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墅瓴其实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阳光开朗,从几年前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控制欲比一般人强。受够了没有成年以前父亲的处处干预,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以后因为逆反形成了更强烈的控制欲。

这一次的工作调整也是,千方百计让老爷子松了口,顺遂了唯一的儿子的意愿走了主持这条路。按照他为江墅瓴铺设的路,最后的目标一定是往总部发展,而不是待在经视频道养老。

可于江墅瓴而言,那些别人眼里看起来优渥的工作,不比待在他现在坐着的位子上舒适。

他不想走得太远,因为眼前有一个没什么物欲的蜗牛,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却充满安全感的壳里。透过百叶窗一抬头就能够清楚地看到斜对角赵笙川的办公桌,这是他第一次,距离眼前的这个人如此近。

比起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的异类,江墅瓴是比异类更加危险的存在。

一见如故的字面意思是,初次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谈得来。

江墅瓴坐在办公室的位子上,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那他跟赵笙川可不是一见如故。

傍晚五点,同事陆陆续续打卡下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座位上面色绯红的赵笙川。

他一个小时前吃了两颗泰诺,现在感觉眼皮发沉,浑身的肌肉叫嚣着酸疼,还在不断被放大感官神经。

赵笙川趴在办公桌上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还是不被重视的那个。不过这样也好,没人问他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说起来也是可笑,这样的问题他是回答不上来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江墅瓴走出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所有人都下班了,只剩赵笙川一个人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眼下落下一片圆弧的阴影。

他是属于那种上镜很好看的长相,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电视机的宽屏本来就会将人拍胖,可放到现实中来看,便有些瘦削。

江墅瓴不知道赵笙川是没有休息好,还是他的不开心都显现在脸上,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脆弱感。虽然面部保养得很好,但近距离观察还是能看到眼角的细纹。双手规整地叠放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指犹如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如果不是对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传进江墅瓴的耳朵证明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江墅瓴甚至觉得,一切只是自己编织出来的梦境,那一晚的回忆也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画面。

江墅瓴走上前两步,轻轻摇了摇赵笙川的肩膀,想提醒他回家再睡,在这里睡觉会着凉,可嘴唇只是动了动便突然哑了火。

因为看到了赵笙川此刻绯红的脸颊,他心下一沉,手背贴上对方的额头,原本皱在一起的眉头陷得更深了些。

小心翼翼拨开他额间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蹑手蹑脚的样子像是对待一件珍稀细碎的作品。江墅瓴的声音温柔下来,“赵老师,醒醒。”

“嗯…”温热的触感让赵笙川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江墅瓴担忧的眼神,尽管意识有些昏沉,但他条件反射地笑了笑,“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你发烧了。”

“喔对…我吃过感冒药了。”

“你脸色很差。”

“是吗,可能没休息好。”

“你有感觉到不舒服吗?头晕或者乏力。”

“没有……”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在说了这两个字后,江墅瓴叹了口气。

看着眼前面色愈发变得不明朗的江墅瓴,那些伪装在这个人面前完全不起作用,甚至有全面崩盘的危险。

赵笙川鬼顿了顿,而后使神差地改口道,“有一点。”

“跟我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了,我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不用担心输液会无聊,我会陪你到结束,然后送你回家。”江墅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着什么,“这样的话,可以让我送你去医院吗?”

赵笙川眨巴眨巴眼睛,原本他心里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无孔不入,可江墅瓴的出现打破了这堵墙,对方仿佛拥有超能力,让他说不出拒绝,只能木讷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份温柔能只给他就好了。

两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护士刚给赵笙川挂上输液袋,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江墅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只是觉得,打针很疼。”

赵笙川冲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笑脸,“还好,是我自己没注意保暖,才会被感冒给击倒了。”

江墅瓴想说抱歉,想告诉赵笙川不要总是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而是昨天晚上……

他动了动嘴唇,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用了别人走路的速度跑完这几年才得以来到眼前这个人的身边,亲眼看到的,却是对方孑然一身,冷暖自知,自舔伤口。

应是千言万语,也形容不了他此刻的心情。

赵笙川,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