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含光

一曰含光,视不可见,泯然无际,经物不觉。

天明时分,纭州西城门。

两匹骏马拉着车,长嘶一声,惊开人群,穿城而过,直冲向如血的朝阳。等所有人从弥散的尘嚣中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马车已经停在城中有名的酒楼前面。

一座城池,就像一个人,会有自己的个性。江南余杭无疑是商业城池的翘楚,仿佛一柄黄金打造的匕首,而纭州位于边陲,毗邻南海,空气常年湿闷,并不是一个很繁华的地方,却也没有到萧条的地步。贫穷、肮脏、港口、来历不明的货物、一掷千金的商人,使得这里充满了复杂的气味。

在西门吹雪眼里,纭州固然称不上案几上华美的饰品,却绝对是袖中致命的暗器。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猛兽对于危险的直觉。

更何况,这里还是陆小凤和花满楼失去踪迹的地方。

思及此,西门吹雪脸色便不那么轻松了。

叶孤城瞟他一眼,先登上了沧陵酒楼二层的雅座。对跟在后面的西门吹雪道:“这里是纭州最好的酒店。”

“好在哪里?”西门吹雪淡淡地问一句。

“听说酒很不错。”叶孤城竟然回答了,而且还回答得很认真。

西门吹雪道:“你饮酒?”

“不饮。”

“我也不饮。”

“但我知道,有些人却是饮酒的。”叶孤城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不但饮酒,而且一定要饮好酒。”西门吹雪望了叶孤城一眼,唤来掌柜。

“你可曾见过此人?”西门吹雪拿出一张画像。那上面的人神采奕奕,嘴上两撇胡子微微皱起,仿佛多了两条眉毛,唇边还挂着戏谑的笑容。

叶孤城之前并没有见过陆小凤,此时将这画像中人与那个闻名天下的浪子联系起来,竟也觉得栩栩如生,似乎陆小凤就只应是这个样子的。

那画像下方,可怜兮兮地写着司空摘星的名字。这几个字歪歪扭扭,料谁也想不到居然是画这幅画的人写上去的。

可是叶孤城几乎已经肯定,这像是司空摘星画的,若不是身边好友,谁能画出这惟妙惟肖的风采神韵。

也不知道那日司空摘星从合芳斋逃走之后,又是何时自投罗网为西门吹雪画了陆小凤的像。

叶孤城并不多问,这些本不是他所关心的重点。

无论是他还是西门吹雪,现在关心的重点都只能是掌柜即将说出来的答案。

却不料那掌柜也自衣襟中掏出一张画像,赫然画的是西门吹雪,下面竟也歪歪扭扭地描着司空摘星的名字。

掌柜道:“您就是画像上的人吧。你要找的那位大爷说了,如果有一位穿白衣服拿着剑,表情好似全天下欠他银两的大爷来找他,就告诉他一个字。”说到这里,掌柜卖了个关子,意思是要等着西门吹雪承认。

叶孤城偏头看去,西门吹雪的脸色难看至极,何止是欠了银两这么简单。于是,他嘴边浅浅地勾了一个弧度。

西门吹雪貌似漫不经心地将剑放在面前,凌厉地扫了那掌柜一眼。他立马打了个冷颤,连忙说道:“那位大爷要小的转达一个字:等!”

“等?”西门吹雪皱了皱眉,确定道,“他让我等?”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位爷就是这么说的。”掌柜陪着笑说完,赶紧一路小跑下了楼。

叶孤城看着掌柜下去,才对西门吹雪说:“你打算等?”

“是。”西门吹雪此刻心里也不做他想了。

“你很信任陆小凤。”叶孤城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着杯子喝了口水,想要咽下喉头的酸涩。

“诚然。”西门吹雪道。

“好,你在此等,我却要走了。”叶孤城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西门吹雪也喝了口水,却没有作声。

他知道,叶孤城不会走,至少在他手中没有剑的时候不会走。

从京城到纭州,一路上绝对不能说平静,自己和叶孤城无心恋战,能避则避。可扑上来的人还是一拨比一拨多,攻击也一次强过一次。昨夜,叶孤城终于被逼出手,他没有使出那一式天外飞仙,拦住他们的人就已经死了。

原本平静的春夜顿时弥散出血腥的气息。西门吹雪那一瞬才发觉叶孤城的剑其实是有着霸气的,那种霸气和自己的强势不一样,是浑然天成,犹如天神降临一般的压迫感。随后,叶孤城眼也不眨地把那柄沾着血的飞景给折断了。

所以现在,叶孤城手中没有剑。

可也只是这一刻。

一杯水未喝完,沧陵酒楼的门外便有几个人下了马,他们蹭蹭蹭地疾步跑上楼来,拜倒在叶孤城面前。这一连串动作几乎一气呵成,他们却连呼吸都没有乱。

其中一人跨上前来,递上一个狭长的木匣。叶孤城冷着脸打开匣子,取出里面一把色若冰霜的剑,执在手上。然后挥退了来人,坐回西门吹雪身边。

“含光。”西门吹雪认出那剑乃是传说中殷代留下来的三把宝剑之一。

“是。”叶孤城点点头,“算上安尘,我此生有十二把好剑。”

“照你用法,两百把剑也不够。”西门吹雪冷道。

“不,剑上染血本属正常,我并不在乎。”叶孤城停了一下,看着西门吹雪的眼睛缓缓说,“只是不想辱没了我的剑。”

“你是这么想。”西门吹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说到。

“我是。”叶孤城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回答。

“好,我在这里等陆小凤。”

“我回白云城。”叶孤城站起来就要走,却忽然折返,将一枚腰牌放在桌上。

西门吹雪表情有些微妙,但也没说什么,只将腰牌贴身收好。

叶孤城走后,西门吹雪独自在酒楼等了三天。他不饮酒,酒楼也没有其他东西吸引他。这三天可以说并不舒服。不过西门吹雪仍然在等。

入夜。

酒肆灯花慢慢铺呈开来,喧嚣的人声自楼下传出。整个楼上,西门吹雪一个人持剑坐着,面前只放了一壶清水。

忽然空气中有了淡淡的酒气,于是西门吹雪脸上有限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似乎糅杂了欣喜、激动以及责怪。

“你来了。”西门吹雪打量着眼前的人。

“是,我来了,却也没有来。”陆小凤是陆小凤,却比西门吹雪上次见到他时要憔悴了。

“花满楼呢?”西门吹雪疑惑地问。

“花满楼,花满楼……”念着这个名字,陆小凤的眼神渐渐变得遥远。

突然,他仿佛自微醺中完全清醒过来,瞪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陆小凤却又软软地瘫在座椅上,把头深深埋在双臂间。

“西门,我……把花满楼,给丢了……”

西门吹雪愣了一下,知道事情也许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许多。花满楼的身手深不可测,现在居然连他也出了事。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一个也和这件事情有牵连的人。——叶孤城。他并不是不相信叶孤城的能力,只是他太高傲,一个人如果太高傲,很多事情是不屑去做的,可是他不做不代表敌人也不会做。

西门吹雪发现,自己其实是担心叶孤城的。

这时,陆小凤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他并不是一个那么能够轻易被击垮的人。清醒过来的陆小凤开始将事情的原委告诉西门吹雪。

“三个月前,江南花家经营的大通钱庄在全国的上百家商号全部都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有人拿着大把的真金白银到钱庄来兑换铜钱。而且了前来兑换的人都言明要这两年新铸的铜钱。”

“莫非这新铸的铜钱有宝不成?”西门吹雪冷哼道。

陆小凤摇摇头,继续说:“铜钱里没有宝,有铜。”

铜钱里有铜,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西门吹雪却没有忽视,因为他知道,现在牵涉到花满楼的安危,从陆小凤嘴里说出来的话,绝不是没有意义的话。

“你来看这两枚铜钱有何不同?”说着,陆小凤掏出两枚铜钱,摊在手心。

“右边一枚新铸,另一枚却是旧的。”西门吹雪只看了一眼,便答道。

“不错,可还有一点不同。新铸的这枚,材料是铜六铅四。但早先铜钱却是按照铜四铅六的比例铸造的。”

“而铜比铅贵。”西门吹雪接口道。纵然他不是一个商人,可万梅山庄名下仍有不少产业,这一层利害关系,他是明白的。

“新铸的铜钱比原先的更贵,可是朝廷定的官价却没变,这就导致了有人恶意收购。”陆小凤蹙眉道。

“改换铸币材料不是小事,朝廷不会外传,知情人不会多。”西门吹雪接着说道。

“是,大通钱庄的另一个东家便是朝廷。所以,花满楼……来查这个案子。”想起下落不明的花满楼,陆小凤喉头竟像哽了什么东西一般,说话也困难。

西门吹雪见状,有些不忍,便移开话题,问道:“你问我借的东西呢?”

陆小凤一愣,随即有气无力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歪着脑袋问西门吹雪:“我抵押的东西呢?”

西门吹雪仍然是从袖中将那两枚鉴燧掷了出来。

陆小凤大惊:“你莫非还能变戏法?怎么一个变两个?”

“我不能,这是从死人身上取来的。”西门吹雪没心情调侃,却也没有斥责陆小凤。

“我倒希望你真能变戏法,将花满楼变回来才是。”陆小凤苦涩地笑了一下,接着问,“他们也盯上你了?”

“不,他们的目标是叶孤城。”说着,西门吹雪脸上有了些微的忧虑。

“叶孤城?”陆小凤听见这个名字,几乎是跳了起来,“白云城主,天外飞仙叶孤城么?”

“是。”西门吹雪不愿多说。

这时陆小凤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西门吹雪,缓缓道:“你和他一起。”

“是。怎么?”西门吹雪隐隐有点不悦。

“没什么。”陆小凤轻笑一声,道,“我只是奇怪你与他既然相识,昨天有人围攻白云城,你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