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背叛与欺骗
医生拉下眼镜仔细复查伤口,麦冬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很慢。
半分钟后,医生压低眉头审视他,逼问:“昨晚是不是碰水了?怎么肿这么高?”
麦冬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扯到了嘴角的裂口,顿时疼得他呲牙咧嘴。
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用卷成轴的书指了指治疗床,“坐上去,自己把腿固定好。”
麦冬看了眼治疗床正上方银色的激光仪器,小腿开始幻痛。
因为兽人与人类同时存在,这个时代的医疗格外先进,一些伤根本不用医生护士动手,就连断肢重连也能用激光仪器进行初步的处理治疗。
但麦冬远不到能够使用激光仪器的等级,还是那位“席少爷”让刀疤脸给麦冬开了后门。
治疗后医生再三叮嘱不能沾水,当晚麦冬去打扫泳池,被看他不顺眼的狮子看到后推进了水里。
灯暗水深,麦冬挣扎着爬上岸时那群人早就散了,腿上的伤口变本加厉的疼痛。
第二天伤口感染,边缘有些化脓,麦冬实在忍受不了,就又来了医务室。
令他没想到的是,给他看诊的还是昨晚那位负责高级侍应生的医生。
麦冬咬着唇接受了治疗,在激光为他消毒时,他不禁四处看了看。
医生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把他不安分的脑袋固定了一下,“躺好,别乱动,席少爷已经付过治疗费了,三次的,足够你痊愈。”
麦冬闻言,被激光扫到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痛了。
他不禁在心里揣测那位“席少爷”这么帮自己的真实目的。
看席少爷的衣装打扮和华森讨好的态度,麦冬觉得他应该身份不俗,可他又和那些臭名昭彰的公子哥儿们私交匪浅,也许他是个伪君子。
想到这儿,麦冬慌忙摇摇头。
母亲从小教育他要知道感恩,他现在的阴暗想法完全背离了这一原则。
仅仅是一个猜测就让麦冬内心无比羞愧,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治疗条件。
如果能报答席少爷就好了。
麦冬捏了捏衣角,小声地喊了一声:“医生。”
正聚精会神看电影的医生向麦冬抛来一个疑问的目光。
“抱歉打扰到你了,”麦冬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我想问一下席少爷的名字,可,可以告诉我吗?”
实际上昨晚麦冬就连夜翻找了夜航的贵宾名单,并没有找到姓氏为“xi”的人,麦冬以为是昨晚太过紧张听错了发音,刚刚听医生也这么称呼,才确定没有听错。
医生转过滑轮椅,饶有兴趣地挑眉,“先告诉我,问他干嘛。”
八卦的眼神看得麦冬脸颊发烫,他侧脸看着被清理过的伤口,“就是想当面感谢他,没别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医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拍拍麦冬的手臂,“你确实应该感谢他,华森夫妇是夜航营业以来犯下食杀案最多的一对,华森吃肉,他的夫人偏爱活扒兽人的皮毛,想来是最近两人闹了矛盾,才没一起行动。”
华森家族是联邦古老的兽人家族之一,权力资产渗透在中心州的方方面面,夜航一个娱乐场所,没必要为了卑贱的三等公民讨公道。
反正三等公民多如沙尘,取之不尽,死了就死了,很快就有另一批补上。
贵宾则不然,少了这一个“大腿”,少的就是成千上万的进账和上流圈层的人脉。
娱乐场的人最会权衡利弊——他们愿意用新鲜的血肉去滋养源源不断的金钱泉眼。
麦冬不禁打了个寒颤,昨晚华森夫人舔舐獠牙的凝视和在包厢围观中感觉到的杀意原来不是错觉。
他对席少爷的出手相助更多了几分感激,他也想为席少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打破了麦冬的幻想。
“感谢就免了吧,如果每个人都感谢他的话,他的床根本睡不下这么多人。”
麦冬第一反应是医生自然地将自己的感谢与陪睡划了等号,让他有些不适,但他很快转过弯来,忙追问:“席先生经常帮助我这样的人?”
医生点头,“太多了,他对每个人都很好,不止对你,所以不用放在心上,以后看到华森家族的人绕道走就是了。”
麦冬脸颊的滚烫渐渐褪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医生的解释,他有些失落。
应该说,他根本不该产生期待。
明明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明确好自己的定位,麦冬心情平复了许多,他没有再固执地问下去,安安静静地躺在治疗床上等待激光结束。
医生重新转动椅子回到桌边追剧,没人再开口,治疗室里剩下狗血剧的争吵声。
一集结束,悠扬的结尾曲戛然而止。
嗡嗡的激光声中,医生叹了口气,“做这一行的,最怕爱上客人。这句话是真理。”
麦冬躺着转脸向医生,抿唇点了点头。
医生停顿片刻,又说:“如果真想感谢的话,不如谢谢克里斯,要不是他那及时的一脚,你可能早就变成华森夫人的新皮草了。”
麦冬抽抽鼻子,“嗯。”
来这里工作的三等公民大多是为了找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为人处世的规则运用得炉火纯青,医生不觉得眼前这个看着天真懵懂的男孩是个例外,觉得既然他点头了就代表听懂了,转身继续追下一集剧。
麦冬默默望着医生的背影,给他在心里也打了个“好人”的标签,许久才转过头去。
结束治疗,医生给麦冬的腿上摸了防水的药物,叮嘱他千万别再受伤了。
麦冬拎着药,在宿舍门口刷虹膜开门,没听到开锁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看到出门的人,麦冬愣住了。
身穿帽衫的迪尔双手揣兜,脸颊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他看到麦冬也停下了脚步,张张嘴,又闭合。
麦冬有很多话想问迪尔,但在看清他的伤后,不由地伸出手,脱口而出的是关心:“迪尔你怎么被打成这样?要不要紧?”
迪尔拍开了麦冬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冷笑道:“怎么,你来看我的笑话?”
“不是的,”麦冬摇头否认,目光关切,“你的额头还在滴血……你要不要去医务室?”
“医务室?我这种低级兽人怎么有资格?”
迪尔轻蔑的视线扫过麦冬手上印着药物图案的袋子,心里的怒火被砰地点燃,他摘下帽子,指着自己断掉的耳朵,“麦冬,它是因为你断掉的,都是因为你和我擅自调换顾客,克里斯一口咬掉了我的耳朵!你为什么没受惩罚?为什么”
迪尔激动地摇晃着麦冬的肩膀,温热的血滴溅在麦冬的脸颊。
他这才发现流血的不是迪尔的额头,是那只断耳。
随着迪尔歇斯底里的咆哮,门口的警告灯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报警声,红灯有规律地一亮一灭,周围宿舍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围观。
麦冬根本没想到只是调换客户就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大脑乱成了一团麻,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袋子,劝迪尔冷静。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都是因为你麦冬!因为你!克里斯凭什么这么袒护你?!凭什么被罚的只有我?!”
迪尔尖锐的叫骂几乎贯穿麦冬的大脑,他本能地反驳:“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说要换,是你求我说——”
麦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通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望着迪尔因嫉妒变得丑陋的脸,脚下像灌了水泥。
迪尔是第一个愿意主动和他交朋友的人,麦冬不想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他。
但怀疑一旦产生,就不受控制。
让麦冬对自己的怀疑愈发肯定的,是迪尔身上的气味。
准确来说,是他衣兜里钞票的味道。
麦冬昨晚险些被那气味的主人吃掉,所以对它记忆犹新。
麦冬心里叫着“不要问”,质问的话还是不受控地脱口而出:“……迪尔你是不是收了华森先生的钱?”
迪尔面色一僵,随后瞪圆了眼睛叫嚣:“你!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看到迪尔的反应,麦冬基本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迪尔虚张声势的表情,心脏缩成了一团。
失望此刻凝聚在他的头顶,又化作倾盆冷雨将他体内的热情浇灭了大半。
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
麦冬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嘴巴像被粘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人的争执和僵持引来了其他人的围观,早就看麦冬不顺眼的兽人幸灾乐祸地捂嘴交谈,时不时抛来不善的目光。
麦冬的耳朵动了动,污言秽语和造谣中伤一字不漏地汇入了他耳中。
“关系户!”
“看那副无辜样真想给他两巴掌……”
“不知廉耻出卖朋友!”
……
麦冬错愕地转头向声音传来的人群看了一眼,他才知道原来平日里与自己表面交好的人们原来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可他实在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逐渐聚集的人群中,麦冬再次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
迪尔当天搬出了宿舍,单方面切断了与麦冬的联系,麦冬想借着跟克里斯道谢的机会把整件事问清楚,但他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将这件事暂时搁置。
随着第一个月业绩排名出炉,麦冬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没有人再和他讲话,就连负责的领班也听信了那些离谱的谣言,渐渐给麦冬加塞别人都不想接待的包厢和客人。
难缠的客人总喜欢用奇奇怪怪的方式找乐子,比如把东西藏起来让麦冬找,找到就加钱,又比如让他衔着冰块放入每一位客人的嘴里,一块给十索卡。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客人要求他把酒全部倒在他的身上,直到打湿所有布料,再跳脱衣舞。
整首歌跳完,那张被随手扔在水晶桌面的卡就是他的。
纯净透明的冰块上映出麦冬的眼睛,下流的玩笑声中舞曲前奏响起,麦冬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在布莱斯城的妹妹。
他清晰地记得那是突降暴雪的一天。
妹妹麦穗一大早吵着腿痛,麦冬挽起她的裤腿,麦穗的膝盖骨已经完全变形,小腿呈诡异的姿势软趴趴地垂在床边。
麦冬背着妹妹跑了很远很远的路,找到了一家开门的诊所,医生看过后摇了摇头。
打了最便宜的一针止痛,妹妹沉沉睡去。
医生把满头大汗的麦冬拉到了一旁,语重心长地说:“趁着她还活着,还能卖个好价钱。”
麦冬闻言立刻转身,护在了病床前,警惕地盯着医生。
医生见惯了这样事,表情无喜无悲,目光向下,扫过麦冬手掌向下滴血的冻疮。
“这是基因疾病,治不好的,会伴随她一辈子。她的骨骼会慢慢变形,骨头上出现更多的缝隙,肉也会随着病毒的入侵日渐腐烂,最后蔓延到大脑,可能在她离世前,她的大脑都是清醒的——这样的痛,你想过吗?”
麦冬没忍住回身看了眼麦穗,红了眼眶。
他记得医生给他说了个对当时的他来说难以想象的数字。
客人所说卡里的余额与那个数字恰好相差无几。
一个小节的鼓点结束,麦冬的手伸向了酒瓶。
玻璃瓶冰冷的触感与妹妹的体感无异,麦冬打了个寒战,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空洞的瓶口流淌出暗红色的液体,落在他的肩膀,胸前,渗透布料,流淌入他的皮肤。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
麦冬垂下头,用力回忆着培训时教的舞蹈,僵硬地扭动着不协调的四肢,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卡,就当像往常逗弟弟妹妹开心那样跳,可是他没办法完全麻痹自己的理智。
一曲结束,被淋湿的衣服包裹在身上变得格外沉重寒冷。
即使没脱光,客人也没兴趣再戏弄落汤鸡般的小狗,他走到麦冬面前,用卡拍了拍麦冬的脸颊,“张嘴。”
麦冬照做,下一秒,卡被塞进了麦冬的嘴里。
客人下了最后一个命令,“叼着它爬出门,它就是你的。”
叼东西,爬出门,每一项都是客人知道他是犬类兽人后要求他做的。
人类的模样却长了一对狗耳朵,无论用什么方法羞辱都能极大的满足客人的猎奇心理。
这些麦冬都懂,他也习惯了,只是今晚身体格外沉重。
被磨平的牙齿用力咬紧卡的边缘,紧绷的感觉顺着上牙膛和下颌骨蔓延,直直传入大脑。
这是妹妹的救命钱,只差最后一步了。麦冬告诉自己要忍住。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背脊拱成了一道瘦削的弧线。
在众人的调侃和嘲弄中,他艰难地爬到了门口,起身,向客人鞠了一躬,“谢谢您的赏赐。”
结束当晚所有的工作,麦冬偷偷躲进包厢尽头的卫生间,迫不及待地输入卡号查询那张卡的余额。
麦冬在进入卫生间前就想好了,这笔钱打给卡尔警官,让他带妹妹先去布莱斯城以外的地方做个详细的体检,再给妹妹买几个疗程的药,也许能剩下一点钱,那就委托卡尔给他们多买点打折的干净水果,快到麦穗的生日,还可以给她买条翻新的裙子。
她想穿裙子想了很久了。
电路波纹在查询界面来回扫了几次,终于跳出了余额界面。
麦冬用手指从后往前数了数,皱起眉头,又重新数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他不记得自己数了多少次,那串数字始终少一个计数单位。
——与客人说的差了将近十倍。
麦冬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看着,屈辱感和被欺骗的愤怒逐渐爬满了他的全身。
最终凝结成了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他背靠着隔间门缓缓坐在了地板上,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他没有怨恨客人,只恨那个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自己。
难过后他重新看了一眼那笔钱,还是将它提到了账户里面。
那笔钱少得可怜,对麦冬来说总比没有要好。
卡尔在这时发来了一条消息,问麦冬有没有下班,最近怎么样了。
他很关心麦冬。
麦冬用衣袖随便抹干了眼泪,边思索边一笔一划写着回复:我很好,这里的饭菜特别好吃,我胖了很多,不用担心。
写完,麦冬认真看了看,确认没有错字后点击了“发送”。
像是怕卡尔从字里行间看出自己的窘迫,回复和发送消息时,麦冬都是强撑着笑的。
卡尔没再发消息过来,麦冬揉了揉笑僵的脸颊,头向下,慢慢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空荡荡的卫生间里,传出一声细小隐忍的啜泣。
隔间外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隔间下方缝隙的地板映出的人影,唇角勾起一丝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