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献给爱丽丝
钟意双手捧着托盘。上面放着许时分的早餐和药。他穿过大厅,绕开散漫的人群,走向了通往隔离室的走廊。
他似乎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可以用来解释他的导师为什么特意让他来omega区报到。
戴绅士帽子的男人正在大厅中央转圈,他高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平行于胸前,哼着一首钢琴曲的调子,像是把自己当做了音乐盒里的芭蕾舞者。
钟意听出了那首曲子。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
当钟意快要走进走廊时,男人的终于哼完了曲子,周围几个人为他热烈地鼓掌,钟意停下脚步看了看他。
男人面对着钟意所在的方向,取下了自己的高帽,盖于胸前,鞠躬行了一礼。
他说“welcome to the wonderland。”
钟意不确定帽子先生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但他还是咧开嘴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并不长,三两步就能走到隔离室的门口。
也是这么两三步的距离,让那间房间看上去像座孤岛。
钟意在密码锁上输入数字,推门而入。
房间的采光比钟意想象中的要好,虽然窗户只能侧开一条缝,但是明亮干净。
在暖融融的日光中,钟意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少年。
他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橡胶地板上,身子微微向后仰着,手臂伸直了撑在斜后方,看起来懒洋洋的。
大概是因为见到的是新面孔,他看到钟意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一动,钟意的目光就钉在了他的脸上。
阳光铺在了他穿着的米白色病服上。他的头发是不烫不染的棕黑色,平整的偏刘海,干净的瓜子脸。没有任何一点修饰,他好看得既简单又直观。
钟意像是故事里将金苹果献给了阿芙洛狄忒的笨蛋英雄。
爱与美的女神赐予了他奖励,智慧女神则给他降下惩罚。
他对着许时分眼下正中央的那一颗小痣,一见钟情了。
“早上好。医生。”在钟意打量许时分的时候,他也将钟意上下看了一遍,然后露出很浅的笑。
“早。”钟意移开视线,轻声应他,“昨晚睡得好吗?”
查房时医生都会问患者躯体情况和精神状况,比如是否睡得好,食欲怎么样,感觉怎么样,心情怎么样。
可钟意不是医生。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他。
“嗯……”许时分歪着脑袋,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又抬脸望着钟意眯起眼笑“还不错,就是床实在太硬了。”
“我会向医院反馈这个问题。”钟意环视了一周,想要将手上的托盘放下来。
许时分轻声笑了几声,双腿撑地站了起来。钟意这才发现他的身高远超过一般的omega,身型却依旧保留了omega的纤细,宽松的病服在他身上晃荡,裤脚短了一截。
像一个高衣架上挂了件短胖的衣服。
许时分走了过来,抬手接过了钟意手上的托盘。他的手臂一抬,上衣便往上移了一些,露出一小节白白的腰身。
钟意的眼睛不小心在那片单薄的腰上摸了一把。
“我们俩的衣服都不太合身。对吧,医生。”
钟意赶忙把眼睛抬起来,视线又再次擦过许时分的脸。他笑眯眯的。
钟意吞了口唾沫,把脸转开,“快吃早餐吧。”
许时分坐在金属桌椅上慢悠悠地把面包撕开,再塞进嘴里,看起来像只吃独食的小仓鼠。他安静地吃完早餐,又将药片放进嘴里,举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端起托盘还给钟意。
钟意接过托盘,脚尖转了半周,准备转身走人。
“你不检查吗?”
钟意又把脚尖转了回来,“检查什么?”
“检查有没有把药吞下去。”
“哦。”钟意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些什么,他只是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很想要逃跑。
在omega中,许时分毋庸置疑是高挑的,但站在接近一米九的钟意面前,他还是得仰着头。
他配合地靠近钟意,抬起脸,眼皮自下而上地掀起来,张开了嘴。
钟意呆呆地望着时分湿润的嘴唇和一排弧形的小白牙,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我检查完了。”钟意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
这很怪。心脏本来就在跳,他好像之前从没感受过。
“你不是医生吧?”
钟意怔了怔,“啊?”
“医生不会闲到在这里等我吃完饭。我的药也只是些维生素和保健药,所以不需要检查。”许时分向他解释原因,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很单纯地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
“郝教授今天去学会了,所以让我帮忙……看看你。”
“我知道的,其他人不敢进来。”许时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查房本来就是医生的工作,跟其他人没关系。只是今天恰好医生不在而已。”
许时分笑了起来,眯起眼,小痣在卧蚕下面动了动,他说“谢谢你安慰我。”
钟意呆了一会儿,回过神之后点点头。他意识到今天一直在频繁地失态,往后挪了挪脚。
“所以你是她的学生吗?”许时分再次抛出了疑问句,钩子似的,问号弧形的那端挂住了钟意。
钟意很快就想到,这里的患者会叫她郝医生或者郝主任,而不会是郝教授。
他点点头,对许时分说“嗯。”
许时分看起来很高兴,“谢谢你来看我,你人真好。”他把夸奖的话说得很真诚。
人在走神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重复对方的话,所以钟意对许时分说“你也很好。”
“他们说我杀了人。”许时分忽然对他说,“这样你还觉得我很好吗?”
钟意抿了抿嘴。沉默。
在来之前,他查了一下许时分的案子。网上的报道都隐去了姓名,但因为嫌疑人有双重人格这一特殊的病情,钟意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相关报道。
被害人是南区一所小型精神病院的院长。那是个专科治疗解离性人格障碍的病院。
案发当天,不知是什么原因,被害人自己关掉了案发房间的室内监控。但走廊的监控很清晰地拍到了被害者与许时分一起进入了治疗室,没过多久被害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倒在走廊再也没有起来,而许时分慢悠悠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被害人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警方判断双方发生了剧烈的肢体冲突,被害人因胸部遭受殴打,再加上过度紧张害怕而引起了猝死。而法院似乎也赞同了警方的调查,给出的一审判决是过失伤害致人死亡。
这就是钟意查到的所有了。
“你有上诉的打算吗?”钟意问。
时分摇了摇头,“我没办法提供新的证据,我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时秒最近躲着我。他好像不太想讨论这件事。”
钟意想了想,问“你知道多少?”
“我只记得那天院长让我去治疗室里,就我们两个人,院长让我躺在治疗椅上,接下来我就到了看守所,警察跟我说时秒就跟院长打起来了。”时分很轻地叹了口气说,他低下头,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的指甲,“也许是我的错,我很讨厌那个人,我不该跟他单独进治疗室。时秒他只是想保护我。”
钟意问“院长是alpha吗?”
时分点了点头。
“时秒是不是讨厌alpha?”
时分又点了点头,又补充说“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钟意接着问“你为什么讨厌院长?”
“他想杀了时秒。”时分露出了不太高兴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的治疗方向是促进人格的融合吗?”
时分不置可否,他只是望着钟意又重复了一遍“他想杀了时秒。”
钟意停下来思考了一会。
这个案子到处都是疑点。一个alpha医生单独跟omega病人共处一室本来就不太合适,他还特意关掉监控。很难让人不心生怀疑,院长是不是想做一些不能被留下证据的事情。
钟意现在不敢靠这仅有的信息判断谁是谁非。他不敢,也不能。
判断的一件事情需要公正客观。
可钟意现在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
“你呢?”钟意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讨厌alpha吗?”
时分摇摇头“我不讨厌。”他说完这句话,闭上嘴,目光在钟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平常没什么机会接触alpha。他们会觉得我是怪物。”
钟意垂下眼睛看着他,声音很轻地说“你不是。”
时分仰着脸一动不动地望着钟意,没有说话。
钟意说“我要走了。”然后转过身。
“钟意。”时分忽然轻轻地喊了他的名字,钟意停下脚步,扭过身,挂在他胸前的姓名牌甩出了一条幅度不大的弧线。
“钟意……”时分又喊了一次,他弯了弯眼睛,将眼睛眯成毛茸茸的缝,小小的双眼皮叠了起来。他冲着钟意笑着,说“再来看我呀。”
钟意张了张嘴,外面大厅传来了尖叫声打断了他。
他们在最深的房间里很清晰地听到什么东西落下摔碎的巨响。
钟意没有道别就迅速掉头走出房间,一路快步走到走廊外面。
钟意看到大厅里到处都是慌乱逃窜的omega病人们,有一个甚至因为冲得太快而差点撞到了他。
而大厅的中间,站着一个alpha。
一个正处于易感期的alpha精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