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身
门口身穿白衣的男子刚进门口就听到这声音。
他脚步顿住,猛然看去,瞳孔一颤,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无人注意到他的衣角在颤抖,而这还是他咬牙竭力抑制的结果。
“我爹只告诉过我,君子永远斗不过小人。”
这什么歪理?
她绝对得趁这思想没根深蒂固把这思想掰过来,搁小说里这不妥妥反派角色吗。
不对,也不一定,这货看着还没他爹聪明,指不定还只是个炮灰。
“顾栖儒教的什么玩意?君子才应该是你的追求!”
她皱着眉试图拨乱反正。
“姑娘是对本相教育法子有意见吗?既如此,为何你不来教?”
明明是如温酒般能够醉熏人的声音,却平地惊雷般炸在桑晚非的耳边。
她下意识想跑,幸亏脑子在拼命控制她差点失控的腿。
不能跑!这种情况下跑就完蛋了!
但是,她还真不太敢转身面对他,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的,一下还真没琢磨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全都先后跪下了,就余有桑晚非和顾行之还杵在原地。
顾行之疑惑又惊讶地看着她,佩服她的勇气,“你……怎么不跪啊?”
跪个头,真跪了顾栖儒还不得弄死她。
桑晚非看着对面小子拼命朝自己使眼色,有点欣慰,看这样还不算坏到家了,比他老子善良点,有望成才。
顾栖儒看着她僵硬的背部,哼笑了声,眼神却全无笑意。
顾行之第一次看见自家老爹露出这鬼畜的表情,立马低眉顺眼起来,眼睛都不带乱瞟一下。
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她转身对上了他阴森的表情,头皮一下子发麻起来,咽了口口水,她举起手摆了摆,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栖儒。”
“是啊,好久不见了,十六年零三天了。”
顾栖儒看着她依旧年轻的样貌,强忍着站在原地,仍有种不真实感覆盖在他眼前。
桑晚非觉得他算得有点严苛,生行之时候是在下午,那天不能算作一天啊……
但这话她不敢说,见他好像挺冷静的样子,她一时之间有个可怕的猜想:别是已经给自己立了个碑,碑上还刻了个亡妻桑式之墓。
她控制不住发散思维,如果他又娶了妻妾什么的,自己跟着回去得多尴尬……
共夫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他这样看起来不欣喜,也不生气的样子,她还真看不出是个什么情况。
她僵硬微笑着跟他寒暄:“那个……你看起来成熟了点,挺好的。”
桑晚非:嗯?我在说什么??说他老会被阴阳怪气地怼的吧?
“十六年零三天,只眨眼间一般,谁能及你呢?”
看吧,没说错吧,还是闭嘴吧,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行之,回去。”
他冷冷抛下两句,转身便离开了。
顾行之一肚子疑惑,一脸懵逼,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回家了。
还待在原地的桑晚非有点傻眼,这个顾栖儒是个什么意思啊??
那么冷淡,那么镇定,好像不是很在意自己回来诶……
也是,一直强调十六年零三天,可不就是在说时间这么长,再刻骨铭心都忘得心如止水了吗?
太窒息了,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悲催了,要是还在管理局里,兴许还能匿名发个贴,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桑晚非一路朝着宰相府的反方向走去,路上摘了朵野花,随便蹲在了一个角落里,决定采取古老的办法,揪花瓣决定挽留还是放弃。
但是谁能来告诉她,最后一朵花瓣被她揪碎成两半了怎么破?
桑晚非又陷入死局了,她盯着脚边的蚂蚁排队爬过,万分惆怅直冲云霄。
回家的路上,顾行之安静跟着父亲走着。
今天的父亲不正常,明显压抑着什么一样,但他不敢问,直觉父亲情绪不大对。
顾府门口,顾栖儒停下了,看向了身后,应是没有看到想见的人,脸色一下子阴云密布了起来。
他快步走向寝室,一向不疾不徐的步伐凌乱了起来,门闭上,他也靠着门阖上了眼。
少顷,弧度完美的嘴唇克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胸膛的起伏也明显起来。
他猝然睁开了眼,这双白日里总是平淡无波的眼染上了湿意。
三十多岁依旧眉目如画的子珩公子,此刻也如平凡的少年人,难以自抑自己的情感而红了眼眶,崩溃流泪。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恨交织,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眷恋,都压不住了。
他的脊骨弯了,无所不能的宰相大人他现在连自己泪腺都控制不住。
身上的银纹白衣乃是珍稀锦布裁成,此刻也被坐在了地上。
每次从外回来都要净手的顾子珩就这么靠在门边坐在地上,咬着自己的手不让抽噎流露出来。
血与泪混合而滴下,场面有种凄艳感,又好像有一种染上了新生气的奇异感。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洗得更加明显了,眼睛也被泪水冲刷得黑白分明,下眼睑的红线至眼尾带出红晕,如凤濯浣之后浴血飞升。
顾栖儒是美的,是俊的,从来没有人否认过他的相貌,哪怕是哭,也是动人心扉的。
但没有人会看到宰相大人在自己居室的一门之隔后强掩声音在流泪。
明明,宰相大人已过而立之年了,还有五六年就要到不惑了,该有何种深沉何种复杂的情感,才会这般……
顾行之在门外寂静站了会,听到了父亲没有忍住的一声抽噎。
他沉默离开了,坐在亭子里看着池中开得正盛的莲花出了神。
自有记忆以来,爹一直是强大,冷冷淡淡的,可是九嗣哥哥说,爹以前是会笑会生气是有情绪的。
每次闯祸父亲从不责备,只是不声不响地收拾了烂摊子,告诫我做事就要做绝,做得滴水不漏。
父亲总说,他不可能一直帮我处理后续。
其实我早就已经可以像父亲一样完美处理了那些,但我害怕父亲了无生气的样子,怕他跟我从未见过的母亲一样消失不见了。
父亲好像不喜欢礼部尚书,不喜欢君子之风,那我也不喜欢魏复那小子,烧了那些所谓的君子之书。
父亲从不让我知道母亲的长相,小的时候,我试图撬锁偷看画像,被父亲发现了。
那是我一次受罚,跪在书房不得吃晚饭。
他对我说:“那般心狠的人不是你的母亲,莫要再好奇。”
那为什么不直接毁了那画像呢,我睁大眼睛看他,但我没有问出口。
父亲是爱我的。
我不知道对错,我只知道父亲给的,就是最好的。
少嗣哥哥说,我的母亲是希望我成为君子的,可父亲却不再听她的了。
我想从少嗣哥哥那了解母亲再多一些,可他总是闭口不言了。
我不敢长大,不敢把父亲教得都用出来,我怕父亲认为我长大了,就可以累了。
我宁愿要这样心里荒芜的父亲,也不想什么都没有,这是父亲教我的自私,一个君子不能自私。
我不是个君子,是吗?
父亲真的比我聪明,就一点尾巴没收好,他就瞬间明白了我的想法。
但他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不言不语。
我果然没有父亲聪明,我看不出父亲的意思。
可是,父亲这次为什么会哭得这般呢?
这厢,桑晚非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的蚂蚁,直到肚子饿了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缓了缓头晕,就又去吃馄饨了。
翌日,又是茶馆一日游。
与往日不同,她根本听不进来讲的内容,满脑子都是青楼里顾栖儒对自己的态度,她来回琢磨了好几遍他的话他的表情,不愧是老油条,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实感受。
不会他的真实感受真的是冷淡无所谓吧?
她吧唧吧唧嚼着劣质小果干,放弃考虑了,怏怏靠倒在有后背的椅子上。
“小阎王往这来了!”
“见鬼,他怎么会来这?!”
这个小茶馆里瞬间兵荒马乱起来,其中就数那说书先生跑得最快。
她看到楼下那说书先生卷起铺盖就往后门跑去。
嘿,这老头,溜得倒挺快。
顾行之一进门,就四处搜寻,看到她后就奔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吃吗?”
她捻起果干塞嘴里,将果干盘推向他。
顾行之见她神色如常,也拿起一颗吃了起来,刚嚼第一口就想吐,快速嚼了几下跟吞毒药一样咽了下去。
他嫌弃地看向那盘果干,“这是什么?甜得发齁了都。”
“来点茶吧。”
为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想冲掉嘴里奇怪的味道,结果一入口这茶水全是渣,一喝就是次茶。
“说吧,找我干什么的?”
这少爷,跟他爹一样精贵身子,吃不来粗陋零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下去,品了品,没喝出不同,不都是茶味吗,她怎么喝不出三六九等?
“我爹昨天回去好像哭了……”
他想了一宿,还是想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顾行之紧紧盯着对面女子的神情,想看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