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万仞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曙光轻轻地降临在纭州的码头,给岸边的驳船和站立的两个人镀上一道霞边。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西门吹雪和陆小凤。

西门吹雪正在等船,等去白云城的船。——前天夜里他听见陆小凤说起白云城被围时,就已经要迫不及待地赶过去。

可是他没有。

因为西门吹雪眼前还有一个陆小凤,而这个陆小凤却不是以前那只活蹦乱跳的陆小鸡,只是另一个心急如焚的男人。

西门吹雪非但没有离开纭州,而且连沧陵酒楼也没有离开过。

西门吹雪生性冷淡,绝不是多事之人。是以陆小凤没提,他也不会跟着陆小凤上窜下跳;更何况,即使陆小凤要他帮忙。他也不一定答应。

这一次,他等着陆小凤把问题解决。

西门吹雪第一次觉得,等待,原来是煎熬。

这样的煎熬一直持续到今天清晨,在折腾了几天几夜之后,陆小凤居然还能够神清气爽地拍着西门吹雪的肩膀说,已经找到花满楼留下的讯号了。

西门吹雪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转眼间已提剑跃出沧陵酒楼,施展轻功赶到了码头。

“西门吹雪,你本不必来纭州。”陆小凤跟着来了码头,叹息里有歉疚的意味。

“我来,不过是要回我的东西。”西门吹雪眺望着海面,没有回头。

“可你既然来了,也许就很难走了。”陆小凤绕道西门吹雪面前,语气非常认真,“西门吹雪,保重。”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眼神却渐渐像春日一样有了温度。

傍晚时分,因为劫后重生的关系,整个白云城被连天的灯火映照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暗红色,犹如新婚纱帐里面华丽的色泽。而刚刚经历战事的阴霾又使得这举城通明中沾染着一些不安和感伤的味道。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叶孤城曾经给他的腰牌,这块腰牌让他顺利地来到了叶孤城的住处。——在西门吹雪看来,那只能够勉强称其为住处,绝对不能谈什么宅邸府第。

若真要形容,西门吹雪也只想得到“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沧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这句话了。

但或许,惟有这种清苦之地,才能使叶孤城练成那绝世的一剑。

西门吹雪推开门的时候,叶孤城并不在家。

他此时正在若木馆。这里是白云城最大的勾栏院。

叶孤城不耽女色,也不爱美酒。他到这里只是因为他骄傲。

他骄傲所以他决不允许自己受人恩惠,但是三天前白云城被来历不明的人围攻,若不是南王世子带人赶来,只怕他已然饮恨吞剑了。

并非叶孤城没有能力守住白云城,而是他没有想到,对方用的竟是一样他前所未见的武器。——鉴燧。

前几天,四五十只海船围住白云城的时候,叶孤城便认出了船上挂着的巨大的鉴燧,和那日出现在西门吹雪手中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只不过体积庞大了许多。

叶孤城猛地看一眼当空的日头,心下立时一滞,厉声吩咐手下将城墙上的火燃弹尽快撤下去,可才撤了五成不到,叶孤城最不希望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城墙上剩余的火然弹已经被那百余面巨大的鉴燧反射过来的日光点着,巨大的爆炸声和滚滚的浓烟顿时弥散了整个海面和白云城。

叶孤城一生中,自幼时练剑开始,从不曾如这刻般绝望。他忽然感到浑身冰凉,体内血液也急速地流失。

叶孤城的手中握着他最珍爱的宝剑——万仞,可是他已经几乎没有能力再举起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叶孤城一直以为这就是一把为他量身打造的剑,是为他扫荡前路荆棘的剑……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竟然也会是一把染上他鲜血的剑。

对于死亡,叶孤城想得最多的应该是死在西门吹雪那样的高手剑下,死在自己剑下却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正当叶孤城万念俱灰的时候,忽然听见海面上炮声隆隆。那十几艘准备攻城略地的海船被炮火击中,或者拦腰截断,或者起火烧毁,剩下的在炮火攻击之下,也纷纷逃遁。

那几艘船舰护卫的,竟然是前来拜师学艺的南王世子。

叶孤城凝望着海面上城墙上滚滚浓烟人声鼎沸,轻轻地闭了闭眼。

南王世子的确挽救了白云城,可叶孤城却并不想欠他。

所以,当随行的郇总管要求为世子洗尘接风的时候,将为人师的叶孤城并没有拒绝。

叶孤城内府里只有寥寥几个侍卫和男丁,没有侍婢,更不曾豢养歌伎,所以这设宴款待,顺便行拜师礼的场所只能落在了若木馆。

案几上,凤鸟造型的香炉正袅袅地腾出青烟;莲盏的铜灯,添了上好的香油后被燃起一戳火苗,像极了叶孤城幼年时,府中珍养的一池睡莲……叶孤城走神地望着淋淋漓漓滴落的烛油,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喧嚣的核心,微眯着眼向外看去。

门外红灯,天上皓月。宽敞的轩榭三面临水,灯火映照着水波粼粼地照在屋顶上,地面上时候厚的地毯。

这都是很好的东西,可叶孤城只忽然感到一股极深极深的厌倦涌上心头。

可郇管家将叶孤城的举动看在了眼里,他举着酒壶走了过来,酒气喷在叶孤城脸上,指道:“叶城主,你可不够意思。世子救了你白云城,你竟连杯酒也不愿意喝么?”

叶孤城原本要一掌挥开他,却一下被戳中软肋,脸色顿时变得青白。他原本可以拂袖而去,转身忽然看见南王世子身上那雕着南王府家徽的玉饰。许许多多的往事一下子涌了上来,叶孤城眼圈一热,仰头喝下一杯酒,他喉咙一阵灼烧,只觉得满嘴满心,苦涩难当。

其实,叶孤城平日生活极为单调,为了专心练剑,他几乎过着苦修的生活,向来只喝清水,连茶也不沾,更勿论是酒了,他自然无法知道,酒这样东西,可以饮,却不能吞。酒若是勉强吞下去,再好的佳酿也只有苦味罢了。

苦酒,是非常容易醉的。

所以,当南王府的一干人等开始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的时候,叶孤城早已无法抵挡翻涌的醉意了。

海风轻柔地拂过白云城,叶孤城住在白云城地势最高的地方,相比较起下面的闷热,这里无疑显得寒凉许多。

万籁归于寂静,被吹醒了几分酒意的叶孤城忽然听见一阵笛声从自家传来。那笛音起伏,自庭院而荒郊而坟场而野林,被拉扯得有了毛边毛刺。

叶孤城虽不善音律,可也听着耳熟,似乎是广陵散。

渐渐地又化作了关山月了。

那一瞬间,叶孤城有一种想法,就这么,把自己流放了,从世间,从江湖,从红尘万丈。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他站在西门吹雪身后,不声不响,没有刻意地隐瞒,也没有刻意地坦白。

突然,叶孤城抽出万仞剑,他随手甩出一朵剑花。那剑花越涮越快,连灯影也凌乱起来。

眼中有剑,人却在剑花中,是一只震翅的白鹤。

笛音最高亢时,叶孤城不遗余力地纵身一跃,如同已上九重天。剑光一闪 那一剑自上而下匹练般刺了过来,叶孤城白衣翩飞,便形若犹若九天谪仙,而那剑势却又仿佛白云外的轻风。

那是举世无双的剑招——天外飞仙。

江湖中多少人为了一睹这旷世一剑,连命都不要。可现在叶孤城就这么使了出来,在西门吹雪面前使了出来,没有丝毫的顾忌。

“那年白云城,他踏乐舞剑,我只觉眼前江南碧水,北地长风……”

许多年过去,西门吹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舞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很早以前,叶孤城就已经不在了……

慢慢那笛音消停下去。西门吹雪望着静静立在院中的叶孤城,眼神变得复杂。

“你本不饮酒。”西门吹雪走近几步道。

“是,从不。”叶孤城拄着剑,有微醉的醺然。

“何苦。”西门吹雪道。

叶孤城冷笑一声,盯着西门吹雪,反问:“你可怜我?”

西门吹雪立即感觉到叶孤城散发出来的杀意,可这杀意自叶孤城眼中弥漫开来,竟然是悲凉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地站着,谁都没有动作。

四周恢复本来的平静,只有夜风擦过树梢的沙沙声。

月色如水,衣以华裳。

叶孤城的确是醉了,可醉了的叶孤城脸色益发地白了。那是一种剔透得接近玉色的白,衬得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看来就像是两颗寒星。

可他现在觉得非常疲惫,疲惫到已经没有气力来武装自己。

西门吹雪忽然发现叶孤城的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他居然看见叶孤城就那么一手撑剑,缓缓地坐了下去。

西门吹雪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也跟着坐在了地上,丝毫不在意尘土沾染了一身雪白。

他们于是这么并排坐着。

“为什么来找我?” 叶孤城突然说了一句。

西门吹雪不答,只是从衣服中拿出腰牌,掷回给叶孤城。

“一炷香。”叶孤城没接那腰牌,却继续说道,“南王世子再晚一炷香,我就必死无疑。”

听到叶孤城的这句话,西门吹雪依然沉默。当一个如此坚强骄傲的人在你面前暴露他的伤口的时候,你也的确说不出任何话的。

叶孤城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西门吹雪从地上捡起腰牌,再递给自己。

西门吹雪开口道:“你没事。”那语气仿佛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叶孤城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他不常露出这种笑,但是他笑起来确实很好看。

然后,西门吹雪似乎也笑了,他的唇抿成了非常细微的上翘的弧线。

可是忽然,叶孤城止住了笑容,低声道:“那些人竟然用阳燧点着了城墙上的火燃弹。”

西门吹雪也不笑了,他看着叶孤城。

“那时我手中有剑,却什么也做不了。”叶孤城皱了皱眉,竟就随意地仰面躺倒。

西门吹雪疑惑地问道:“阳燧?”

“是,除了大一些,其他的和你上回拿出来的都一样。”叶孤城微微合上眼睛,不去看西门吹雪。他的心本就不平静,他不想更混乱……

西门吹雪低下头,静坐了一阵,渐渐也倦了,从在沧陵酒楼等陆小凤开始,他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此刻他也不想去关心其他的,索性也就地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