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安尘

安若积雪,利若秋霜;尘埃落定,御守中央。

连绵四十多天的大雨冲刷掉了京城刚刚从寒冬中苏醒过来的繁华气息,每一条街道小巷都干净得冷澈寂寥,金发碧瞳的商人销声匿迹了,勾栏酒肆里也没有人涌如潮,只是清雅地传出几声琵琶,为了避雨大多数人都没有出门,街面上只剩下被雨水洗得泛白的商号旗帜和石板路坑洼的积水。

京城有一家老字号的糕饼店,叫做合芳斋。

这一天一地的雨中,一辆马车停在合芳斋门口,穿白衣的男子下了车,在雨水还来不及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便干爽洁净地到了门内。

男人顿下脚步,对身后的掌柜道:“人来了没有?”

合芳斋掌柜垂着头立在一旁回话:“回庄主,不曾。”

男人点了点头,径直进了后院。

京城还有一条幽深静僻的巷子,叫做轻候弄。

也是这一天一地的雨中,同样是一驾马车停在弄口,一般的白衣男子走下来,他从小巷深处铺出的地毡上踏过,靴子仍然没有丝毫湿泞。

忽然,他停下脚步,对身后撑伞的手下道:“他们找我何事?”

跟着的那人连忙敛了神色,谨慎答道:“启禀城主,属下不知。”

男人打量那人一阵,点点头,往巷底别院去了。

他是西门吹雪。

他是叶孤城。

望着桌面上,锦盒里妥帖地收放着的安尘剑,雪羽沉郁的剑鞘搁置在赤铜剑托上,叶孤城伸手取来,拔剑,当最后一寸剑身脱离剑鞘的时候,猛地响起了激越的罄声。那一瞬间,手中的剑突然变得凛如青霜。

“入鞘剑气沉郁安然,脱鞘剑鸣透空碎远。”

叶孤城双眼看着剑,沉沉地开口,“虽不出世,却是把好剑。”

“城主,这柄安尘剑还合您胃口?”一旁南王府的郇总管似乎松了一口气。

叶孤城抬眼打量着他脸上那一抹笑,一边缓缓地将剑入鞘。——这笑意,有试探也有几分得意,更多的是一种算计的把握。

“叶城主,世子此次是真心拜您为师,您看……”

叶孤城听了也不作声,径自放下安尘剑,看向那无故献来宝剑的郇总管。

他的眼眸本就异于中土人,深褐色的瞳仁此刻愈发明利。南王府的郇总管并非没有见过大阵势之人,却在这般注视下,手心渐渐冒汗,原本的笑意也有了些尴尬。

而叶孤城只又把目光移向案几上的宝剑。良久,开口道:“让他到白云城来找我。”

郇管家听了,这才长长吁一口气,说是回去复命,世子定然欣喜万分,之后名师高徒云云,最后才喏喏地告退了。

叶孤城却背转了身站在窗口,只字不与,视线投在窗外那棵树上,梢间枝内,都是乍暖的风烟。

静了一阵,叶孤城对手下道:“杯盏座椅都丢了,去罄犀坊换套新的。”说着,人已经走出屋子了。

入京后难得晴朗,看着天上的几朵白云,叶孤城也不管身后众人进进出出地忙活。白云间尚有游弋的鸿雁,阳光下也有干燥的芬芳,这间别院此刻亦显得分外静谧安适,让人不禁有些软融融要放松下来。叶孤城本是站在树下,仰头半眯着眼眸,一阵轻风过,他却突然低下了头,神情虽未变化,气势却陡然强盛起来。

“谁?”话音未落,叶孤城已经跃进了屋子。

只见一道人影倏忽之间便从窗子纵身蹿出。叶孤城瞟一眼空空的剑托,冷哼一声追了出去。

白云城主叶孤城一招天外飞仙出神入化,可没几个人想得到,要让剑式犹如飞仙,那必须有极高的轻功。

所以,叶孤城的轻功很好。

可眼前盗走安尘剑的人轻功显然也很不错。——因为,叶孤城竟然没能在一时片刻追上他。

不过叶孤城并不着急,他有的是耐性。他自少年开始习剑,早时每天挥剑六百下。这并不每个人都能够坚持得来的。

于是在半柱香之后,叶孤城睥睨着这个笑嘻嘻的年轻人。只见他一身粗布青衫,很瘦很机灵,眨着眼睛望向用剑指着他喉咙的人。

出剑的那个人并非叶孤城,却也是一身白袷春衫,眉眼不动,持剑的手异常稳定。刚才盗剑的年轻人逃入这个园子的时候,那人还纹丝不动地坐在亭子里喝茶,可当年轻人脚尖一落地,剑尖已然对准了他的咽喉。

那人缓缓开口道:“司空摘星,今天你若不说为何将麻烦引来这里,我就用你的血来洗剑。”语气冰冷,春天虽然又到了,但仿佛他的世界却永远只有冬天。

被唤作司空摘星的年轻人嘻嘻一笑,回答:“没想到西门庄主也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不怕被别人笑话么?”

西门吹雪转过头看一眼廊下站着的叶孤城,长衫玉立,神色疏离,心里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很久很久”这样的说法,那是一种模糊了界限的字眼,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想起来,就是一种五内俱焚的感觉。

像一座碑,或者,一块石头。

西门吹雪是剑客,并且是非常优秀的剑客,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不准确和模糊,因此他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既是对叶孤城的,却也是对他自己的。

叶孤城并不计较,眼睛盯着西门吹雪的剑说:“你练剑?”

西门吹雪道:“是。”

“很好。”叶孤城将目光移向西门吹雪,见他手中剑依然稳如泰山,不禁心下暗叹,又说道,“这人盗剑,今日要有交待。”

话里已将意思说尽了,——练剑之人视剑如命,被人盗去,乃是大忌。

“我说叶城主,这剑也是刚才那个什么管家送你的,我不过借来玩赏几天,何必斤斤计较呢?”司空摘星伸出食指弹弹喉咙上抵着的剑,依旧嬉皮笑脸。

西门吹雪没理睬司空摘星,径自对叶孤城道:“此人与我无关,请便。”

“什么?西门吹雪,你……。”司空摘星此时方才变了脸色,见西门吹雪头也未回,利落地收势准备离开,他忍不住地喊起来:“我知道你找的人现在什么地方,我死了,可就没人知道啦。”

听了司空摘星最后这句话,西门吹雪停下脚步,眼光掠过叶孤城,浮浮地投在廊檐上,半晌才道一个字:“说。”

司空摘星嘿嘿笑起来,一溜烟跳到西门吹雪面前,用手指了一下微微蹙眉的叶孤城。

西门吹雪依旧神情淡淡,剑气却开始弥漫开来。

廊下叶孤城回望向西门吹雪,目光不逃不避,他扯了扯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出来。

突然间他白衣晃动,越过西门吹雪的时候,叶孤城已用上了此身最骄傲的身法,——穿云步浪。

西门吹雪却没有动,他只觉得自己恍惚地站在一团没有杀气的云雾之中,举目所见,衣裾纷然。

不过司空摘星的笑顿时就苦涩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只有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叶孤城从手中拿过了安尘剑。

西门吹雪的修为,尚来得及身形一隔,横剑挡在司空与叶孤城之间。

彼时叶孤城反执着剑,右手却绕至身后握柄抽剑。那一声清透的剑鸣响起,叶孤城已随手涮了朵剑花。

剑势收时,一片绿叶缓缓飘荡在晴空中,然后无力地落在地面。

司空摘星见状,知道叶孤城并无心追究,不禁松了一口气,右脚借力一踏,纵身腾起,转眼间便要跃出园子。

西门吹雪当下折断树枝挥手甩出,击中了司空摘星膝盖。后者吃痛,身形一歪,险些跌落墙头,只得用手一击假山青石,顺势翻身,定睛再看时,却不料瞬间工夫西门吹雪手中又多了三根树枝。

“陆小凤往纭州寻花满楼去啦。”司空摘星情急下大喊,接着一个纵身逃得无影无踪。

西门吹雪听了那话,脸上微微松动,他垂下手,将树枝弃置于地,任凭司空摘星去了。

身后叶孤城却有些心绪不宁,望着拿在手中的安尘剑,他竟疑惑起来,自己不常出手,可今日在西门吹雪面前几番动手,甚至用了平生上乘武功,不禁生出感慨之气。

而叶孤城这么想着,又忆及郇管家赠剑时算计的笑容,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

西门吹雪此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剑气翻涌,迅速回身,但见叶孤城已将真气凝于剑身,他伸手欲止,却来不及了。

只听见“哐当”一声脆响,那把安尘剑碎成了几段,掉落在地上。

“是把好剑。”西门吹雪亦是喜剑之人。

“好剑不错。”叶孤城丢开手中残余的剑柄,也不看西门吹雪,接着道,“不世出的好剑,若为了俗事出鞘,也就毁了。”

“是。”西门吹雪却道叶孤城还在怪责司空摘星,“今日放走他,我欠城主。”说到后面,声音竟又低了几分。

空气中隐隐散发着糕点清甜的香气。风起风息,四周飘飘荡荡的树影。

叶孤城并不认为对方在表达歉意,于是抬眼打量起西门吹雪,他爱剑,他年轻,却有一种连血丝都不肯渗出来让人看见的冷酷和骄傲。

“我不欠人,我答应为城主行三件事。”西门吹雪道。

叶孤城本是因南王府的纠葛才毁剑,西门吹雪却误会了。但他此刻不知怎的,偏不愿意解释,只缓缓对住西门吹雪,说:“你是西门吹雪。我是知道的。你不怕?”

西门吹雪道:“我是西门吹雪。你既知道。我又何惧?”

叶孤城接口:“如此,西门庄主,可愿同往白云城?”话一说完,竟连叶孤城自己也呆住了。

西门吹雪背过身朝里屋去,风中送来一句:“两日后,我动身去纭州。”

白云城就在纭州海岸之外百余里,他知道西门吹雪已然是答应了,心下隐隐生出几分释然。

可看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时,叶孤城竟忽然觉得莫名熟悉,于是他的心又一次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