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到你的车了,”江流清冷的声音比初秋的早晨还要萧瑟,“你在这儿待了一夜?”

唐家祥抬手胡撸了一下脸,清醒了点:“你没出来我能走吗?我怕你有什么事儿要帮忙啊。”

那边顿了一下,江流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好意。

对江流,唐家祥是真的上心了,走心了。

两人相识于商界某协会的一个酒会。唐家祥作为协会企业家成员,江流作为法律顾问,都在受邀之列。会长拉着这位摆着扑克脸的大教授热情地和各位会员寒暄祝酒,唐家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张寡淡的脸。

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扑克脸,并没有让这些在商界摸爬滚打的大佬们放弃沟通的想法。北清教授的牌子太硬了,而且听说前段时间,这位冷面的法学教授还把香港一家演艺公司告的破了产。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两岸关系还很紧张,能在英属地的香港打赢官司可是需要很深厚的法学底子的,还得有点过人的胆识和不怕死的觉悟——香港的黑社会只有极少数的大陆人招架得住。各位大佬都争先恐后的想和江流碰上酒杯,说上两句,唐家祥没能挤过去,只好先站在外围,等待时机。

完成任务后,江流终于得来清净。他站在宴客厅的窗前,拉开了一点窗帘,吹吹风,醒醒酒。看了眼手表,准备跟会长打个招呼回去了。

唐家祥终于得到了机会,他又好好品味了一下江流那线条流畅的侧影,推开了身边丰乳肥臀的俄语翻译,从侍者那里端了一杯酒,朝江流所站的窗边走去。

那个时候的唐家祥,刚刚开辟了和东欧的生意,可以说是这方面的第一人,事业正蒸蒸日上。然而,与发妻的离异,让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外人看来,这是一个事业成功,但家庭不幸的男人,儿子早早就送出国了,回家就要面对空屋子。然而唐家祥自己却乐在其中,因为他刚刚发现除了洋妞以外另一个有趣的玩物——男孩。

他玩儿的几个男孩,都是舞蹈学院的学生,细皮嫩肉的少年身体,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的他骨头都酥了,感觉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时间长了,这些只知道花他钱供他上的小妖精,让他觉得无趣。就连曾经令他销魂的叫床,他都觉得刺耳,与女人无异。

终于,他面对男孩再也硬不起来了。抛下了一个新鲜的肉体,绝情地离开,为他的男孩生涯划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

直到江流出现。

唐家祥这才明白,那个句号之所以不算圆满,是应该被涂黑了再添个竖道,成为一个惊叹号,一切就都圆满了!

很久之后,唐家祥表白,当他第一眼看见江流的时候,小腹一阵收紧,久违的兴奋让他血脉喷张,顾不得可能会出丑的下体,情不自禁地走向江流。尤其是那细长忧郁的眼睛,带着微醺的朦胧,无意识地扫视他的时候,唐家祥觉得自己都要射精了!

“我真想当众就扒光了上了你!”他毫不掩饰地爆了粗口,早就忘了当时的江流是他该百般讨好的高岭之花了。

当然,唐家祥的所作所为跟他那龌龊的思想完全相反。他还算识相,江流这种出身的人(他仔细调查过他的背景),不能霸王硬上弓。要先表达尊重和赞美,再进一步接近,这是这种社会地位的人,最能接受的相处方式。

于是,他们从朋友做起。素来跟他人疏远的江流,在唐家祥的死缠烂打和难得一见的尊重面前终于放下架子。然而从朋友到情人,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不怪唐家祥痛恨张玉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因为他实在坏了他的好事,和长久以来的心血。

“你认识她吗?”张玉珍睡得香,唐家祥压低声音问。

江流的扑克脸和平时不太一样,不知是因为一夜没睡,还是心里有事儿,感觉这个人离自己更加遥远了。

仔细检查了吊瓶的情况,他终于看向唐家祥:“出去说。”

北清校医院的主楼西边,有个供病人休息的小花园,唐家祥跟着江流来到这里。

一夜都没休息好,唐总的发型保持不住了,额头甩下几缕头发,平时习惯性扬着的下巴也疲惫地垂了下来。江流也是个眼圈乌黑的样子,强撑着面无表情,仿佛老了几岁。

“带烟了吗?”

唐家祥这才反应过来,江流身上的异味是烟味。他从没见过他吸烟,所以也尽量克制自己,在他面前不吸烟。

不等他回答,江流疲惫地坐到花园的长椅上。于是他什么都不问了,掏出大衣兜儿里的烟,递给他。

江流愣了一会儿神儿,接过来,抽出一支。手抖得厉害,还没放到嘴里,就掉到了地上。

唐家祥抢先弯腰去捡,烟还没碰到,一个身体就靠过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江流摇摇欲坠地靠在了唐家祥怀里。

失控。

这是唐家祥从来没有见过的江流。一直以来,这位高傲的教授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各种场合里做着最合适的事,和人保持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但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失控了。

唐家祥庆幸此刻在他身边的是自己,不是因为碰巧遇到了这个人脆弱的时候,而是来自于江流身上难得的信任。他决定什么都不问,收紧了手臂,希望能传给他些许温暖,等他慢慢敞开心扉,对他倾诉所有。

妇女主任们匆匆赶到校医院的时候,玉珍已经醒了。妇女们吵吵闹闹地把玉珍从里到外问了个遍,一大早吵得护士来呵斥了一番。

“说真的,玉珍命好,晕倒都有人接着,还是这么好的病房。”即便压低声音,也掩藏不住言语中那一缕酸。

“啧啧,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谁去宿舍把玉珍的东西拿过来,再去买点水果。”

妇女们正张罗着,江流和唐家祥大包小包地进来了,水果和生活用品也带来了。

江流神色如常地扫视了一周,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东西,唐家祥还知道点个头,和各位妇女们打个招呼,江流则视这一屋子人为空气。

“刚从食堂打来的菜粥,还热着。”

玉珍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十几年没见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对他递来的冒着热气的粥,和他这样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法学院江教授的对象,竟然是山西来的妇女主任?!并且江教授还主动要求她住到自己家里?!要知道,宜园1号楼的303室可是全院女生心之向往的圣地啊!

唐家祥只是开车在学校里兜了几圈,就听到留言纷纷。他很想炫耀自己曾经进入过那间神秘的303室,见识过江流高于常人的品味。虽然只是喝了一杯茶,品评了一下墙上那件精致装裱的木梳,只因那场雷雨太过短暂,他还来不及再近一步,就该走了。

周四是他们约定一起共进晚餐的日子。只要是江流有空暇,唐家祥的时间表就会想他靠拢,什么会议客户通通见鬼去吧!

接了这个基层培训的课之后,见面的时间由三点半推迟到四点半,再加上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唐家祥真想劝江流辞了工作,他养得起他,也特别想养他!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是谁?他有预感,她会搅乱他们一直以来建立的良好关系,并会阻碍他们进一步发展。

远远看到江流从明德楼出来,稳步走下法学院的台阶,唐家祥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他冷峻的气质天生就该学法律,一袭黑色的呢子风衣衬出他修长流畅的身体线条,唐家祥不禁自傲于自己的品味——那件大衣是他去莫斯科出差给江流带回来的礼物。

然而,后面煞风景的出现了张玉珍,让唐家祥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江流回头和张玉珍交待了几句,径直走向唐家祥的车,而张玉珍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系好安全带,江流招呼:“走吧!”

唐家祥像忠诚地骑士一样,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张玉珍拿着江流刚刚配好家门钥匙,心情复杂地目送他们离去。

不光整个法学院,跟张玉珍同行的妇女们也很奇怪,平时不声不响的玉珍,怎么就和咱们的法律老师那么熟,都住到人家家里去了!那可是个大教授啊!

玉珍只好搪塞:“当年在东北老家,江老师和我家建国都是我们村的插队知青。”这才把话说清楚。

都是实话。张玉珍当年是村支书的女儿,亲眼看见他现在的丈夫、当时的生产队长韩建国,领着从上海来的知青到家里吃饭。大兴安岭的双清山山坳,老家的土房子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江流。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今难得的革命感情让各位妇女感动不已,然而玉珍的内心却难以平复。

简单地说,江流现在就是拿把刀捅了她,她都不会求救的。那是她的报应。

可多年之后再见,竟会对他这般关怀,生活学习都极尽帮助,虽然还是冷言冷语的,但其中的善意玉珍还是能体会得到的。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焦虑,不仅仅是无法理解,那是一种心虚和良心不安。

早早就让秘书订了“乌篷船”最好的位置,唐家祥非常期待这一天。这是他们认识三年的纪念日。

他并没有刻意记得这一天,只是秘书帮他收拾办公桌的时候,找到了积压在文件堆下面的一张请柬,那是他们相遇的酒会请柬。

一定要给他一个惊喜,唐家祥在心里盘算着,江流却若有所思地看向车窗外。

席间,正宗的南方水乡味道很合江流的口味,唐家祥看他吃的好也高兴,叫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坐在乌篷船里,听着水声吃饭,两个人都是初体验,江流看上去心情不错。

唐家祥忍不住天真地问:“喜欢吗?”

一闪即逝的笑容,江流轻声回答:“喜欢。”

能看到他笑,这样的机会太少了,唐家祥可耻的硬了,喝了一大口冰水准备浇灭欲望。

吃过饭,又在一楼的咖啡厅里坐了会儿。江流用几句简练的挖苦和建议来回复唐家祥生意上的牢骚,但对自己的近况只字未提。以往就是再少,他也会说的,哪怕是学生上课睡觉流口水这种小事,他也愿意和唐家祥说说。然而今天,一句也没有。

只多带了一个基础课,一周两节,算不上辛苦,但感觉江流整个人非常疲惫。

“我送你回去吧,今天早点睡。”

他看到了江流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继而听到他说:“不用,我今天不回去。”

唐家祥一直在思考“江流为什么不回家”、“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认为十分有意义的问题,差点漏听了江流之后那足以让他激动得夜不能寐的请求。

“你家有人吗?能让我住一晚吗?”

等到半夜十一点,也不见江流回来,玉珍实在害怕的不行,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虽然他跟自己交待过了不回来,没想到就真的就不回来了。

玉珍用江流这里的电话小心地给远在平阳的家里拨了一个电话,听到了儿子熟悉声音,与家人分别多日的思念之情涌上心头,她抹抹眼泪。

下火车的时候集体打了一个保平安,这是她离家后的第二个电话。

事无巨细地把儿子女儿丈夫的情况问了个遍,儿子终于不耐烦了。

“我让姐来跟你说。”福生放下电话。

女儿就耐心多了,今年刚升高中,建国工作忙,是女儿一直帮着她操持家里的事情。

“妈,长途贵不贵?没事儿就别打了,这边一切都好,您那边怎么样?”

“妈挺好的,遇见熟人照应,别担心了。”玉珍情不自禁地说起了这边的事。

“那太好啦!爸前几天还说,怕您到那边不适应呢,这下好了。”

“你爸呢?”玉珍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去主持防火演习了,得一家一家客栈的安顿,估计要到夜里了。”又想起什么,女儿又说,“前几天爸还念叨,说是有个什么上传下达的文件找不到了,要问您,我也记不清具体的了。”

“没事,你别管他,丢三落四的,找不到活该。”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让独守空房的张玉珍体会了一点家的温暖。

双清山知青点在一个山坳里,西边是大兴安岭,看着近,实则望山跑死马,中间还要穿过一片白桦林。常有知青情侣到白桦林那边约会,江流也时常提起,说是很喜欢。休息的时候,和韩建国两个人去过几次,每次看到北国广阔的景色,都会激动不已。

“别动别动!”韩建国朝他喊。

江流在特别投入的欣赏美景,这么好的外出机会,他当然要珍惜,下次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韩建国用手比划着,眯起眼睛聚焦,仿佛要把这一瞬间拍下来。

“听说兵团的宣传队有照相机,找机会借来玩玩。”

“你会用吗?”

“你别小看我啊。”韩建国跑过来和他并排坐到一起,“我上高中的时候,还是无线电兴趣小组的呢!”

“唉呀妈呀,这是一回事儿吗!”

江流这不算标准的东北话,让韩建国大笑不止,白桦林里回响着年轻的笑声,久久不散。

深秋了,江流只着一件浴袍,躺在阳台上的太妃椅上睡着了。唐家祥洗完澡就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怕他会冷,还是拿来一条毯子。盖上的一瞬间,江流惊醒。

他把他梦醒后所有的神态,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失落,悲伤,苦涩,甚至是一丝苦笑,都没有错过。

为什么会失落?你在想什么?你的梦里,有什么?

“洗完了?”江流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