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这不是等你呢吗。”抬起头,江流很玩笑地说。只是这样一个笑容,唐家祥的心也会被牵动的狂跳不止,手足无措。

江流低沉的笑声和清凉的晚风抚摸着唐家祥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不是一般的烫。

“我说唐总,你说你也算个人物,平时也呼风唤雨的,我到底哪儿值得你这么稀罕?每次见了我,都跟个孩子似的。”

“你刚才梦见谁了?”

江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小心地扶上他的肩,鼓起勇气开始第二次表白:“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过,看到一个人皱皱眉,都感觉心痛。”

必须承认,这是句很感人的表白。江流不傻,这些年唐家祥的心思他都明白。稀罕他的人不少,这么诚心的,就他一个。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在忧愁什么,我愿意替你分担。”

这番话一出口,唐家祥自我膨胀到感觉自己都要比肩徐志摩了。但也许徐先生会感动,江流却没有。

“别逗了,” 江流冷笑,有些用力地打掉了他的手,“替我分担?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看到平日指点江山的唐总一副快要下跪的样子,江流终于停止了无理取闹。

也是,都这个时间了,不住这儿还要回去吗?

“你睡卧室,我去书房,你可千万别走啊!”唐总依旧一脸紧张,“我错了,我什么也没说,你去睡吧!”

“得了,”江流自己给自己台阶下,“那么大一张床,一个人睡也不舒服。”

唐家祥抱着枕头,识趣地进了卧室。

说实在的,够意思了。

要放以前,唐家祥哪儿有这么大耐心?看上眼的三天之内不让他吃上,马上就换目标。可这都三年了,才只是共枕眠,也就江流了。

不,应该是,正因为是江流,才会如此。

挺大一张床,中间留了好大的空,两人各朝一边,全都没有睡着。

就在唐家祥半睡半醒的时候,他感到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想到旁边睡的人是谁,他瞬间清醒,想要转过身。

“不用!”江流的声音从背后清晰地传来,“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清楚了,家祥,我全都告诉你。”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也是学文科的,不知怎么,谈及感情口才这么差。江流仿佛回到了幼年失语的状态,心中满是欲言又止的苦涩。

唐家祥还是坚定地转过身,结结实实地把他搂在怀里,不带一点情欲的,贴心地抚摸他的背。

想到他曾在这张床上对那些男孩做的事,唐家祥不敢相信自己还可以这样温柔。

“你不用考虑那么多,想好了再说,我等得起。”低头看一眼,江流的眉头舒展了些,安心地依偎在他怀里,“你不爱笑,总是皱眉头,可在梦里又那么开心。我真想知道,那梦里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开心?你平时也多笑笑多好。”

不知道哪句话不对,唐家祥感到他在颤抖,头埋得更深了。

“你笑一笑,你笑起来更好看。”

江流无法忘记当时韩建国鼓励的神情,他一直是那样的呵护他,鼓励他。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却有一个同样美好的愿望。

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第二天上午唐家祥要见一个合作伙伴,他起得早,江流也就跟着醒了。这一夜,唐家祥的胳膊成了江流的枕头,要么抱着要么枕着,早上甩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路上买早饭吧,”唐家祥看了看表,“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江流正在漱口含糊地说,“我自己回去就成。”

江流在他家的洗手间里洗洗涮涮,让唐家祥有一种他们已经生活在一起的错觉。

“你别着急,过二十分钟到楼下等我。” 唐家祥穿上外套,吹着口哨出门了。

煎饼果子小米粥,油条豆浆豆腐脑,面包牛奶煮鸡蛋……唐总的心情不能再好了,于是买了各式早点,江流目瞪口呆。

“我拿个煎饼就成……”江流有点不好意思地上了车。

唐家祥也不回应,一脚油门直奔学校。

到了校门口,还执意要开进学校送到楼下。幸好已经上课了,不然提着各式早点的江教授又成北清大学一景了。

想起唐家祥临走前逼着他把早点都带上,那孩子气的表情,江流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笑得特别甜。

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已经没法掏钥匙开门了。江流站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生涩地开口叫道:“玉珍,开下门!玉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像是正在洗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张玉珍整张脸露了出来。

江流一愣,从前没有好好看过玉珍这张脸,即便年龄已经不小了,也还带着点少女的羞涩神态。

他错开视线,侧身进去:“吃早饭吧!”

丰富美味的早餐对张玉珍来说,味同嚼蜡。

江流一夜未归,她也没睡好。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明明该恨她的江流,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可为什么在善待她的同时又无法忍受和她处在同一屋檐下?他到底是不是已经原谅了自己?

“今天有课吗?”正吃着,江流随口问。

她思维被拽回来,小心地回答:“有,健康心理教育。”

“哦,”他听上去有些不屑,咕哝道,“估计是人文学院的课,好没营养。”

过了一会,江流吃好了,收拾了自己这边,把剩下的食物推到玉珍跟前。

“你慢慢吃。”厨房响起洗洗涮涮的声音。

她盯着眼前的半碗馄饨,食不下咽。

早饭过后,江流回书房看博士生的作业,一头扎进各类厚厚的典籍和文献中。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老成了些,看到有拿不准的地方就找手边的资料,思考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笔放在嘴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烦恼着什么。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几分钟。

江流的余光终于瞟到玉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江流工作。好像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她看着他批作业,那样投入的神情让她嫉妒。

“怎么还不去上课?”江流看了眼时间。

玉珍欲言又止。

突然想起了什么,江流回身从身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两袋咖啡。

“我看你好像没睡好,课间喝这个,上课不要睡觉。”

他不敢看玉珍眼中渐渐浓厚的泪雾,他不知该如何应付女人,一个即将要哭的女人。

“哦对,基础法学那课,有不懂的就问我。”边说边转过身去,想要逃开。

含着眼泪,玉珍呜咽着说了一句“对不起”,江流还来不及反应,就匆匆出门了。

看着她离去,江流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

对不起?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审阅三份作业,江流连头都没抬一下,看完脖子都僵了。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看下时间,电话就急急地响起。

应该是唐家祥,估计是谈完事儿了打来闲聊几句。江流也正需要休息,并不反感便赶紧接起来,声音也尽量柔和:“喂。”

那边线路不稳定,杂音不断,但能感觉到迟疑了一下:“喂,请问张玉珍在吗?”

这个声音特别遥远,好像空谷回音。

“她不在,她去上课了。”江流机械地回答。

“张玉珍是我爱人,她之前给家里打过电话,我没在,可我有急事儿找她。她具体什么时候下课?您这边是宿舍还是传达室……”

“韩东。”

这絮絮叨叨地一大段话,让这个空谷回音渐渐清晰。江流长时间工作的大脑有些停滞,于是凭借本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吐出这两个字。

电话那边,沉默了。

江流渐渐回过神儿来,有点恍惚地又叫了一声:“韩东,是你吗?”

那边接得很快,也很紧张:“是!是我!江流吗?是江流吗?”

紧握听筒到手指发白,江流强迫自己深呼吸。他想说,除了我,还有谁会叫你韩东?可张张嘴,却哑巴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

他没有想到两人的重逢会是如此状况,纵有千言万语也变成了零。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两个音节:“韩东”。

韩建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别人叫他“韩东”,一声一声的,触到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双清山,眼角不自觉地湿润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江流听到了他的吸气声,趁什么都还没听到,狠心挂断了电话。

玉珍猜想,这个时候江流不是还在工作,就是出去买菜了,于是拿出钥匙开门。迎接她的,是一股呛人的烟味。

印象中,江流是个爱干净也没什么不良嗜好的人,玉珍知道他会吸烟,却也没什么瘾。然而今天他吸了好多,满满一个烟灰缸,看着都瘆人。

脑子里仿佛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的响,玉珍甩甩头,真的有声音,是电话在响。

拿起听筒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质问:“江流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一下午急死了!”

玉珍尴尬地回答:“你等一下啊。”

打从玉珍回来,江流就跟没看见似的无视了,专心致志地吸烟。难得的是,他接过了听筒。

“喂。”

“江流?”那边松了口气,“怎么一下午不接电话?在干嘛?没出什么事儿吧?”

“我没事儿。”他轻描淡写地摁灭烟头。

“那…晚上我去找你?”

“对不起,我没时间。”

重重地挂断电话,手却没有离开,那力道仿佛要把听筒捏碎。玉珍在一旁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江流离开电话旁,经过玉珍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韩…建国刚才打电话来找你,有急事儿,你回一个吧!”

玉珍感觉天塌了。

一晚上,江流没有离开书房,没有张罗吃饭也没喝一口水,只是在书房的阳台一根接一根的吸烟,偶尔有几声咳嗽,除此之外没一点声音。

玉珍在厨房吃早上剩下的面包,她觉得很香很好吃,但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让这美味毫无存在感。她没有回电话,她觉得他应该和江流一样不发出一点声音, 整间屋子才能和谐平衡。除次之外的多余的事,她都不该做。

突然响起很重的敲门声,吓得玉珍把勺子摔倒了地上。她顾不得勺子赶紧去开门,对上唐家祥杀人一样的目光。

看到来人,唐家祥问:“江流呢?”

长时间的沉默玉珍有点发不出声音:“……书、书房。”

气势冲冲地进了书房,那里不再是安静而充满书卷气息的书房,而是乌烟瘴气得呛人,江流在烟雾里皱着眉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