最近老是能想起来我们上学时候的事情。”袁可为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认真有几分调侃:“前天中午,我犯困得厉害,在办公桌上趴了一会儿,就梦到了那时候的事情了。你在前面骑自行车,我老是想蹬快点,追上你。可是我怎么使劲,自行车就是那么快。我在梦里着急得叫你的名字,你像根本听不见我。”
说话间,袁可为拍了拍方知难的腰,方知难识趣,背过身,弓起腰,方便他后入。
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起了好大一阵的雾,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等雾散了,我向四周看,什么都没变,就是你不见了。”
“嗯,慢点,慢点。”方知难连忙示意他进入的慢一些,今天的兴致真的不高,都现在了,还又涩又紧,进来一点就疼。
“我在梦里都快急疯了,找啊找啊找啊。终于看见你在三食堂前面的小广场,在跟几个女生说话。我朝你跑过去,叫你的名字。你倒好了,抬头看我一眼,然后问我,同学,我们认识吗?”
进入得越来越深,方知难深深吸着气,忍着疼问他:“那你说了什么啊?”
“我说当然认识了,当然认识了。我不认识你,我还能认识谁啊?”
“然后呢?嘶”
“然后我就醒了。抬头看钟,睡了一刻钟了。”
“哦。”
“还好梦都是反的。”袁可为低着嗓子总结。
他现在渐渐能适应交合的节律,像呻吟又像回应的嗯着
“我妈昨天又打了电话来了。”
“嗯。”
“你猜我妈说什么了?”
袁可为伸手搂住了他,轻轻咬着他的耳垂,似乎并不急于吐露答案。
“嗯……说什么了?”
方知难已经半眯起眼睛。性事已经到了最焦灼的部分,他已经被撩拨的差不多了,疼痛和不适已经渐渐没了,袁可为当然知道他最敏感的地方在哪里,只要他想,他很快就能跟他一起奔赴极乐,把他插到射,甚至插到失禁。
“我妈还能说什么,说我三表姑妈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在市重点高中做语文老师,贤惠、漂亮、温柔、大方得体。”声音压得低,有点像是在撩拨嫉妒的心火。
“听起来很好啊。”方知难在情欲里艰难地呢喃着。
“你知道吗?贤惠、温柔、漂亮,都是很好的优点,但是我妈想要的儿媳妇并不是有这些就行。她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唔……那她想要什么?”
“我猜是想抱孙子吧。”
“哦,这样。嗯……快点。对……”
袁可为从耳垂咬到脖颈,这是他身体最敏感的一处,方知难轻轻躲着他的吻,后面还没爬上最快乐的顶点,他还不想那么快就缴械投降。
“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我都在你这撒种耕耘了多少年了,肚子争争气啊。”语调变成了戏谑的调侃。他现在不折磨他了,几乎每次抽插,都选他最敏感的地方顶,顶了两回,方知难的呻吟声就变得热情昂扬,连嗯和啊都成了最最亲密无间的谜语,需要最最亲密无间的情人解谜。
袁可为急急退了出去,摘了套子,握紧他的腰,重新插进来。没了安全套,两人似乎都有些莫名激动。方知难半睁开眼,斜斜看了一眼身畔喘着粗气的袁可为,懒洋洋笑着打趣:“我生不了孩子。”
袁可为用接近于咬的吻,堵他的嘴,口中如同念经般,断断续续:“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想要孩子,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在快感登顶的那一刻,方知难听见袁可为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还是念经似的,断断续续,相续不断:“我只在乎你,只要你。”
他被激得兴奋,几乎没预警地射在床单被子上。他的兴奋还没过去,袁可为便也紧跟着,射在他里边。
一次极致的性事如同一次小死。
两人都像刚经历过一次溺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袁可为手指沾着他后穴顺着大腿流出来的精液在他身上画地图。方知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他画。画了一会儿,手就停了。方知难听见很沉的呼吸声,袁可为一定已经睡着了。
在一片黑暗里,窗外忽然闪过一柱光线,扎进房间的四面黑暗里。方知难这才想起来,早上起来的时候拉开过床帘,遮光的那一层忘了拉上。他还想起来,三层窗帘里,蕾丝的那一层已经有些脏了,从牛乳白色变成了暗沉的米白色,该洗了。其实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小事,他现在应该想一些更宏大的,更激动的事情。想一些他二十岁的时候会激动得无法入睡的事情。
可是他现在二十九岁了。
二十九岁的人知道的东西总比二十岁要多。
其中就包括,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信不得的。再比如,他现在应该想想,自己究竟是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嗅觉失灵,眼睛失明,放过袁可为也放过自己。还是鼓起勇气,去看一看自己根本不敢面对的事实。
有点慢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