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飞景
浃以清漳,光似流星,名曰飞景,气成紫霞。
雨后的京城仿佛被浸泡出一种沉郁乌青的色泽,在连日和煦的春日下,氤氲着淡青色的水汽,竟有了几分江南的意味。
傍晚时分,西门吹雪提着剑,走出一家叫合芳斋的糕饼店,嘱咐手下将一锦盒带回万梅山庄,只身一人上路。
自成名之后,他便极少离开万梅山庄,一个练剑之人本就应当深居简出,专心致志。他一年出庄不过四次,这一次来京城却是为了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陆小凤。
他没有来,西门吹雪于是去找他。——这世上有一种人,答应朋友的,绝不失约,一旦无法如约,必是有所遭遇。
陆小凤无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西门吹雪决定往纭州一趟。
春天的夕阳总是分外的柔和,空气里有花的残香。只有酝酿了一整个冬天的花,才能在春天盛开的时候有着怒放的姿态。
京城的郊外,叶孤城早已坐在马车里等着西门吹雪,此时他手中有了另一把剑。
“这是飞景。”叶孤城说着这把古时名剑,也确确实实只是说着,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
西门吹雪眼睛没有看剑,他在看叶孤城,——白云城叶城主孤高绝顶,此刻谈起手中的剑,神情却如同赤子一般虔诚。西门吹雪微微动容。
叶孤城没等他有反应,便停了口,转眼望向窗外。他并不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白云城中,除了自然生长的花草树木以外,再无其他人为景观。确然,叶孤城是决不会自己布置花草的,自然也没有闲情将本有的花草除去。所以可以料想,叶孤城的马车虽然外观气派,里面却绝对称不上舒适华美。
一向以来都不会苛待自己的西门吹雪,此时竟也没有挑剔僵硬的座椅,只是闭眼运气,心思已然到了别处——叶孤城知道自己在看他,他又何尝不知道叶孤城刚才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呢?
很长时间的静默,只听见外面驭马与车行的动静。
“我去纭州,找陆小凤。”西门吹雪突然开口。
叶孤城没有回话,西门吹雪却知道他在听。
这样的默契似乎从一开始就存在于他们之间。所以西门吹雪继续说:“他问我借了一样东西,原本说好半个月前在京城见面。”
“可他没有来。”叶孤城目光移回车内,接口道。
西门吹雪点点头:“陆小凤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叶孤城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凛,握紧了剑。
马车正在山道上穿行,两旁树木并不茂密,隐约可以听见希倏的响动,那的确不是风过树梢所能发出的。
西门吹雪也感受到了隐隐的杀气,不禁凝紧了全身的真气,冷声道:“不知是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他这一句并不是问句,自然也未打算从叶孤城那里求得答案。所以,话音未落,西门吹雪已提剑跃出了马车
“出来。”西门吹雪拔剑环视,剑势一扫,便有十几个人从山路两旁飞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男子稳稳地落地,立时扬刀问道。
“西门吹雪。”
那十七八个人立时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西门吹雪,这名字本身就像是眼前人的剑锋一佯,冷而锐利。
“你们不认得我。”西门吹雪冷冷地注视着敌人,“所以,你们在等叶孤城。”
西门吹雪依然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因为他本就有了答案。
“哼,那又怎样?莫非你们想要联手?”对方死命地撑着仅剩的一点气势。
车内叶孤城却在此时散了剑气,靠在车壁上微微合了眼,唇边似有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有人为自己出剑,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接着,叶孤城听见外面刀声疾响,依旧没有睁开眼。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本来就很多,自己找死的自然就不少。
夕阳已经渐渐地没去,树影婆娑黯沉。西门吹雪忽然想到叶孤城傍晚上路的原因,白日里他们两个……还是太招摇吧。
当西门吹雪吹干净剑尖上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叶孤城才开口道:“若换作我,剑上不洁,早已弃之不用。”
西门吹雪重新登上马车,看了看叶孤城。
他刚才说的话依旧很冷淡,可西门吹雪感觉得出他心情不错,也许连叶孤城自己都没发觉,在他的眼中已然浮现出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样的情景下,西门吹雪却不得不问清楚一件事情,一件有些扫兴的事情。
“他们为何找你?”
这时一阵清风吹来,车里顿时充盈着春花淡淡的芬芳。可惜,里面始终夹带着一缕血腥气。
“不知道。”冷下脸说完,叶孤城皱了皱眉,“你何不去问他们。”
西门吹雪并不接话,却慢慢俯身过去,双手撑着车壁,靠近叶孤城。
与梅花相似的清冽气息缓缓地包围过来,叶孤城心里顿时一紧,一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西门吹雪不是没有感受到叶孤城的气势,偏偏他没有停下来,反而将叶孤城困在自己与车壁之间,低声道:“叶城主。”
叶孤城抬眼,撞上西门吹雪的目光,这双眼睛和自己的不大一样,不明亮但却是幽深无波的。
西门吹雪伸出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叶孤城右肩,关上了他身后的窗子,又将绘着暮云春树的窗帷垂下来。
“叶孤城,不喜欢血腥味,何不直说。”说着话的时候,西门吹雪脸上依然没有笑意,眼神却变得非常柔和。
叶孤城刚要发作,看见西门吹雪表情庄肃,便收了声,心道:这里最煞景的就是他那把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此时西门吹雪已坐回了原位,自袖中扔出一件物什。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制鉴燧,反面纹着四根羽毛,做工精致,镜面光滑,中心凹陷。——这本是为了聚日光以取火的东西,现在却在西门吹雪的手中出现。
叶孤城看了看,便道:“这是阳燧,谁的?”
“死人。”西门吹雪突出两个字,又从怀中拿出一枚鉴燧。
“这也是死人的。”叶孤城凝眸说,语气有些不确定,因为他知道西门吹雪绝对不会无聊到从同一批人身上拿回两枚一样的东西。
“不是,陆小凤的。”西门吹雪的答案果然是否定的。
叶孤城听了,纵然是万年不变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惊愕之色。
“这是陆小凤临走留下的,说是做个抵押。”西门吹雪继续道,似乎在解释。
“从花纹到质地皆无二样。”叶孤城将两枚鉴燧对比,问道,“可知陆小凤从何得来?”
西门吹雪摇摇头。
“这麻烦牵涉到我、陆小凤,也许还有花满楼,自然不是小事。”叶孤城道。
“可惜你我一点头绪也无。”
叶孤城听见西门吹雪说“你我”的时候,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便恢复原样。接口道:“你我不知,有人却是知道的。”
“是他?”西门吹雪疑道。
“不,是他们。”叶孤城指了指陆小凤留下的“抵押品”,纠正道。
西门吹雪顺着叶孤城的手指看去,那两枚鉴燧此刻在昏暗的车厢中,竟显得有些诡异起来,这让他的心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西门吹雪,”叶孤城道,“有件事情我问你,你可以不答。”
“何事?”
“陆小凤当日向你借了什么?”叶孤城可有可无地问。
“叶孤城,”西门吹雪道,“有件事情我也要问你,你也可以不回答。”
“什么?”
“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是为何?”问的时候,西门吹雪的语气却是放松的。
“我可以告诉你的,也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叶孤城低着头,缓缓地抚上手中的剑,“南王世子想拜我为师。”
“所以你拒绝了。”西门吹雪接道。
“不,我答应了。”叶孤城说这话时,唇边有一丝自嘲的笑意。
西门吹雪看了只觉得心中苦涩,宁愿他不笑得好。这一刻,他才知道,孤高出尘的叶孤城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那深一层的原因为何不能说?”西门吹雪吸一口气,移开了话题。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叶孤城道。
“可你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是。那你呢?”叶孤城反问。
“陆小凤问我,借了一张图。”西门吹雪坦然地说。
“莫非是藏宝图?”叶孤城竟破天荒有些调侃的意思。
“不是,图上画的只是一把剑。”车内的点的灯昏昏黄黄,映得西门吹雪的脸庞也柔和起来了。
马车有微微的颠簸,车夫在外面恭谨地问道:“叶城主,看样子要下雨了,前方恰好有店了,要投宿么?”
“不用,白天到了下个镇上再休息。”叶孤城声音忽然沉下来。西门吹雪打量着他的侧脸,那上面此刻隐隐流动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是什么剑?”叶孤城转过脸来,问西门吹雪,已和方才的语气有所不同了。
“传说中的唐代名剑。”西门吹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色忽然变得奇怪,然后几乎是咬出两个字,“隋、刃。”
叶孤城却仿佛失了神一般,喃喃地重复道:“隋刃,隋刃……”
突然天边一个惊雷滚落,接着绵绵不绝的炸雷闪电,仿佛有千军万马从车外涌入。
铁马冰河入梦来。
电光划过西门吹雪的脸,叶孤城恍惚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西门吹雪,或者是一个很像西门吹雪的人,那人有着帝君的眼神和仪态,如同闪电惊雷凌厉锋芒,摧山撼地一般要把蜉蝣之躯碾得粉身碎骨。
这一刻,叶孤城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