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小狗觉得他是个好人
夜航的培训期并不难捱,普通兽人只要学习结束并通过最后考核就够了,可麦冬认识的字有限,很多酒的名字他需要挨个去查,再回到宿舍躲在被窝里背诵,一连熬了几个大夜后,他第一次上课迟到了。
负责品酒课程的土拨鼠老师用指甲戳着麦冬的鼻子质问:“十分钟!你迟到了整整十分钟!你知道这十分钟有多么宝贵吗?在夜航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有意义的!”
麦冬被戳得鼻子痒痒的,又不敢打喷嚏,生怕把体型矮小的老师吓到。
土拨鼠老师深喘了几口气,耳麦刺啦几声后,一道带电流音的命令传了进来,土拨鼠沉默片刻,撩起眼皮瞪了麦冬一眼,歪歪头,让麦冬进了教室。
麦冬也松了口气——他以为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进门,环形吧台上摆着几样名字复杂的酒,麦冬路过时偷偷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读了几遍,以防等下被提问无话可说。
教室里的座位基本都被坐满了,麦冬没有选择,只能坐在了看自己不怎么顺眼的狮子们身边。
为首的雄狮昂撒曾经是个拳击手,打黑拳断了腿,自愿被东家卖给夜航抵拳馆一年的亏损。
他自认与其他自甘堕落的家伙不同,进来后立刻成了狮子们的头领,身上的伤和断腿是他荣耀的象征,虎背熊腰的狮子们最看不起的就是乖巧的犬类。
麦冬成了他们戏弄的目标。
先是被子被扔进浴室,再是水杯里出现虫子,后来污蔑麦冬偷喝教学用的酒,撕毁作业等等。
他们还做了更过分的事——半夜在麦冬的被子上轮流做标记。
麦冬被那股腥臊味熏醒,睁眼看到了昂撒白花花的屁股,他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撅着,朝麦冬的被子上喷洒。
麦冬忍无可忍,和昂撒打了起来,麦冬没有爪子和犬牙,很快落了下风,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昂撒咬断脖子的时候,老师们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虽然是麦冬先动的手,但他没遭到任何惩罚,反而被调换到了环境更好的宿舍,这也让狮子们对麦冬更加不满。
“喂,没牙佬!”有狮子用笔尖戳麦冬的脖子。
麦冬选择了无视。
几秒后他的肩膀被一股重力怼了一下,麦冬吃痛捂住了肩膀,转头看到了昂撒那张布满增生瘢痕的脸。
“干什么?”麦冬看到白色的瘢痕就想到他的屁股,忍不住皱眉移开了目光。
昂撒却觉得麦冬不看自己是因为害怕,得意洋洋地对跟班扬了扬下巴,又转头向麦冬,“你知不知道今天要分区?”
麦冬懒得理他,专心看土拨鼠老师醒酒。
昂撒没得到回应,有点尴尬,他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这种土包子,肯定不知道什么叫分区!偷偷告诉你,我已经被内定到能赚最多钱的开放区了,羡不羡慕?”
开放区。
这个名字麦冬听克里斯说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被安排去那么危险的楼层,昂撒还引以为傲,甚至找人“内定”。
不过麦冬转念一想,昂撒是雄狮,即使断了一条腿,被食杀的可能性也很小,不像自己,需要提心吊胆。
留意到麦冬的走神,昂撒凑近麦冬,“没牙佬,要不要我帮你?当我小弟,我安排你进开放区。”
麦冬向相反方向挪了挪,座位另一侧又来了只狮子,彻底堵死了麦冬的出路。
麦冬不得不面对昂撒的问题,“不用了,谢谢。”
昂撒用大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眯眼笑,“不用不好意思。”
太油腻了。让麦冬身心都感到不适。
为了让他不再对自己做这种恶心的动作,麦冬心里默念了句“对不起了克里斯先生”,说:“其实我也找人内定了,也在开放区,但现在我需要重新考虑了。”
昂撒惊讶:“你也有关系?”
麦冬强装镇定,虚张声势地用手挡住嘴巴,压低声音:“嗯,不然我怎么敢跟你打架?”
昂撒简单的大脑将这句自动翻译成了“即使打架也不担心被驱逐”,结合麦冬迟到也没被罚打扫卫生,他顿时对麦冬的背景产生了兴趣,追问靠山是谁。
麦冬只想听课,于是敷衍昂撒说是克里斯先生。
昂撒听完肃然起敬,果然不再纠缠麦冬,堵住麦冬去路的狮子也乖乖让开了位置。
第二天午饭时,麦冬端着餐盘去找与自己交好的朋友。
他一落座,正在讲话的长颈鹿莱特就闭了嘴,端起餐盘去到了旁边餐桌,平时与他亲近的兽人也纷纷起身,拥挤喧哗的食堂里只有麦冬周围空荡荡的。
窃窃私语声不时传入麦冬的耳朵,让他不知所措。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发生了变化,从因为血统和三等公民身份被轻视,变成了刻意的无视,除了老师外,参加培训的每个人都把他当成了避之不及的存在。
麦冬有些难过,他向朋友追问几次得不到回答,也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只好默默忍受着冷暴力。
他的处境没有因为忍让变得更好,就这样一直到培训考核结束。
考核结束,老师们走进来,一键启动了移动终端的联络功能。
“每人有十分钟的外界联络时间,好好享受吧。”
除麦冬外的所有人听到这句话,低头争分夺秒地拨通了家人朋友的号码,一时间教室内人声喧哗。
麦冬站在人群中茫然地动了动耳朵。
贫民窟只有一部公共移动终端,常年被负责催收保护费的豺狼守着,打一次需要10索分,而且它不能接收信号。
麦冬想了想,打给了负责帮自己寻找母亲的卡尔警官。
移动终端响了十几下才被接起,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一直有个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怒骂。
“是谁?”卡尔警官粗声粗气地问。
麦冬报了名字,卡尔反应了几秒,抬高了声音:“小麦冬?!你怎么打给我了?你还活着?”
麦冬抽了抽鼻子,点点头,想到对方看不到,于是应了声,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
“……我想问问妈妈的下落,还有,弟弟妹妹们的情况。”
“我们还在找,但是她失踪这么多天了,很有可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来到夜航的这些天里,麦冬梦到过一次母亲。
她吻了吻麦冬的掌心,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麦冬在睡梦中惊醒,那时他就意识到母亲已经凶多吉少。
他追问弟弟妹妹的情况。
“上周我们去了你家,听说你已经很多天没回来后,就把他们接到了布莱斯城的育婴所,”卡尔想到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叹了口气,“发霉的面包有毒,麦穗舍不得扔掉,偷偷分给了其他人,结果三个都中了毒,被连夜送到医院洗胃。”
麦冬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伴随着深深的愧疚,他没忍住哭了起来。
“是我不好,没有尽到哥哥应尽的责任……”
卡尔想安慰麦冬,但他不善言辞,挠了半天头,听麦冬哭完他才说:“你好好赚钱还债,我会帮你照顾弟弟妹妹的,不用担心。”
得到卡尔的承诺,麦冬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快了些,他忽然觉得现在的轻视和忽视也不是那么难捱,只要按照计划还完债,他就能自由了。
培训期间吃得苦对麦冬这个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来说其实不算什么,至少比之前满手冻疮捡垃圾吃好很多。
而且移动终端上每天都有一小笔收入,麦冬计算着日子按照比例打给了卡尔,留言希望他能多去看看弟弟妹妹。
卡尔一天后给他发来一张照片,隔着铁栅栏,弟弟妹妹和小朋友们正坐在桌子旁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即使是模糊的影像,麦冬也能看出他们胖了,还高了,看上去没有遭受虐待。
麦冬把照片保存好,彻底放下心来,对未来的生活更加充满了希望。
怀着这样积极的心态,他终于迎来了正式入职这天。
开放区顾名思义,非常“开放”,玩法多样,数量自选,除了酒水外,其他东西也是一样,包括侍应和陪酒。
负责挑选衣服的女孩围着麦冬转了两圈,随手指了三件,让麦冬换好给她看。
麦冬拿着衣服被推进换衣间,看着几片少得可怜的布料,咬了下下唇。
打开门,麦冬红着脸,扯着堪堪遮住大腿的蕾丝围裙走了出来。
在场的人倒没什么反应,百无聊赖的立体扫描师用猩红的指甲指了指地面上标着数字的台子,“过去站着,摆个姿势,扫描结束的声音响了再下来。”
麦冬哦了一声,踩着并不熟练的恨天高踏上了台子。
刚迈上一条腿,摄影师一个弯腰,裙底风光被瞬间记录了下来。
一串快门响,麦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摄影师却在他开口前先发制人地骂道:“别磨磨蹭蹭的!快上去!”
麦冬在气势上被人压了一头,他默默摆好姿势,尽量不耽误其他人的时间。
每个人的姿势都是提前确定好的,麦冬被分到的是故作可爱的托腮耸肩向上望,俯视的镜头能够最大限度的展示他略带幼态的圆眼睛和饱满柔软的唇瓣,一对立耳也格外娇俏。
结束了立体扫描后,麦冬被领到了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比地下的学员宿舍条件好太多,光是推开窗就能晒到人工太阳这一点,麦冬就心满意足了。
八人陆续到齐,麦冬发现没有之前参与过欺负自己的人,心情好了许多。
热情的天性让麦冬主动向其他人介绍起了自己,但只得到了兔子兽人迪尔的回应。
红眼睛迪尔拿着移动终端给麦冬介绍自己的女朋友,“等我赚够了换公民身份的钱,就回去向她求婚,她是二等公民,我们暂时还不能通婚。”
麦冬也为这段被阶级阻隔的感情感到惋惜,他下意识拿自己的惨状来鼓励迪尔:“我父亲把我卖到了这里,用我还债,现在还欠三亿索卡。”
“三、三亿?!”迪尔瞪大了眼睛。
麦冬点点头,苦中作乐道:“我可能要在这里干一百年,没准以后还能混个领班。”
迪尔非常敬佩麦冬的乐观,他直言完全接受不了女朋友和其他人在一起,“如果她背叛我,我宁愿被人吃掉。”
麦冬安慰地拍了拍迪尔的肩,让他别这么悲观。
迪尔转头问他:“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麦冬低了低头,他这样的人,怎么配谈喜欢呢,现在的他,能活着就已经是恩赐,什么梦想和爱情,对他而言都是奢望。
这时飘窗边的上铺床位慢悠悠地伸出垂下一个尖脑袋,那尖脑袋小幅度地晃了晃。
麦冬被吓了一跳。
迪尔也注意了那东西的动作,“他是只兽化树懒,叫洛维奇,是夜航老员工了,负责开放区的表演,这是刚反应过来,给你打招呼呢。”
麦冬第一次见到树懒这种生物,好奇地走到他床下,看清了他的模样,捉住他的手握了握,就当又交了一个新朋友。
当晚没有工作,三个不被室友待见的人一起去吃了员工餐。
第二天下午正式上班,麦冬和一众身穿镂空衬衫和西裤的男孩被领到了开放区门外。
随着门被打开,绣着紫色鸢尾花图案的地毯缓缓在众人面前展开,铺面而来的馥郁甜蜜香气让人沉醉,纯金打造的喷泉随音乐起伏,中央是身着薄纱身材曼妙的人鱼。
水晶吊灯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开放区远比麦冬想象中更明亮宽敞,周围卡座里的看客们也都西装革履,完全不像会发生食杀案的场所。
年轻的男孩女孩们走上中央的高台,先为今晚的贵宾们做了一次集体展示。
麦冬的深色卷毛和带缺口的耳朵在一众精心打理的长发中格外显眼。
沐浴在金色灯光与芳香中,麦冬率先感觉到的不是迪尔给他讲的“幸福感”,而是一道阴冷,带着恨意的目光。
麦冬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发黑,看不清楚台下人的面庞,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份敌意。
展示时间很快过去,灯光瞬间暗了下来,氛围变得迷乱,陆续有人被客人点到带下台,麦冬也不例外。
如克里斯预料,犬类兽人非常受欢迎,未经染指的更甚,预约麦冬的贵客排到了整整一个月后。
麦冬在第二周就遇到了第一位提出包下他的客人,这位原本是室友的客人,室友突然拉肚子,招待客人的任务就落在了麦冬身上。
那是位身穿皮草,眼睛狭长的狐狸女士,她看到麦冬的一瞬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白捡了个大便宜。
她的耳朵覆盖着橘黑色毛发,身上皮草却是雪白,嗅到皮草缝隙中隐藏的血腥味,麦冬倒酒的手有些冷。
戴着玉镯的手执杯,拍拍身边的空位,让麦冬坐下。
麦冬不敢不应,乖巧地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方便随时起身倒酒。
“长得不错,怎么想到做这一行?很缺钱?”
麦冬点头。
客人又问:“缺多少?”
“三亿。”麦冬看她的酒喝完了,赶忙蹲到桌前为她倒酒。
女士先是被这数字惊了一下,随后揉了下麦冬的卷毛,手指盘着发丝,“别这么拘束,陪我随便聊聊。”
严格来说,这是麦冬第一次和一等公民接触,脸颊被戒指卡扣的凸起划得生疼,麦冬也没出声,仍然陪着笑,听她抱怨冷漠的丈夫和难缠的情夫。
她挠了挠麦冬的下巴,问愿不愿意陪她一阵子,她听说犬类兽人的腰非常好。
说着,目光下瞄,近乎明示地挑了下眉。
麦冬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
午夜将近,周边卡座的客人陆续被带离。侍应生们有的需要进行一整晚的侍奉,有的结束了工作提前去休息,留下的人并不多。
在女士幽黄眸子的注视下,麦冬最终摇了摇头。
听到女士发出一声嗤笑,麦冬抬头解释:“对不起女士,我,我只是来陪酒的,我不能……”
“没关系,”女士尖利的指甲顺着麦冬的下巴滑到他的后颈,抚摸着,眯着眼睛笑,语气愉悦,“我很喜欢你干干净净的样子,但你越是这样,就越容易引起征服欲,再加五万索卡怎么样?”
麦冬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打了个寒战——尖锐的指甲划破了衬衫的蕾丝,正沿着他背脊的皮肤向下。
麦冬看到了女人长嘴喝酒时白森森的獠牙,紧张得浑身僵直,不愿答应也不敢拒绝。
僵持时,一股带风的力量从后面将麦冬掀翻在地,他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出去,摔在人来人往的甬道中央。
“唔——”
麦冬吃痛捂住了腰,他向女人的方向看去,克里斯正拿着一杯酒气势汹汹地向他泼来,嘴里怒骂:“你小子胆子大了!华森先生的夫人都敢轻薄!真是不要脸!”
冰冷的酒水打湿了耳朵和头发,顺着发丝低落在衬衫和胸膛,麦冬惊慌失措地摸了把脸,这时才看清女人身边站着以为高大的同样珠光宝气的男人。
那应该就是克里斯口中的华森先生。
麦冬被克里斯揪着耳朵拎了回来。
“给华森先生道歉!”
麦冬心想明明被羞辱的是自己,为什么反倒要自己道歉,况且两人根本没发生什么。
心里想归心里想,被所有人不怀好意地注视时,他根本没有能力反抗。
麦冬颤颤巍巍地在碎玻璃上跪下,他能感觉到细小尖锐的玻璃割破裤子布料,直直扎入皮肤的疼痛。
他张张干裂的嘴唇,“对不起,华森先生,我不应该轻薄您的夫人,求您原谅我。”
女士伸手去拉麦冬,却被自己丈夫一个严厉的目光吓了回去,她理理身上的皮草,丢下一句“控制狂”后,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华森先生也追了出去。
留下头发被酒粘成一捋一捋的麦冬和满脸涨红的克里斯。
“丢人玩意儿!收拾干净,滚回去洗洗!”克里斯骂骂咧咧地又给他一脚,快步走远了。
麦冬撑着沙发,扶腰往旁边挪了挪,一时间分不清是被踹到的地方更痛还是膝盖更痛。
他趁着周围没有人,躲到桌后,翻了个身,靠着沙发腿坐了下来。
此刻他全身都湿漉漉的。
被泼的酒还滴滴答答向下流淌,腿上也有液体滑过,麦冬猜测那应该是血。
他伸手按了按疼痛的地方,摸到一手淡红,不禁皱紧了眉头。
伤口比他想象中更严重,但他根本来不及休息,移动终端上很快响起了半小时后接待下一位顾客的命令。
下一位顾客是头公鹿,是贵客名单中经常出现的人物,出手阔绰为人友善,很多人都希望被他点一次,听到今晚要接待他时,麦冬忍不住在自己的小账本上提前偷偷记了一笔。
钱还是要赚的。
麦冬咬咬牙站起身,叫来了打扫机器人帮自己收拾残局。
趁着收拾的空挡,他拖着受伤的腿回到宿舍洗澡。
本以为宿舍空无一人,打开灯,迪尔正垂着头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他望向麦冬,眼圈发红。
麦冬顿了顿,“迪尔,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兔子兽人在夜航是随处可见的,迪尔长相平平,业绩比一般人要差得多,而且他已经因为私自接受客人的礼物被警告过了,如果再出岔子,就要被赶去招待更低等的消费者,工资会大打折扣。
迪尔因为这件事紧张焦虑得吃不下饭。
麦冬以为他又犯错了,正想办法安慰,却听迪尔问:“你的腿怎么了?”
麦冬低头看了一眼,不想让朋友替自己担心,于是强撑出笑说:“皮肉伤,小事情。”
迪尔用奇怪的眼神静静看着麦冬,猩红色的眼睛盯得麦冬心底发憷,他不懂迪尔为什么这么看自己。
直到迪尔问:“你最后一个客人是不是卡梅隆先生?”
麦冬好像懂了他的意思,又很茫然。他点了点头。
迪尔像看到救命稻草般,忽然哭着跪在了他面前,“麦冬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钱!卡梅隆先生是我的第一个客人,他出手大方,但是后来他再也没点过我,我想,想今晚试试……”
麦冬怔愣了一下,望着跪地哭泣的迪尔,下意识俯身将他扶起,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迪尔眼睛转了转,又挤出两滴泪,“我的女朋友说她家人把她卖给了一个老男人,我需要钱把她赎回来!”
“可是……”
“麦冬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求你和我换一下,就这一次好不好?反正你腿受伤了,这种状态也照顾不好卡梅隆先生,而且你的债也不急着还,我不行啊我还有她……”
迪尔的话让麦冬心里感到有些不舒服,可是他也不忍心看唯一的朋友因为没能赎回女友而后悔终生。
时间紧迫,麦冬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同意了。
当看到迪尔接下来的客人信息时,麦冬愣住了。
是华森先生。
看到那张几分钟前刚见过的脸庞,麦冬腿部的伤口又开始阵痛。
他顾不上纠结,和迪尔交换了移动终端上的客人信息后,迅速冲进浴室打开了花洒。
水是冷的,放了几分钟也没变热,麦冬没办法,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冷水下。
淡红色的酒水混杂着血向下流淌,暂时麻痹了痛感,在麦冬脚下汇聚成蜿蜒的水流,向地漏淌去。
麦冬仰头喝了几口水,喉咙这才舒服了些许。
洗完澡再烘干一共花费了十几分钟,麦冬的时间不多了,他顾不上没处理的伤口,简单看了一眼就套上了白色的衬衫西裤,抱着酒向华森先生的包厢走去。
这一路走得无比艰难。
泡过水的小腿伤口直接接触粗糙的西裤布料,每走一步都被摩擦,疼得麦冬心跳抽痛。
今天的电梯也格外难等,麦冬站到腿发麻才等来一部。
身体的疼痛还算可以忍受,最让麦冬难以接受的是华森先生的包厢里有一群人,其中几个是曾经犯过食杀罪的兽人。
他们看到来人是麦冬,没有一丝惊讶。
麦冬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迪尔摆了一道,心情更加糟糕。
在那群人戏谑的注视下,麦冬倒完酒就站到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却没想到还是被人认了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诶,这小狗不就是你夫人刚点的那个?胆子挺大啊,接待过她还敢接近你、”
华森先生懒洋洋地斜倚在女人的怀抱里,将酒往地毯上一撒,“小狗,跪着爬过来,舔干净。”
麦冬抱着酒瓶,盯着那一小片阴影,耳边再次响起了催促声。
“快啊!快点爬过来!爬过来我就给你十万索卡,不!二十万!”
“我跟十万!”
“五十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麦冬此刻变成了包厢里的拍卖品。
听到有人高喊六百万索卡,麦冬麻木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他苦笑,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值这么多钱。
爬,还是不爬,对麦冬来说都很艰难。
在麦冬犹豫之时,不知道哪里伸来一只手,猛地推了他一下,麦冬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引得众人欢呼雀跃。
昏暗的氛围灯下,每个人的脸都变得扭曲狰狞,麦冬仰视着他们,背脊缓缓向下弯去,双手颤抖着按压上了柔软的浅色地毯。
而麦冬不知道的是,他四肢跪地时,颈后的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的白皙后颈让华森先生舔了下獠牙,指甲在女人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
女人被华森先生突然的变化吓坏了,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好像都被麦冬的动作迷住了,各色眼睛中流露着同样饥渴的光芒,诡异的氛围在包厢内弥漫,被音乐声掩盖的,是吞咽口水的咕嘟声。
安静,太安静了。
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在疯狂提醒麦冬这个包厢极度不正常。
狩猎者与被狩猎者的本能交杂在一起,迫使麦冬用余光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门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锁。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麦冬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能够逃生的方法。
可是他越强迫自己冷静,心脏就越不受控制,突突的跳动声震得麦冬胸腔闷痛。
在麦冬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门忽然从外面被强制打开,包厢内血腥癫狂的气氛被来人带入的冷气冲淡了大半。
暴怒的华森先生看清来人的脸庞,怒火被生生压下了大半,他起身迎接,语气热情:“席少,您可算来了!”
麦冬跪伏在地毯,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来人脚上那双裁剪精致,用料上乘,带着暗纹的黑色皮鞋与半截西装裤。
麦冬还能嗅到那人身上好闻的香味。
有些熟悉,像是某种水果香。麦冬不记得从哪里闻到过。
被称为“席少”的男人用下巴往麦冬的方向点了点,低沉的言语带笑:“华森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华森笑了,“抬头,让席少好好看看。”
麦冬蜷缩起手指,动作笨拙地转动身体,头对着男人的皮鞋尖。
他不知道男人要看什么,只微微抬了下头。
“啧。”
听到不耐烦的声音,麦冬赶忙再次抬起头,这次他没能低下,因为下巴被男人的鞋尖往上顶了顶,直到调整到男人满意的角度,才肯停止。
突如其来的羞辱让麦冬咬紧了唇,因恐惧而凝结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逆着光,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听到男人打量后发出一声清晰的哼笑,“太丑了,滚出去。”
其他人纷纷反驳,男人却简单地打了个手势,刀疤脸的手下得令,将麦冬和酒一起扔出了门。
看到走廊里悬挂的名家油画,麦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了一劫,而原因竟然是华森他们不敢招惹的贵人说自己“丑”。
麦冬抱着酒瓶没走出几步,包厢门再次打开了,麦冬回头,走向他的是那位贵人的刀疤脸手下。
“少爷说你可能受伤了,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
麦冬眨眨眼睛,慌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医务室就好。”
刀疤脸垂眼看着身形瘦削的麦冬,二话不说拉着他往电梯走,选择了医务室所在的楼层。
刀疤脸不苟言笑,疤痕几乎贯穿全连,有些吓人。
麦冬鼓足了勇气,才敢面对刀疤脸,“请您,帮我向席少转达感谢,谢谢他救了我一命,他真是个好人。”
刀疤脸面不改色,语气淡漠,“不是故意帮你,要谢自己去谢。”
被堵了话题的麦冬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单纯的麦冬心想,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你是好人。
席少爷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