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可怜的小狗
埃尔达州大雪,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咳,这天气可真冷!”昏黄灯光下,一个豁牙老男人搓着手哈气,不断四处张望,又向往墙上蹭脏泥的夹克男狡黠地笑,“嘿嘿,那位大人什么时候来?这小东西摸着手感不错啊。”
“闭嘴!”夹克男瞪了豁牙一眼,动动被棕黄毛发覆盖的圆耳朵,打了个手势示意老男人安静。
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巷子里传来皮靴踩在冰碴里的破碎声,深色的披风衬得男人像一堵高大肃穆的墙。
“大人!您可算来了!”夹克男一改骂人的腔调,攥着铁链躬身向前。
铁链那端绑着的,是一具瘦削的身躯。
他昏迷着,被拽倒在泥水里,飞溅起泥点落在男人锃亮的鞋面。
夹克男恨恨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扯着自己的风衣下摆,殷勤地膝行两步,给男人擦拭着泥点,赔笑道:“小人不是故意的。”
男人沉默着后退了一步,睨着昏迷的男孩,目光落在他还在不断流血的毛绒耳朵。
“是这样的,这小子太难抓,咬伤了我们几个弟兄,就动了枪,”夹克男用力攥起男孩后脑勺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您看,就这一块缺口,擦伤,能治,不碍事。”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夹克男丢开男孩,一捋袖子,露出已经结痂的手臂。
上面布满被撕裂的痕迹,黄白相间的裂肉边缘渗着血。
男人抬抬下巴,夹克男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给豁牙使了个眼色,两人把男孩抵在了墙上。
先是确认三等公民身份芯片,“麦冬,19岁人犬混血,三等公民,住在布莱斯城勃肯街道棚户区,母亲是犬类兽人,还有三名弟弟妹妹……”
男人用阴冷的目光看着任人摆弄的男孩,听到男孩的家庭情况时,手指蜷了蜷。
两人再脱光男孩的衣服检查身体情况,整个验货过程只花了十几分钟。
最后一步是检查兽化程度,豁牙一手握着男孩的上牙,一手横握下牙,上下发力,使劲儿一掰,迫使男孩张嘴露出了犬牙。
毫无知觉的男孩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夹克男见状又给了他一针。
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探入男孩嘴中,手指顺着犬牙圆润饱满的弧度滑到尖端,在尖端按了按。
凉的,很硬,怪不得能伤人。
“太锋利,拔了吧。”男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豁牙放开男孩下巴,直接伸手握住犬牙,动作利落,再看时,犬牙的位置只剩了几个血窟窿。
夹克男扯开一袋止血药,往男孩嘴里一倒,扶着他的下颌胡乱晃了晃,再掰开展示给东家看,确认没有流血后,破麻袋般的男孩又被扔进了泥水里。
走完所有流程,男人给玉.岩征里了夹克男一张金属质地的卡和一个地址。
“明白,明白!立刻就去送!”
夹克男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双手接过卡的瞬间两眼放光,连声道谢。
目送男人的身形隐没入深巷的雪幕,豁牙掂了掂掌心有些分量的犬牙,问男人是什么来头。
夹克男掏出皱巴巴的烟头点燃,吸了一口,幽幽地警告:“不想死的话就别问,快下雪了,赶紧干活!”
豁牙撇嘴,扛起男孩扔进了车里。
随着男孩身体撞击在生锈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雪再次落下。
——
麦冬的身体像被灌了水,沉甸甸的,忽然鼻子间飘过一丝面包刚出炉的香气,迫使他努力抬了抬手。
他想,如果能拿到那块面包,弟弟妹妹们今天的晚饭就有着落了,如果面包里有芝麻,妹妹会更开心的。
因为这个想法,麦冬奋力一跃,失重感瞬间将他包裹,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惊醒。
随之而来的,是一棵树苗般、从牙齿蔓延到大脑的剧烈疼痛,麦冬下意识皱眉舔了舔口腔里痛感的来源。
……犬齿?
犬齿去哪里了?
麦冬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了几下粗气,抬起手,迟疑了片刻,用食指伸进嘴里摸了摸犬齿断掉的位置。
确实是断了,而且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麦冬怔怔看着自己手指上带出的染血唾液,上面还有一些没融掉的不知名粉末。
他的视线顺着手指尖向上,仰头看到了一双墨绿的竖瞳。
麦冬的心跳停滞了几秒,他吓得忘了逃走,僵直着身体与那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张口却发现自己发音含糊不清。
“……额……势寨哪儿?”
脸颊长满鳞片的竖瞳男眼中闪过诡异的冷光,他挥挥手,两个打手模样的壮汉打开了铁笼的门,麦冬被他们粗暴地拉了出来,架着站好。
麦冬这时才发现自己在一处办公室模样的地方,对面是一套铺着羊皮的办公桌椅,被毛毯装饰过的墙壁正上方悬挂着一副白森森的瞪羚骨架,骨架黑黢黢的空洞正对着他。
麦冬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脑袋,不小心碰到的犬牙缺口疼得他内脏翻涌,几欲呕吐。
竖瞳男打了个响指,“麻药。”
麦冬来不及反应,一管药剂已经注射了大半,竖瞳男边帮麦冬放松针孔附近的肌肉,边安慰他,“放心,我不会害你的,这是能让你恢复精神的药。”
注射结束,竖瞳男用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擦手,示意壮汉们放开已经能独立站着的麦冬。
恢复自由的麦冬动了动手腕,仍是一脸警惕和戒备地盯着竖瞳男。
竖瞳男见怪不怪,“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牛皮纸,贴着麦冬的脸抖开。
静静看着麦冬的表情从愤怒再到难以置信,最后面如死灰,竖瞳男伸了伸分叉舌,沿着麦冬的脸边擦过,仿佛享受着麦冬从体内散发的恐惧。
“你,你的意思是我父亲用我抵了赌债?他把我卖给了你?!”
竖瞳男摇了摇手指,“是卖给了一位大人物,那位大人不方便出面,我,弗兰克,代为处理。”
麦冬顾不上牙齿的不适,咽了咽唾沫,颤抖着声音请求:“能不能让我和那位大人见一面?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父亲已经两年没回过家,布莱斯城的人都说他已经死了,也许不是他而是别人……我想找那位大人问清楚!”
“可他,他说过他不再赌了的,真的!”
每个被卖到这里的人都会这么说,弗兰克对男孩竟然轻信赌徒的话产生一丝惋惜,他拿出另一张牛皮纸,扔给麦冬,“身份编号和耳朵应该骗不了人。”
牛皮纸上印着麦伦的身份信息和一只已经风干的、打着倒十字架铆钉的半截耳朵照片。
那些铆钉麦冬很熟悉——他小的时候经常被父亲耳朵上各种各样亮晶晶的饰品吸引,父亲总拆下最大的倒十字架给他玩。
麦冬不敢想象父亲耳朵被割掉的惨状。
所以为什么要赌呢?麦冬怔怔地想。
绝望逐渐笼罩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请求道:“能不能让我见见我的父亲,我想知道他为什么……”
“很遗憾地告诉你,不能,”弗兰克笑嘻嘻地靠近麦冬,恶魔般低吟:“他已经被卖到屠宰场了,他的卖身钱完全不够抵债,所以把你卖了。现在,他可能已经出现在了埃尔达州某位权贵的餐桌上,你知道的——犬类的肉是最滋补的。”
联邦的三等公民可以被买卖,奴役和宰杀,这就是现行的规则。
被不知名势力凝视的恐惧再次降临麦冬的头顶,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麦冬有些语无伦次:“我的母亲,她还下落不明,弟弟妹妹们没人照顾,我想先回家一趟再过来,他们总要有人照顾。”
弗兰克双手环在胸前,眯着眼睛,此刻才彻底展露了他的贪婪:“你有弟弟妹妹?那用他们的命来换你的,怎么样?”
“不行!”麦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后退了一步,被弗兰克问得背脊发凉,“我绝对不会出卖他们!”
在弗兰克的注视下,麦冬冷静了两秒,鼓起勇气与他直视,问:“那位……大人物,买下我是想做什么?”
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指令,弗兰克惋惜地摇了摇头,再次向麦冬确认,“你真的不打算自保?”
麦冬很害怕,但仍然摇了摇头,他想大不了就和父亲一个下场,被杀或者为奴还债,弟弟妹妹们还有很多可能,最起码不会比现在的自己更糟糕。
——也许他们能看到属于三等公民的新世界。
这么想着,麦冬好受了许多。
他的手冰冷,再次与弗兰克对视时,眼中蓄满了泪,却态度坚定:“父亲还欠那位大人多少钱,我来还。”
弗兰克高兴地拍拍手,“很好,签字吧。”
合同上写着麦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天文数字,那一串零看得他胆战心惊,三等公民被限制受教育程度,麦冬甚至认不全这些数字的单位。
弗兰克的尾巴盘着椅子腿,吐着舌头催他,“快签,签完带你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麦冬结结巴巴地问什么工作环境。
弗兰克的尾巴动了动,环在了麦冬的腰间,尾尖抬了抬麦冬的下巴,语气轻佻,“你长得还算不错,小卷毛,狗狗耳,那位大人给你的工作,是在奥罗拉州最大的娱乐场所,也就是夜航的陪酒。”
寒冷的鳞片滑过身体的感觉并不好受,麦冬缩了缩脖子,低头匆匆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奥罗拉州是联邦著名的娱乐之都,赌场,夜总会等各种醉生梦死之地遍布全州,全联邦的上层人士几乎都来过这里。
有段时间,一等公民的少爷小姐以来夜航赌一次拳作为成年礼,少爷小姐看台上挥金如粪土,注射了各种药物的拳手们八角笼中打得血肉横飞。
麦冬是第一次乘坐飞行器——以往他是没有资格上飞行器的。
从半空的飞行器远眺,奥罗拉州上方悬空闪烁着各色的巨大霓虹灯招牌,欢快的音乐响彻雪夜,还没有降落,麦冬几乎已经闻到了奥罗拉州升腾而起的烟酒气和香水味。
麦冬只在废旧的杂志上看到过夜航的样子,当真实的、几乎垂直地面的高大混凝土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垂直地面的一面挂着州长竞选者的照片与竞选词,电子烟花造成的光污染不亚于悬空的霓虹灯,周边飞着无数拉着横幅的椭圆飞行艇,向下,路面上积聚着密密麻麻、各种发色的脑袋——一场声势盛大的游行正在进行。
雪在这样喧哗的氛围中毫无存在感。
飞行器擦着巨型建筑的斜面滑过,麦冬清晰看到了高塔之上贵妇人与年轻侍者翩然起舞,珠光宝气的少爷小姐摇晃着酒杯,对地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们的呼喊再大,目光只向上的人也听不到。
飞行器摇摇晃晃落地,随着释放气体的轰然巨响,飞行器的舱门吱吱呀呀地落下,展成一道向下的阶梯。
门外寒风猛地灌了进来,麦冬看着外面被霓虹灯一会儿映成蓝色,一会儿映成粉色的雪地,全身只剩下无力和茫然。
他还没找到母亲的下落,还没把弟弟妹妹送进幼儿园,人生就被画下了句号。
“……公民平权!人人平等!”
远处巨大的游行呼喊再次隐约传来,有些讽刺。
站在门口的弗兰克打了个“请”的手势,狡黠地笑着:“欢迎来到上流人的世界,可怜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