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香
(一)
明 太祖洪武二年
雪花,欲洁何曾洁。
初冬的一场大雪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降临在尸体上,想是上天固化的泪水。
几骑人马踏破了这片完美的白色。来人怜悯的看着死者,为首一人点头示意。
两个人下马,不一会儿回来了。
“将军,恐怕是山贼打劫,大人全死了,”他把怀里的襁褓举起,“倒是这孩子……”
为首者接了过来,叹了一口气:“难得、难得。也算缘分。”他抱着一息尚存的婴儿,一挥马鞭,“把他们葬了吧。快,到镇上去找大夫!”
明 建文三年
物是人非事事休。
尤二近十年来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他的家。
这里早已是衰草枯杨,残垣断壁。他推开虚掩的大门,朽木立刻应声倒下,荡起一阵灰尘。他急忙退后,可雪白的衣裳还是弄脏了,几只受惊的乌鸦扑愣愣飞起。他踏着肮脏的青石板向内走去;到处都是灰,还有鸟粪,枯叶,前庭里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青苔已经爬满了柱子和那几个破凳子,野草长得异常茂密,蛛丝结满了木梁和墙角。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一点点暗褐色的痕迹——是血迹!永远不会消失的血迹。
他继续向后面走去,穿过回廊是一个小巧的院落,东厢,那是他曾住过的地方。
那些雕花的门窗早已经不在了,可能有乞丐在这里避过风雨,地上全是稻草。墙上有一扇小窗,面向花园,昨日尚可扑蝶,今天已是蛙声一片了。难得的是屋里还有一张书桌,尽管也是班驳开裂了。
他从地上拾起一面残破的镜子,用雪白的衣袖拭去镜面上的积尘,一张秀丽的面孔立刻在镜中浮现出来:线条优美的轮廓,修长的双眉,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还有那双眼睛,一双能入画的眼睛。但他也立刻看到了自己那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皮肤,还有那一头青丝,已经过早地变成了白发。
他放下镜子,苦笑了——自己真奇怪,已经十年了,为什么还无法正眼看看那头白发。
长叹一声,他把镜子反扣在桌上,慢慢走了出去。
秋风起,卷起满院的黄叶。
而在屋顶上,一个黑色的影子注视着他走出大门,也随即隐没了。
……
燕王起兵已经一年了,到处兵荒马乱的。市井萧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少,开着的店铺也冷冷清清的。
尤二走在街上,寻思着该买点什么给菲菲。
百花糕吧?她一定喜欢吃……
明 洪武十七年
“大少爷,吃点心了,是李记的百花糕哦!”
一个丫鬟手捧着托盘走进书斋。
吴霜放下手里的《千金方》,淡然一笑:“绿玉,今儿怎么得空儿跑我这儿来了,不去伺候老爷吗?”
“老爷这不是让我给您送点心来了吗?”
小丫头几乎是流着口水盯着他:太漂亮了,大少爷实在是太漂亮了,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完美的五官,修长的身材,还有翩翩的风度,虽然才十五岁,但显而易见,将来一定是个迷倒众生的美男子!
唉,都怪二少爷,非调派她到老爷身边做贴身丫鬟,否则她死也赖在大少爷房里!
吴霜看着她呆呆的样子,暗自好笑,他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李记的百花糕果然不同,甜香扑鼻,入口即化。
“好了,放这儿吧,谢谢你了。快回去吧,爹身边可要有人伺候呢。”
话音未落,书斋门啪的一声让人推开了。
“好香!哥,你躲在这儿吃什么呢?”
绿玉一下回过神儿:惨了!那个小瘟神又来了!她挤出一丝苦笑,福了福:“二少爷!”
南无风哼了一声,踏进屋里,看也不看她一眼,对直向吴霜走去:“哥,又有好吃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尝尝。”
吴霜看着弟弟,仍然是一张不变的笑脸。
其实他很高兴的:弟弟虽然小他两岁,却与他一样高了,长得很像父亲;古铜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俊脸,因为自小习武的关系,身体远比他健硕,将来一定可以继承父业。
他掏出手巾为弟弟擦去额头上的汗:“又和南宫将军练武了?”
南无风点点头,对哥哥一笑:“我赢了!”他拈起一块百花糕,突然转头横了还杵在一旁的绿玉一眼:“你还在这儿干嘛?”
“是、是,奴婢告退!”
二少爷就是这样,一和大少爷在一起就容不下其他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真讨厌!
吴霜见怪不怪,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为他扇着凉风儿。
“你就不能对她柔和点儿?“
南无风若无其事:“没必要!”他又吞下一块糕点,“对了,哥,明天巫叔叔和南宫叔叔他们几个都要来,听说爹要弄个家宴,祝贺你拜陈仙老为师呢!”
“有什么好祝贺的!”吴霜不以为然,“我只中了个秀才就不求功名,却转而学医,已经是愧对爹了,何必再……”
“哥!爹从来没那么想!你这么聪明,干什么都会有一番作为的!“
吴霜没有说话:他其实心里很明白,自己从小就伤了根骨,无法习武,父亲的衣钵只有让弟弟继承了。父亲对自己从未强加要求,却依然疼爱有加,所以每一次父亲为他做什么,他总是十分愧疚。
就连这次拜师也是,他从未向父亲提及,谁料一向大而化之的父亲竟猜出了他的心思,用重礼请到名满江湖的神医陈仙老,好说歹说让他拜在门下。
吴霜收起折扇,扯开了话题。
“阿风,你的汗衫儿该添新的了,我刚吩咐了王伯叫了裁缝来,等会儿和我去东厢。”
“不用!”南无风凑近他,“把你的给我就行了,你以前不老让我穿吗?”
吴霜一笑:弟弟还真是天真,难道没发现自己的身材早比他这当哥哥的还壮了,就连清脆的童声也开始粗哑了。
“谁叫你又长了!”
“哥,你是衣服有股香味儿啊!”
“我会叫环儿把你的衣服用香草泡一泡!”
“哥……”
“大少爷、二少爷。”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
“什么事?”南无风不悦板起一张脸。
“老爷唤大少爷去书房呢。”
南朔将军虽然是武将出身,却精通文墨。他生性豪爽,又喜结交文士,所以书房里有许多书画和赠言。尽管三年前就开始有了辞官的意思,但他身在朝廷,免不了受些牵制,所以这个念头也一压再压。虽然宦海多风险,但值得欣慰的是,家里的两个儿子都让他十分骄傲;大儿子文质彬彬,才华横溢,俊美无比,小儿子性格刚强,卓而不凡,而且颇有将才,加之生活如此安宁,他也就感到很幸福了。
“爹,您找我?”
吴霜赶到书房,南将军正好写完请柬。
“霜儿,来、来。”南将军一见他就露出了笑脸,“你师傅明天会来赴宴,你巫伯父他们几个也会来,你可得做好准备啊!“
“孩儿不求上进已是不孝,还累得父亲如此费心。“
“哎!”南将军皱起眉头,“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想去学医就是不求上进了?胡说!你是我的儿子,只要你做个有用的人,我就很高兴!
他招手让吴霜走到他身边,端详着儿子美丽的脸:“我虽让你从了母姓,改字为霜,可并不代表我不认你啊!”
无数慌忙握住父亲的手:“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南将军点点头:“你娘也过世十三年了,她家无男丁,你就算吴家的长子了!”
“我知道,爹。”
“那就好啊。”南将军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听说这两天你在找裁缝?”
“是,我想为阿风赶制一些夏天的衣服,他现在长得很快!”
“这十三年来,我时常在外征战,也多亏了你照顾阿风!他性子古怪,倒还服你。”
“弟弟年纪还小,我代爹娘照顾也是应该的。”
“好、好!”南将军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儿子,“来,陪我去园子里看看新栽的茶花。”
“是。”
明 建文三年
应天(南京)城郊有一些农户,因田地邻近官道,索性凑了份子钱合开了一间小客栈,取名“顺风客栈”。大概是战乱时节,投奔亲戚的人多,加之名字讨了个彩头,因而生意到也可撑持下来。
尤二已经在这间小客栈里住了三天了。金陵城里,秦淮河边弥漫着他不喜欢的味道,还是乡间的泥土气息沁人心脾。
推开油腻的木板门,他还未开口,一个粉红色的小人儿已然飞扑进他怀里。
“菲菲,你怎么还没睡?”
怀里的人仰起头,露出圆圆的脸蛋儿,乌亮的头发扎成一对双髻;好一个讨喜的小姑娘!
她挽着尤二的手臂把他拖进屋子:“我是在等你啊,爹,你没回来我可不敢睡!”
尤二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都七岁了,还这么粘人呢!看我老了谁管你!”
“爹,你才三十岁,干嘛这么这么老气横秋地说话!”
是啊,几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才刚刚三十岁呢。
“对了,爹,今天又有病人来找你呢!”
“哦?”
“是一群蒙着脸的人。”
“又是些怪里怪气的家伙。”
“他们说还会来的!”
“没错!”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毫无预警在窗口响起来,几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闪电般地跃进屋里。
尤二飞快地把女儿藏在身后。
又来了,这就是他的生活,总是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他回来还不到一刻钟,甚至连手中的百花糕都还没给菲菲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如果这是他的选择……
明 太祖洪武二十年
“治病啊,得会用药,这用药之道,在于选择。”
吴霜恭谨地站在一位须发俱白的老者面前,聆听他的一言一语。
“霜儿啊……”
“是,师傅。”
老者把手里的药方还给他:“你的方子我都看了,不管什么疑难杂症都做到了对症下药,这很是不错啊。“
“都是师傅教导有方。”
“霜儿啊,当初我收你为徒,不光是因为你父亲盛情难却,更是因为你天资聪颖,可以继承我的衣钵,不出三年,你已学得我十之八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剩下的就全看你自己了。”
在后花园送走了师傅,吴霜照例回到自己的书斋。他就快出师了,但还有一些解毒之术没有实践过,他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技术能否如师傅一样,可以药到病除呢。
过了三年,他越发引人注目了,不光是出色的容貌,偶尔牛刀小试的医术也让亲朋好友赞不绝口。
路过庭院,远远地就看见南无风赤着上身在练武,他停下来对他招招手。
“哥。”南无风惊喜地跑到他身边。
弟弟这三年中已经长得比他高出半个头,原本带着稚气的脸也多了一份成熟稳重,更加英俊了,原本挺怕他的小丫鬟们现在却特别愿意听他的使唤。
“阿风,听说巫公子邀你同去参加今年的武举,是吗?”
“哥,你也知道了。”
“你要去吗?”
“你想去我吗?”
吴霜笑了笑:“你已经十六了,该怎么做自己可以作主了。”
南无风望着一直温柔微笑的哥哥,握住他的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爹也同意,我没意见。”
吴霜用衣袖为弟弟擦了擦汗珠儿,发觉弟弟的眼神几乎是粘着自己的:“从小到大我不知为你擦了多少次汗,今后你要学会自己擦了。“
南无风一急,握紧了他的手:“哥,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啊——我快要够不着你了。”
南无风这才笑了:“哥,今晚还给我讲《通典》吗?”
“明天吧,巫叔叔今晚要来,说找我有事呢。”
南无风又悄悄溜到了哥哥的卧房。这里是东厢,从后窗可以看到花园,空气特别好,天气晴朗时还能看到星星;而且,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像是哥哥身上的味道。他喜欢半夜偷偷跑到哥哥床上来睡,这两年两个人都大了,他这样做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可他还是很想呆在哥哥身边。
哥哥从小就陪着他,娘去得早,从他记事起,哥哥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地望着他,双手总是扶着他,他越大,反而越不能离开哥哥了,有时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没长大啊。
今天巫叔叔带哥哥出去了,偏偏撇下他,而且到现在还没回来,爹也说不知道,弄得他一头雾水。他躺在那张红木床上,烦闷地抱着被子滚来滚去。
哎——好香!可是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展转了一夜,他烦躁地爬了起来:哥哥竟还不见踪影,这太奇怪了。
他草草梳洗了一下,急冲冲的向外走去,哥哥从来没瞒着他到哪儿去,今天怎么一个招呼也不打,真是!
一踏进客厅,突然听到一阵笑声。
“哥!”他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人儿,几步走上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风儿,”父亲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不先见过你巫叔叔?”
他这才看到座上还有两个人,不情愿地陪了个礼:“巫叔叔好,侄儿失礼了。”
“好说、好说,呵呵。”
他又等不及的拉住吴霜的衣袖:“哥,你到底去哪儿了?”
吴霜看了他一眼,脸上突然泛出淡淡的红晕。
“你说啊!”
“风儿,”巫叔叔笑着拍拍他的肩,“别让你哥哥臊了。”
他有些奇怪。
“其实也不用瞒你,昨天晚上,我带你哥哥去绣春阁了。”
“绣春阁?那不是窑子吗?去那儿干嘛?”
巫叔叔笑了:“霜儿都十八了,该去开荤了。”
他的心里霎时间像被几只蚂蚁咬了一口,酸酸痒痒的:“巫叔叔,你怎么能带我哥去那种地方呢!”
“放肆!”南将军站了起来,“有这么和你巫叔叔说话的吗?再说了,你哥哥再过两年就要定亲了,早点醒人事也好。”
更大的酸痛向他袭来,一时间他哑了口。
吴霜悄悄拉了拉弟弟的衣角,对两位老者一揖:“阿风年少失礼,请巫叔叔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他这脾气我还不知道吗?”
“那孩儿就先带他下去了。”
吴霜向屋里走去,南无风紧跟着跨进屋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阿风,你这是干什么?”
南无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哥,这种事你还瞒着我!”
吴霜还是温和的笑着:“哪儿啊,我也是在路上才知道的。”
南无风突然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儿,发现细腻的皮肤上有几点淤红。
“阿风,你干什么?”
“哥,你身上尽是香粉味儿!你找了几个女人?”
“瞎说什么呢?”吴霜的脸又红了,像是带了一点娇色——南无风呆了一下,随即又腾起一股妒火。
“你还不告诉我?”
“好了,好了,其实也就是那个叫红柳的花魁娘子,她知书达理,真没有一点风尘之色……”
“她陪你睡了一整夜?”
吴霜有点愠怒的看着弟弟:“你怎么还问?我累了,去叫厨房给我弄点点心来,再让阿财给我准备洗澡水。”
南无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哥哥微蹙的眉头,乖乖的走了出去。
该死!该死!昨晚竟是个妓女和哥哥过了一整夜,而且他们还……那样亲密,这怎么可以!
他觉得心里又有了一股酸痛的感觉,脑袋里发胀,只想找个人狠狠地揍一顿,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哥哥……哥哥是他的!
夜幕降临了,吴霜点亮灯烛,继续看着师傅留下的药书。
“大少爷。”
“绿玉啊,”他笑眯眯地看着她,“有事吗?”
“老爷叫大少爷去吃晚饭呢。只是……”
“恩?”
“我到处都找不到二少爷。”
明 建文三年
尤二冷冷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一张脸上全是戒备:“不知各位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一个身材颀长的人走上前,恭谨地对他做了个揖:“在下无意对尤公子造次,只是想劳动尤公子走一趟。”
“到底有什么事?“
“鄙上病了,等着尤公子救命呢!”
尤二哼了一声:“应天城里名医不少,何苦这么兴师动众的来找我这江湖郎中。”
那人低声一笑:“实在是朱颜白发的名头太响,恐怕除了您无人能治了。”
菲菲大着胆子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头:“有这么请医生的吗?”
另一个人接口道:“只是怕尤公子不肯去。”
尤二冷笑到:“我不去又如何?”
那领头的不慌不忙:“在下知道,尤公子防身的毒不下百种,可您在明,我们在暗,您保得了自己,可保得了令千金吗?”
“你——”尤二怒极反笑,“好、好,难不成还是龙潭虎穴了,我去就是了。”
菲菲抓住的他的衣袖:“爹!”
尤二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乖,在这而等爹回来,喏,这是爹给你带的百花糕,拿好。”
“爹,不去行吗?我害怕。”
“尤公子放心,”那人像是早已明白似的,“我的两个属下会在这里保护尤小姐的。”
保护?应该是监视吧!
尤二站直了身子:“走吧。”
那人从身上掏出一根布条:“烦劳尤公子蒙上眼睛。”
世界霎时变得漆黑一片,尤二感到自己被人挟住了双臂,从窗口跃了出去,脸颊上感受着清凉的夜风,浑身像是轻飘飘的;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十年以来这种希奇古怪的事也多了,医好的人越多,碰上的怪事也越多。他早已经麻木了,救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明 洪武二十二年
当啷一声,吴霜手里的药盅掉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棉花,浑浑噩噩。
他不自觉地倒了下去,却落进一双坚实的臂膀里。
“哥,”南无风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又用自己的身体试药了。”
他把昏沉沉的吴霜扶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忍不住责备:“你是不是又想让爹生气啊,什么药都往肚子里倒,这样身体受得了吗?二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不知轻重,你实在要试就端给我喝!”
吴霜费力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药性……如何,我比你清楚,还是……我自己喝了,才能知道疗效。”
南无风刚想发作,吴霜却撑着椅子想要站起来,差点跌倒。
他飞快地伸出手去,但一碰到哥哥的衣角儿,又像被针扎似的缩了回去。
吴霜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我没事儿,睡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去吧。”
南无风呆了一会儿,慢慢向门口走去。
“阿风!”吴霜突然开口。
“你身上怎么又有股子脂粉味儿?……你……又去绣春阁了?”
吱嘎一下,关门声代替了回答。
吴霜捂住额头,只觉得头昏。
他很奇怪,这两年阿风变了好多。那一天,得知自己去了绣春阁,他竟然当晚也跑到那里去,而且还点名要了花魁娘子。父亲大发雷霆,他只当是阿风年少,在这种事上不分好歹的争强好胜。可是自那以后,阿风看他的眼神就有些怪了,也不再亲近他了,而且老躲着他,却倒是常常往绣春阁跑,甚至有时是带着满身酒味儿和脂粉味儿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阿风虽中了武举,却辞了五军都督府任的官儿,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到底在绣春阁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变了,吴霜怎么也没打探出来……
他还想想一会儿,却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南无风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东厢。他不敢多看一眼哥哥那益发美丽的脸,那双半张的星眸,再呆一会儿,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不顾一切的对他……
该怎么办,他发现自己真是禽兽!
那一天晚上,他去了绣春阁,本想看一看那个红柳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有她对哥哥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一夜之后,她竟然引导他发现了以前从不知道的事:原来两个人,竟然可以如此贴近,可以如此放弃一切去体会身体的融合、交流。他从她那里第一次学习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知道哥哥也是从她那里学到这些,一种强烈的嫉妒让他几乎是残酷的对待那个女人,而红柳只是把他看作一个初识人事的毛躁的少年,温柔和宽容。而这一切都不是最主要的,更令他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心底竟充满了渴望,渴望自己身下的人不是红柳,而是那个相伴了十八年的兄长!
一种从没体会过的强烈的恐惧从那晚开始就包围了他,自己究竟用什么样的眼光在看哥哥呢,难道自己一直对哥哥不是抱有一种至亲之情,而只是野兽般的欲望吗?没错,哥哥的确长得美丽动人,可是再美丽,也只是个男人,而且是自己的手足血亲。也许这只是他一时的幻觉,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开始频频流连在绣春阁。
那里有不同的女人,而他想知道究竟哪一种女人才是自己想要的。但是,每晚的莺歌燕舞只是让他更加深刻地想起那张他费劲心机想要忘记的脸。他开始克制自己不要再多和哥哥呆在一起,但一有机会就近乎贪婪地凝视他;他努力不去想哥哥的事,但一看到他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就忍不住一阵心疼;他知道哥哥也很奇怪自己的变化,却没胆子告诉他,只能在晚上悄悄地望着东厢直到破晓……
这两年,他竟无意中和红柳成为了朋友,兰芯惠质的她猜到他必有一个心上人儿,每一提及,他只能苦笑。
——而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十八年青梅竹马的情谊,终于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相思!
(二)
明 建文三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尤二感觉身旁的人带着他停了下来,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像是进了一个地下室。他走得很吃力,大概是没有武功的关系,即使别人挟着他,他仍然觉得有些累,这让他想起自己今天又忘记吃药了……
“尤公子,到了。”那个人揭开他眼睛上的布条。
这里果真是一间地下室,里面的陈设简单极了,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两支不是很明亮 的蜡烛勉强帮助他看到床上的病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一个黑衣人上去为他端来一把椅子。
尤二打量着病人,发现他是个身材匀称的年轻男子,但脸上全是已凝结的血块,连样子都看不清了,皮肤也有些充血,露在外面的胸膛虽然结实宽阔,但也布满了陈年累积的伤痕;这是一个经历了许多次生死边缘的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尤二隐约看到他胸口上似乎纹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那个领头的轻轻地把病人的手移到他面前。
尤二伸出两指搭在病人手腕上。
黑衣人全都看向他的脸,四周静得只听到他的呼吸。
过了好一阵工夫,他才露出了一丝微笑:“纸、笔。”
文房四宝立刻奉上。
他开了一张方子,递给那人:“我可以走了吧。”
领头的人细细看了一遍药方,突然冷笑一声:“阁下是把我们当猴儿耍呐,对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用这么多砒霜,岂不是存心要鄙上的命吗?”
“你不相信我,何苦用尽心机请我。”
“在下知道朱颜白发从不害人性命,可这药方恐怕没人受得了,我劝阁下还是为自己和令千金考虑一下,再下笔不迟。”
尤二无奈地一笑,有些人就是这样,总担心别人要害他,即使一切有利的筹码握在手上还是患得患失。
“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
那个人愣住了:“鄙上……被敌手下了毒。”
“是苗疆的蜈蚣蛊——我用药裹住砒霜,为的是毒死他身体里的蜈蚣虫,若用得少了,蜈蚣不死却在身体里乱窜……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几个黑衣人互相望了望,那人对他一揖:“在下不懂尤公子医术神妙,失礼之处,还请尤公子不要怪罪。”
尤二也懒得多话:“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抱歉,还请尤公子多留几日,待鄙上身体好些,必有重谢!”
尤二明白了,看来他们还是信不过他,除非病人完全好了,否则他们绝不会放他离开的。菲菲,她又得多担心几天了
他叹了一口气:“那么先让我歇一下总行吧。”
“是,在下马上带尤公子去休息。”
他的眼睛被蒙了起来,蜡烛的微光没有了,世界又成了漆黑一片。
明 洪武二十二年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他的房间?
吴霜擦了一把冷汗;他最近睡得很不好,老是在半夜里醒来。
他爬起来,摸到桌上的打火石,点燃蜡烛,在镜子面前坐了下来。镜子里的脸还是那么美,酡红的双颊更增了几分娇艳。但他并不觉得高兴,这是低烧的症状。他想起了前两天的药,难道用错了……
他站身,推开窗,吸了一口含着花香的空气。早已经立秋了,空气中带着一丝丝的的凉意。
突然,远处的一个黑影晃了晃。
“谁?”
南无风从花园里慢慢走到他窗下:“哥,别叫那么大声,是我。”
“阿风?”吴霜眼睛瞪得老大,“你深更半夜跑到花园里做什么?”
南无风的俊脸有些发红:“我……睡不着。”
吴霜笑着对他招招手:“来,到我屋里来。”
南无风迟疑了一下:“这……”
“我有事跟你说?”
南无风点点头,撑着窗台跃进屋里。
吴霜披上一件衣服,和他在桌旁坐下。
南无风有些后悔自己的轻率,看着哥哥微乱的头发,白皙里透着淡淡红润的皮肤 ,白色的单衣也遮不住的修长单薄的身体,突然发现自己很想离开。
“阿风,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嗯?”他有些意外,“什么事?”
吴霜在心底小心地寻找着可以用的词语:“你是不是很中意红柳姑娘?”
“哥,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常去绣春阁,而且几乎十次有九次都是找红柳姑娘,那个------你喜欢她吗?”
南无风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真想大笑,可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好象在问他是不是喜欢红柳,他希望自己听错了,可是哥哥那双温柔的眼睛就在面前,耐心地等着他说出答案。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有苦说不出。
过了好久,他勉强一笑:“不,哥,你弄错了,我喜欢的不是她。”
“这么说你的确有意中人了?”吴霜脸上有一丝欣喜,“她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他的急切和喜悦让南无风更觉枯涩:“他不喜欢我,也不可能喜欢我。”
“为什么?”
“没有人会支持我,我们在一起只会让人唾骂!”
“阿风,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哥,你不明白,你不会懂的。”
吴霜有些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和我打哑谜了?难道我不能帮你吗?”
“你会帮我?”他笑得很虚假。
“阿风!”
“哥——求求你别说了!”
吴霜从后花园回来,一路上新开的菊花姹紫嫣红,他却无心欣赏,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那晚和南无风的谈话让他困惑了好久,到底弟弟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他一点也看不出来,这让他不安。十八年来无话不谈的弟弟和自己有了隔阂,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完全不知道,难道是他太专注于医术而忽视了弟弟?这个念头霎时间让他开始自责。
“霜儿。”
“爹,”吴霜停下来,看到父亲正站在回廊上对他招手,连忙走过去,“您有什么事?”
南将军的须发今年竟白了许多,他拍拍儿子的肩:“今晚八月十五,我们父子好久没坐下来聊聊了,待会儿你和风儿陪我喝两盅。”
“爹,您还是为朝中之事不快吗?”父亲近来夜夜难眠,他却也是无能为力。
南将军苦笑:“你也知道了。哎,伴君如伴虎,我早该狠下心辞官回乡才是。”
“是为朝中的党狱之灾而担忧吧。”
“朝中的动静太大了啊,自从胡惟庸一案后,牵连官员不计其数,圣上不久前又颁《昭示奸党录》,辗转株连者已过万人啊。嘿嘿,飞鸟尽,弹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上啊皇上,这样未免太叫人寒心了!”
他转向儿子担忧的脸,勉强一笑:“你与阿风不入官场实在是我家的福分啊。自从你南宫叔叔和巫叔叔出事后,我忙于奔走,也少了和你兄弟俩的相处,今晚我们父子三人好好聊聊吧。”
花园的石桌上摆好了几碟清淡小菜和一坛陈年女儿红。
夜晚的空气远比白天清新,花香也浓郁了许多,可是中秋该有的欢乐却没有在席间流露出来。
据说喝闷酒容易醉人,酒入愁肠愁更愁,可实际上苦中作乐地喝酒更易醉,大概因为这更能让人逃避现实。
还未过三巡,吴霜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片朦胧,他努力支撑着,不想让父亲扫兴。
今晚父亲的精神比平日好了许多,和他们聊得很开心,但绝口不提朝中的事,他知道父亲有些事瞒着他们,为的就是不让他们担心;看着父亲已经斑白的鬓发,他心中一阵酸楚。
阿风今天乖乖的陪在父亲身边,但席间和吴霜的眼神一接触,就躲开了。他陪着父亲喝的酒很多,却没有醉意,这大概是在绣春阁里练出来的。吴霜想和他多说几句,而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岔开了。吴霜心里更加难过,他灌下几杯酒,希望自己干脆醉倒算了。
圆月当空,杯盘狼藉。
南无风叫来仆人,把醉倒的父亲送回房,转头看见伏在桌上的哥哥,拍拍他的肩:“哥,醒醒、醒醒,回房睡吧,在这里会着凉的。”
吴霜抬起头,有一丝清醒似的点头同意,他努力想撑起身子,腿却不听使唤地跪了下去。
南无风急忙接住他,把他扶起来:“哥,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吴霜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南无风扶住他的腰,向东厢走去。
吴霜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他抓住弟弟的衣袖,口齿不清地缠着他,席间没有说的话在酒精的作用下全说了出来。
“阿风……对、对不起……对不起……”
“哥,”南无风发现哥哥喝醉了酒还真是难缠,“你没有什么不对的,咱们先回去吧。”
“好……啊……可你得听……我说……”
“嗯,到了,我们先进屋。”
他把他扶进房间,吴霜还紧抓着他:“阿风……你为、为……什么都不……理我了?……哥哥……很自私吧,……没、没有……注意……你心里想些……什么……爹的事……我也……也帮不上……忙,你们为……我做了……那么多……我……”
“哥!”南无风突然心里一痛,扯开他的手吼到,“你喝醉了,早点休息吧!”
“阿风……”吴霜仰起脸看着他,带着一点惊异,好象有一点清醒了;弟弟从来没这么凶过他。
哥哥的神情让南无风有点后悔,他一弯腰,打横抱起他,把他放到了床上,转身要走。
“阿风!”吴霜叫回他,“你……讨厌……我……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脆弱,南无风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慢慢回头,坐到了床边。
“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善良呢?
“啊?”吴霜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涨,弟弟说的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弟弟回来了,那么他至少不是那么讨厌他吧?这个发现让他很高兴。他拉住弟弟的手,像个孩子似的把脸凑近他。
“阿风,我……我们一……起长大……除了爹,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就算……以后……我……成了亲……我还是……最喜欢……你!……”
南无风低头看着他晕红的双颊,突然忍不住捧住他的脸:“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虽然……你、你有喜欢……的人,可是……你……小子……不能……见色……忘兄哦……”
“不会的,不会的!”南无风无法克制地大声叫到,“哥,我最喜欢你!哥,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吴霜昏沉沉的,他并不懂弟弟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明白了一点:弟弟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他的,弟弟没有讨厌他。
他高兴地笑了,眼波流转,晶莹的眸子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喜悦,桃红的腮角让他的笑容增添了几分娇媚,平日里如画的美丽容颜现在别有一番风情。
南无风看着哥哥的笑容,这才发现哥哥柔软的身体已经无力得靠在自己的身上,淡淡的幽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围绕着他,和着淡淡的酒味儿,让他的身体有些发热。他望着哥哥半睁的星眸,轻轻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面颊的肌肤。不知是否姿势不太舒服的缘故,吴霜轻轻地动了一下,脸朝向南无风,眼脸紧闭着,看样子要陷入熟睡中,因为醉酒而越发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魔咒似的诱惑着他。只是亲一下就好,南无风克制着胸中如潮的情欲,缓缓低下头吻上吴霜的唇瓣……
感觉到一个湿润温暖的东西覆在自己唇上,吴霜直觉的想要挥开,谁知竟被人抓住他好不容易举起来的手,唇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有点不舒服的感觉让他原本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起来。他微微睁开迷蒙的双眼,南无风沉醉的表情毫无防备的尽收眼底。阿风在吻我?!惊吓的感觉令他瞬间清醒过来,为什么??
“阿……风……” 意识到他已经清醒过来的南无风并没有罢手的迹象.
“阿风,你……干什么?”好不容易,南无风放开了他的唇。仍然不是很明白的吴霜奇怪的看着与平时不一样的弟弟,他即使再不懂,也知道弟弟是在吻他,而这并不符合常理,他们是兄弟不是吗,再怎么亲密,也不能这么做,更何况都是男人,但是……为什么??他不明白。挣脱不开被抓住的手,他只能恐惧地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他压到在床上……接下来便是一场痛苦的噩梦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一切就这样改变了。
当阿风离开他的身体,吴霜几乎已经麻痹了。他穿好衣服,缩在床角。
南无风慢慢地从极度欢娱中清醒了过来,看着哥哥的样子,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一阵可怕悔恨霎时间淹没了他。他伸出手,艰难地寻找着可以弥补的方法。
当他的指尖一碰到他,吴霜突然跳了起来,双眼里写满了厌恶和恐惧,他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哥,你回来哥”
一片浓云无声无息地遮住了明月,大地霎时也没入了黑暗中。淡淡的雾气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像裹尸布一样让人感到恐惧和压抑。
吴霜无力地蜷缩在一幢废弃的土屋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是奔跑,用尽全力地奔跑,仿佛有鬼魂在追赶似的跑!他要逃离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可怕的梦魇,它紧紧地攥住了他,所以他要逃!离开那里就好,去哪里都无所谓。他只知道自己这样想,于是一直在跑,直到筋疲力尽的摔倒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无风,他的弟弟,钳制住他的双手,抱着他,亲吻他,粗暴的占有他!那是噩梦吗?可是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疼痛,脖子、胸膛、手臂乃至全身都是那种可疑的淤红——就是他的这个“弟弟”,还曾为了红柳在他身上留下这种淤红对他大发脾气。
这是事实,他被弟弟强暴了!
吴霜狠狠地抱住自己,一阵嘶哑的哭泣从嗓子里溢出来——他受不了了!
他感到一阵恶心,有种想吐的感觉,他想大声地叫,却只发出可怜的哭声。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痛苦,又这么脏。全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他嘴唇的那种湿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让他想发疯。
谁来救救他!
他浑浑噩噩地倒在这里,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移动。
天渐渐亮了,外面响起了一些路人的声音。吴霜没出去也没动,只是虚脱了一样地靠在原地。他没有力气,什么也不想做,也许就这样死去更好。他不能回去了,回去又怎么样,他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阿风吗?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生活在一起吗?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想起父亲,他该怎么去隐瞒这件事?他不敢想象父亲会怎样地痛心,他不想看到父亲的鬓角再添白发。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因为他那张女人一样的脸,还是因为那一坛酒,或者是因为阿风嘴里一直说的“喜欢”?
被雾气和冷汗湿透的衣服干了,他的身体却开始发热,嗓子干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疲倦地闭上眼睛。睡吧,就此睡去也好,也许当他醒来时,什么都会恢复原样,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吴霜不知道,当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感染了风寒,也许还发了很久的烧,不过让他觉得痛苦的是自己仍然在现实里,这逼着他再一次去面对残酷的一切。
他走出土屋,寻找着回去的路。
他决定隐瞒这件事,即使再困难也不可以让父亲知道,这对他老人家是一种可怕的伤害,他不能说!那么阿风呢? 他又该怎样面对他……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什么都和往常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一些路人经过他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头。
吴霜知道自己一定一身泥土,形容憔悴,绝对不会好到哪儿去,但他没有精力再去理会这些。他觉得头越来越痛了,只能撑着墙,向一位摆着首饰摊儿的老妇人询问去南府的路。
老妇人惊奇的打量着他:“南朔将军两天前被圣上抄了家,昨天就以从逆罪斩首示众了!”
晴天霹雳!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还撞倒了老妇人的东西。
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从打碎了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
明 建文三年
尤二觉得自己没疯真是奇怪。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这里又是一间简陋的地下室,但家具齐全,照亮的蜡烛和油灯也很多。他不知到外面如何,只凭送饭的次数上估计有七天了。没有人和他说话,只是那个领头的不时来向他询问用药。没有书,没有多余的声音,他除了面壁沉思就是睡觉。
换个人只怕早疯了。
他想菲菲,想她的笑容和每一步成长的欢乐,这十年来,只有她相伴的时候他听得到自己的笑声。他还喜欢回忆十年来的点点滴滴,菲菲总说他没事儿时像块木头,她不知道那时他在沉思,和时间分享自己的变化。
他真的变了好多,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悲喜,也见惯了世态炎凉,他想不出该怎么再去找回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再往前,或许能够,可他不敢去碰那些回忆,那是一个禁区,是一个死人的记忆,是属于吴霜的。而那个人十年前已经死了,是他亲手埋葬的,他抚摸着自己的白发,突然心口一痛,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
“尤公子,”那个领头的人走进来,“委屈您了,鄙上有请。”
尤二有点吃惊地站了起来;那个病人恢复得好快,中这样的蛊,再快也得十来天才能恢复神智!
他跟着那个人出去,这次他们没蒙上他的眼睛。大概已经对他很放心了。
他们沿着昏暗的地道来到上次的房间,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穿着暗红色长袍,黑线滚着边儿,衣角上绣着一个阴鸷的狼头。
那个人对他做了个的手势:“这位就是鄙上,今日请公子小酌。”
尤二慢慢走过去,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他双眉浓黑,充满了粗犷的男性魅力,眼睛清澈却没有一点温度,挺直的鼻子让人觉得铁石心肠,双唇薄薄的,看起来很冷酷,挺拔魁梧的身躯里隐含了一丝杀气,但表面上看来,他无疑是一个非常迷人的男子。
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呆住了。
紧接着尤二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指着他,歇斯底里地狂笑,笑声肆无忌惮地激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几乎支撑不住自己失控的身体,原本苍白的脸一下子充了血,,竟有些狰狞。
那个黑衣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刚要走上去,他的主子突然做了个手势,他一愣,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尤二还在笑,但嗓子早哑了,听上去竟象是哀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累了,像虚脱了似的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其实不想笑,他想哭,想号啕大哭,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天地大如棋盘,事事恰如棋局。”人是老天爷的棋子,永远都只能受他的摆布。
他逃了十年,却还是没逃出“造化弄人”四个字!
这是报应!
而那个人看着情绪渐渐平复的他,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却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激动神情,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不可置信地抚摸尤二潮红的双颊,贪婪地看着他的五官,最后轻轻叫到:“哥!”
尤二像被咬了一口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没有,我没有什么弟弟!”他抓住那个人的襟口,“我不认识你,够了!我医好了你,你没事了,啊?没事了?你好了,快让我走!”
他冲向那扇木门,想不顾一切地逃出去,但还未迈出几步,就被一双铁臂牢牢抱在怀里。
“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是阿风啊!”
这句话让尤二僵住了。
两行清泪沿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我没有弟弟,他死了,死了十年了!”
圈住他的双臂渐渐松了,他的身体被扳了过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重新进入他的眼眶,那张脸早已没有了丝毫的稚气,代替的是一种透自心底的冰冷气息,他的神气也没有了少年时的张扬,却从眼睛里不加掩饰地宣告了他的桀骜和无情。
尤二细细的打量这张脸,从记忆中找到了让他牵挂,又让他痛了十年的那个影子。
“哥,我终于见到你了!”那个人狠狠抱住他,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这的确是南无风,只有他才会如此对待自己,渴求自己,像沙漠中找到水的人。
尤二明白了,他从这时起又变回了吴霜,他又成了他的“哥哥”。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桌旁。
南无风看着吴霜满头的白发,心里一阵绞痛,但多年的习惯让他开口时却不动声色:“没想到,你就是名满江湖的神医朱颜白发,大概没人知道你就是陈仙老的关门弟子。哥,我早说过,你干什么都会有一番作为。”
“我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狼王会是你,三百五十六颗人头都是你亲手割下来的。”
“不,我在你面前永远是南无风。”
吴霜心底凄然:“早就不同了,你变了,我也变了。我知道你活着就好,爹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南无风看着他苍白的脸:“哥,你还在恨我,或者希望我干脆在十年前死掉!”
“不,我……”
“你还在怪我那样对你!”
吴霜的脸红了,但又立刻刷白:“你非要提起那件事吗?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去忘掉它!你知不知道我为它作了多久的噩梦!你知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无法忍受身体接触!”
南无风飞快地握住他的手:“哥!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想让你这么痛苦,如果知道你会这样,我十年前决不会……可是你要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决不肮脏!我真的喜欢你,我这二十八年来爱的人只有你!”
“够了!你闭嘴,我不想听!”
吴霜狠狠甩开他的手,但南无风用力把他拉到身边:“哥,你还要逃吗?你要十年、二十年的逃下去?十年前是我的错,我让你离开我,但现在我不会这么傻了,我要你!”
“你疯了!”
“不,应该说我长大了!我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所以我不想再让自己这么难过。十年前我认为自己有违伦常,那都是狗屁!我现在只知道人生短短几十年,如果连唯一重要的东西都不能留住,其他什么都是假的!”
吴霜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漠北狼”是六年前出现的一个杀手组织,他们接受佣金可以干掉任何人,往往喜欢断人头颅,下手极狠,更可怕的是,他们从未失手。而燕王起兵后,他们成了燕王的御用杀手,刺杀了多名朝中大将和一品大员。他们的首领就是“狼王”,由他亲手杀掉的人就有三百多个。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只有胡家镖局被灭门时,一个临死的镖头说看到了他胸前纹着的狼头。
南无风真的已经不在了,他虽然让他痛苦了十年,但也让他牵挂了十年,他终究把他当作唯一的弟弟,而眼前的这个人只有他的外表。
吴霜觉得很累:“真的够了,我的头很疼,我想静一静。”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尽管仍然是地下室,可几个大火盆和牛油蜡烛把宽敞的房间照得很亮,屋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很精致,木床,桌子和椅子都是很好的紫檀木,正对着他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只长啸的苍狼。
他作了一场噩梦,梦见南无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却不再是当年的那个轻狂少年,带着无法抗拒的霸气向他宣告:他要得到他
吴霜擦了一把冷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好那只是个梦而已。
突然,门开了,一身暗红色长袍的南无风走进来。
吴霜明白了他还在噩梦里。
“你醒了?”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饿了吧?”
吴霜看着那一碟眼熟的东西:“百花糕?”
“是,李记的百花糕,我才命人弄来的。”南无风的声音非常柔和,“我记得你最喜欢吃了,快尝尝。”
吴霜迟疑地伸手拈起一块儿放进嘴里:没变,还是那样甜香扑鼻,入口即化,真的是和十年前一样的味道!
他竟然没有忘记这个,吴霜的心里一阵颤抖。
南无风没有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走到他身边:“知道今天几号吗?
“你让我不见天日,怎么会知道?”
“今天十四了。”
吴霜吃了一惊:“后天是……”
“对,后天是父亲的忌日。”
吴霜放下了手里的糕点。
父亲每年的忌日,吴霜都会赶到城郊的普渡寺上祭——以“从逆”获罪斩首的大臣,连尸首都找不到。他曾经在乱葬岗耐着腐臭翻了一个月,却空手而归。想起父亲,吴霜很愧疚,大难当头时,他竟然不在父亲身边,这是他永远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但是今年多了一个他,他该怎么和他站在父亲的灵前,一起磕头?一起上香?一起尽为人之子的孝道?那无疑于又一次提醒他,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他们是手足,他们是亲兄弟!他会无法克制地想起那个晚上,身为弟弟的他是怎么不顾一切地把他压倒在床上,怎么堵住了他的嘴,怎么看着他徒劳地挣扎而对他……
他的胸口又痛起来了,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南无风一把扶住他:“哥!你怎么了?”
吴霜狠狠甩开他的手,走远了几步。他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尽量平静地问到:“你想和我一起为父亲上祭吗?”
南无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手隐隐发疼,他苦笑了一下:“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焚香祷告,祈求爹在九泉之下保佑你平安。”
吴霜有些后悔自己的失控,他转头看着他,迟疑地问到:“你------当年我听说男丁都被充军了,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南无风突然笑了:“你找过我?”
吴霜点点头。
“那就够了——他们大概告诉你我在半路上就死了!”
“是,说你死于热病。”
南无风大笑起来:“我还要多谢那场热病。他们把我丢在路上,我命大,又爬了起来,躲了几个月。开始什么都没有,我发现自己要活下去,要找到你,首先就需要钱。我不知道怎么赚钱,不过很快就有人教了我一种最快的赚钱方法。”
吴霜身上一冷:“杀人?”
“没错,杀人!”南无风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缓,“我真没想到自己这么适合这一行,原本学来要考功名,要上沙场杀敌的武艺最后竟用来杀人。”
“你为了钱杀人?”
“开始是,久了就厌了。不过这可以很容易让我报仇。”
“报仇?”
“为爹报仇。燕王起兵后,我受了他的礼聘,杀了许多朝臣,我想你也知道。其余的倒还罢了,如果是当年在胡惟庸一案上参过爹一本的,我都亲自下手。现在我这里已经有三十几个脑袋了,我们可以在给爹上祭时一并带去。哥,你要不要看看。”
吴霜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他的心好象已经冻住了。他想起他身上的伤痕,他过去的十年里经历了什么样的刀光剑影,吴霜很想知道,却无法开口询问。
他觉得压抑!
“你……什么时候让我离开这里?”
“离开?你在这里住不惯?我的房间还不好吗?”
吴霜一 下子戒备起来:“你的房间?”
南无风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肩——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对,这是我的房间。哥,你哪儿也不用去,你要呆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他明白了:他被他软禁了!
一种强烈的愤怒突然从他心里冒出来。
“啪!”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吴霜第一次狠狠打了弟弟一个耳光。
“你给我滚!”
(三)
明 建文三年
吴霜逃了。他知道南无风低估了自己的本事。
他把他软禁在房间里,却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于是,他用药迷倒了门口的守卫,穿了他的衣裳,跌跌撞撞地闯出了那个庞大的地下宫殿。
一出来,他立刻发现自己身处南府的后花园。南无风竟把落脚处选在了这里;他们的家。
不过他没有时间想太多。
菲菲,她还在他们手里,他不敢想象一旦阿风知道了菲菲的存在,会怎么样?
天已经黑了,吴霜不敢走官道,只能抄小路。凹凸不平的路面让他跌倒了好几次,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沙土混在血肉之中,钻心地疼。
客栈里燃着油灯,吴霜站在远处,看着二楼的那间客房。窗户关着,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的影子。
他欣慰地松了一口气:菲菲还在这里。下一步就是瞒过那些黑衣人。
他脱下外面的黑衣,拍拍身上的土,慢慢走进了客栈。
店小二殷勤地把他带到二楼,两个黑衣人迎了上来。
“尤公子,您怎么会来?”其中一个开口问到。
吴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病人治好了,我还不能回来吗?”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的确有人通知在下,尤公子妙手回春,已令鄙上痊愈,不过……在下并未接到尤公子可以离开的消息。”
“那我连女儿也见不得了?”
那个黑衣人恭敬地让到了一边:“在下万不敢拦着尤公子,尤公子请便。只是……见了令嫒,还请回去。”
吴霜哼了一声,推门进去。
菲菲靠窗坐着,一针一线地补着荷包。她回过头,呆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笑了。
“爹!”她跳了起来,扑进他怀里,“你回来了?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咱们可以走了?”
吴霜蹲下来,微笑着摸摸她粉嫩的脸蛋儿:“嘘——我们当然要走,今晚就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来,乖,吞下去。”
菲菲毫不迟疑地咽下。
“给爹拿一杯茶来!”
他又把一颗紫色的药丸放进茶里,搅拌了几下,轻轻把它倒在了门口,然后拉着菲菲站到最远的角落里。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扑通两声响。
他拉开门,那两个守卫已经昏倒在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
父女两人出了门,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吴霜匆匆付了房钱,抄小道向南走。他只有一个念头;向南逃,过了长江,去蜀中,逃得越远越好,逃到那个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菲菲很乖地跟在父亲身边,尽量跟上他的步子,实在很吃力时,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吴霜回头看见女儿涨红的小脸,有些愧疚,他轻声问到:“累了吗?爹抱你!”
女孩子摇摇头:“菲菲不累。”她抬起小脸,“爹,这伙人很凶对不对?”
“你怎么这么想?”
“爹,你从来没这么怕过!就算那次在苏州有人要杀我们,你也没逃啊!”
吴霜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他弯腰抱起她:“我不是怕,只是不想一个人再犯错。”
“所以你要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前方毫无预警地响起来。
在林中的小径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几丈外,漆黑的眸子没有温度地看着他,寒冷的空气似乎也因为他的话音而凝固了。
还是没能逃掉!
吴霜头脑里一片空白,几乎是绝望地看着南无风一步步走近。夜风翻卷着他暗红的长袍,吴霜甚至觉得那颜色似乎正在慢慢包裹自己。
南无风紧紧盯着他越发苍白的脸,又把目光移到菲菲身上。
“你真有个女儿?”他的目光让菲菲害怕,向无吴霜怀里缩了一下。
“你成亲了?”南无风的声音有些加大。
吴霜收紧了双臂,戒备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南无风突然伸出右手去抓菲菲的后颈,左手在吴霜肩上轻轻一弹。吴霜只觉得半身一麻,双臂顿时失去力气。伴随着一声稚嫩的惊叫,女孩儿已经落在了他怀里。
“不,放开她!”吴霜急红了双眼,几乎扑过去。
南无风灵巧的退后几步,左手抱着女孩儿,右手依然捏着她的脖子。
“跟我回去!”
吴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输了!他再一次落进他的手里,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非找上我?我受不了了!让我走!”
“跟我回去!”
吴霜抬头看着他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几乎可以算是恨他的:“你杀了我吧!我宁可十年前和爹一起去死!”
南无风脸上的肌肉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右手略一用力,菲菲痛得大哭起来,哭声像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吴霜心上。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吴霜呆呆地坐着。
长啸的苍狼,明亮的烛火,简陋的陈设……
又是他的房间,到处都是他的味道。他被他困在这里,强迫他的气味渗进他每一个毛孔,举手触目皆是他的颜色,他的狼,他要逼疯他吗?
菲菲,他把她带到哪儿去了?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吧?阿风有很强的嫉妒心,只要是关于他的……他千万不要伤害菲菲……他要的是自己,他只要他而已。
只要菲菲没事,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吴霜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门开了。
南无风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套做工精致的玄色便装,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束了起来。
“哥。”
吴霜站起身,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双手缓慢地解开衣带,白色的衣服滑落在地上,露出他白色的身体,纤细单薄,缺少血色,但充满了弹性的皮肤依旧那么细腻,颈项如天鹅一样优美,双肩圆滑,纤腰柔弱,再下去是挺直匀称的双腿……
他看到南无风呆住了,随即急促地呼吸起来。
吴霜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如地狱般的一切。
他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一种熟悉的恶心和罪恶感霎时蔓延了他的全身,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吐出来,但仍然忍不住发抖。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落在了他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哥,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吴霜睁开眼睛。
南无风的脸上并没有炽热的欲望,只是看着他,甚至带着一丝悲伤。
吴霜转过脸:“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么简单?”南无风放开他,笑了,“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他端来一盆清水,把雪白的丝巾浸湿,擦净吴霜手肘和膝盖上的伤口,又掏出金疮药为他敷上。他的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擦拭着一件珍贵的瓷器,头始终低着,一言不发。
吴霜看着他的侧面,心里很乱。
他究竟是他弟弟,还是“狼王”?
“阿风,你……”
南无风抬起头。
吴霜咬着下唇,艰难地吐出了十年来的疑惑:“……你……为什么会对我……”
南无风坐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披上衣服。
“哥,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吗?”他笑了,“……我生下来,娘就死了,我活了二十八年,还不知道娘的样子,爹忙于征战,也很少陪着我。回忆以往那些日子,一直在我身边的只有你……”
“记得八岁那年,我跑到荷花池玩水,差点淹死,接着又大病一场。你守了我两天两夜,眼睛都哭肿了……我十岁那年,父亲为我请来先生,可是他老爱用戒尺打我,你看不下去,替我挡了好几次……还有——”
“别说了。”吴霜低下头,“我只把你当作弟弟!我一直把你看成朝夕相处的手足,你也应该一样,怎么可以……”
“原来我也这么以为……可是,哥,你最在乎我,最关心我,当你的身影已经占满了我的眼睛和我的生活时,我怎么才能控制自己的心?我开始不喜欢那些小丫鬟缠着你,不愿意你对她们笑,后来更受不了你去绣春阁……而从红柳那里,我才明白这叫嫉妒。那时侯,我才知道自己喜欢你!”
他正视着吴霜的眼睛:“我怎么能不爱你!”
“我是男人!我们是兄弟!”
“那又怎么样?”南无风抓住他的手,“我从小到大最在乎的只有你!我们身体里同样的血只让我觉得我们更接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快乐,其余什么都不重要,我什么也不在乎!”
吴霜感到他的手火热。他不知道说什么;其实说什么都没用了,深入骨髓的感情怎么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丢掉。
“够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拉拢了衣襟。蜗牛受不了刺激,就会缩回自己的壳里,虽然那壳很脆弱,但他认为那是安全的。
“菲菲在哪里?我要见她。”
南无风看着他渐渐又绷直了优美的线条,感到嘴里有些苦味儿;他要打动他,是不是一辈子的奢望?
“她就在隔壁。要让她过来吗?让她看你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坐在我的床上?”
“你……”吴霜气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真是你女儿?”
吴霜有些戒备:“这和你无关!”
“是不是?”
吴霜攥紧了衣襟:“你不能伤害她。”
“回答我!”
他困难地点点头。
“几岁了?”
“七岁。”
南无风笑了:“长得很可爱啊。她母亲也一定是个美人吧。哥,对不对?”
他的语气让他害怕。
“你成亲了?你爱那个女人吗?”
“你要把菲菲怎么样?”
“你可以爱上别人,为什么不能爱我?”南无风突然站了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
吴霜慌忙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菲菲是无辜的!”
南无风轻轻揽住他的腰,脸上一直带着那种温柔的神情:“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要把她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让她平安地长大,只是……永远不要再见你!”
“不——”吴霜近乎失态地抓紧了他的前襟,“你、你不能!”
“她是你的宝贝,为了她你可以做任何事,甚至献出自己!可是我讨厌她,我不希望你心里再有她和那个女子的影子!”
“不要!”吴霜再次明白了他和他的力气有多大的差距,当他真要做一件事时,他几乎无法阻止。
“菲菲不是我亲生的!”
“为了保护她而撒谎,这符合你的性格,哥哥。”
“是真的!”吴霜几乎想跪下来,“你忘了吗?我说过我到现在都无法忍受身体的接触,怎么可能和别的女人生下一个女儿!”
南无风站住了:“你终于说实话了!”
吴霜像虚脱了一样坐倒在地。
“是,你现在满意了吧?”
如果可以看到月亮,吴霜就会知道,今晚的月亮又圆又大。虽未到十五,但高悬的玉盘已经温软得动人,银白的光泽铺满了大地。
而他现在是在地下,趴在床上,努力回忆着记忆中的月光:父亲还在世时,他曾经非常喜欢中秋,那是一年中月光最美的一天。温柔的月光会伴着他们父子三人欢饮达旦,吴霜总是相信,母亲就溶于月光之中,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欢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甚至是惧怕这一切的。
是的,一切都是从十年前开始改变的。
从那晚之后,中秋就代表了背叛和罪恶,月光蒙在他身上的,是永远也褪不去的耻辱。他再也没有勇气暴露在月光之中,那会让他想起他手指在自己身上的触感。所以他的中秋只是比平时更难捱的一个夜晚。
他想起阿风。
也许是因为他说了真话,他大发慈悲让他去看了菲菲。
小女孩吓坏了,一见他就哭了,圆圆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拉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手。但是她没受什么伤害,南无风把她安置在一个小巧的房间里,还派了一个人服侍她。
这让吴霜松了一口气;至少阿风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可恶!
他望着烛火,橙红的火焰跳动着,淡淡的烟雾缭绕,墙上的影子也随之舞动,除此之外,一切归于死寂。
他知道了,阿风对自己是誓在必得,他不光要他的身体,更要他的心,他的一切!
真是疯狂!
地面上快要到拂晓了,天一亮,就是父亲的忌日了。
南无风推开门走进来。
他又换回了那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披散了长发,从微微敞开的襟口,隐约可以看到胸膛上那个狰狞的狼头,他一手撩起前襟,一手握着一柄黝黑的长剑。
他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哥,跟我出去一趟。”
吴霜坐起身,有些疑惑:“干什么?”
“我们该去为父亲上祭了。”
城里有一条特殊的官道。因为早朝,许多官员天未亮就会打着灯笼从这里通过。自燕王起兵后,朝中的大臣跑得更勤了;皇上危矣,社稷危矣,此时不尽忠,更待何时?
为了“肃静”、“回避”,这条道儿上的老百姓家家紧闭门窗,不到天亮绝不开门。所以青石板地上只听见护卫的脚步声和轿夫的粗喘声。
南无风扶着吴霜的腰,站在一堵高墙上,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官道上的情形,三个黑衣人恭敬地伏在他身后,同时也紧盯着那顶过来的官轿。
吴霜看向阿风,晨风吹动他的发丝,露出黑色的双眸,那里面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刚毅的轮廓也没有了对着自己时的那种温柔,贴在他腰上的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温热的铁。
这就是他的“工作”?
轿子更近了,南无风突然打了个响指儿,身后的部下立刻闻声而动,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有刺客!”
轿子旁的护卫大声呼喊起来拔刀出鞘。但那三个黑衣人如鬼魅一般的身法轻易地躲过了他们笨拙的攻击,几簇血花溅起,伴着几声惨叫,那些护卫已经横尸地上。几个轿夫刚丢下轿子要跑,一个黑衣人拾起几块儿石子儿,打在他们腿上,那几个壮汉立刻倒在地上痛号起来。
南无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转向吴霜:“抱紧我。”
吴霜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的手臂一紧,身子已经腾空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轿子前。
一个身着大红官服,头顶乌纱帽的老者从轿子里惊慌地钻了出来。
“早啊,刘大人。”南无风的声音有些阴森。
“你、你是什么人?行刺朝廷命官可是死罪……本、本官可将你……满门抄斩!”
南无风看也没看他一眼,却对吴霜一笑:“哥,你知道吗?这位刘大人,十年前还是一个普通的五品官儿,现在——”他又看向那个老者,“——已经是左都御史了!”
老者油亮的脑门儿上流下了冷汗:“……你到底是谁?”
“十年前,你诬陷南朔将军与巫将军勾结胡惟庸余党,图谋不轨,对不对?”
老者面上一阵抽搐。那是他平步青云的开始,怎么会忘记:“老夫身为监察御史,弹劾百官乃分内之事……何来诬陷?此事……此事早已不记得了。”
“巫将军被凌迟处死,全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被枭首示众;南将军从前护驾有功,故改判斩立决,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老者浑身发抖:“难道你是……南朔的……”
南无风放开吴霜的腰,缓缓地拔出了长剑。
吴霜看着那如水的雪刃,感到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一声哽住了的惨叫后,鼻端顿时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儿。
他忍住胃里的翻腾,再次睁开眼睛:南无风把长剑插进了老者的喉咙,他连叫也叫不出来,鲜血从伤口和嘴角不断地涌出来。他慢慢蜷缩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南无风的下摆,抽动了几下,终于断了气。
南无风抽出剑,喀嚓一声割下他的头。
吴霜的脸变得刷白,他捂住嘴,看着剑尖上的血珠儿一颗一颗地滴落在青石板地上。
这就是阿风十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杀人!报仇!他觉得心里一阵绞痛,还伴着恶心。
南无风把人头扔给一个部下,割下尸体上的官袍,拭去剑上的血迹。
“哥,我们回去吧。”
吴霜点点头,再不离开这里他就要吐了!
他转过身,刚走了几步,背后突然响起几声惨叫——那几个黑衣人正一人一剑结果了那三个轿夫,其中一个正要对最后那个人下手!
“住手!”
吴霜突然吼了出来,甚至带着愤怒。他冲上去,推开那个黑衣人:“你们干什么?该杀的已经杀了,他们不过是无辜的下人,非要把他们置之于死地吗?”
几个人愣住了。
清理善后是每次行动必有的,否则很容易留下后患。
“尤公子,他们……已经看到主人的脸了。”
吴霜像被咬了一口,他看向南无风;自己这样做,岂不是把弟弟置于一种可怕的危险之中。杀手这种行业,何时能见光了?
南无风走上来,看着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他太熟悉他心里的想法了,即使他用沧桑来掩盖,可是有些东西,依然留在他身上。
“哥,你还是这么善良。”
吴霜看着那个轿夫惊恐和祈求的目光,又看着阿风,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狠狠地一扭头:
“走吧!”
他没有回去。
南无风陪着他去了秦淮河边。
河水缓缓流过歌台舞榭,过了最繁华的一段后,绕出了城,少了那些香艳的脂粉气,河水中又有了秋天的气息。
凉爽的早晨,混杂着草儿的香气,空气特别清新,而吴霜舒服的是,这一切扫淡了先前的血腥味儿,让他可以吐出肺里污浊的气体。
南无风扶住了他的肩:“哥,你不舒服吗?”
吴霜觉得讽刺:“真好笑,对不对?我们两个人,一个十年来救人无数,一个十年来杀人如麻!”
“你觉得我脏吗?“
“不。”吴霜摇摇头,“我恨自己。十年前……我为什么要逃走?如果……如果我可以坚强一些……留在爹和你身边,至少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你也不会……”
南无风的手指突然有些用力:“哥,你什么时候才不会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吴霜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白皙,指间有层薄薄的茧;那是配药留下的痕迹:“我原来一直相信,悬壶济世是救人的最好方式。而学了五年的医,却救不了爹和你。十年来我四处漂泊,救过好人,也救过坏人,我只想多积些阴德,一来偿了我的罪孽,二来……保佑你和爹在九泉之下平平安安。我就这样懦弱地活着,报仇是什么?我想都没想过。”
南无风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发现他的身体比以前瘦弱了许多,胸口立刻又是一阵钻心地痛。
“你本来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哥。那种血腥的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脑袋里,你没必要自责!”
吴霜转身看着弟弟,这个已经变得成熟邪魅的男人,突然轻抚上他的脸:“阿风,够了,你为爹做的已经够了,收手吧!”
感到脸上传来阔别了十年的温度,南无风浑身一颤:“哥,你不恨我了吗?”
“该怎么恨你?你是我弟弟,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血亲!”
南无风紧紧抱住他:“我不要你把我当兄弟,我要你爱我!”
吴霜闭上眼睛。
弟弟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温暖宽阔,如果没有那句话,他可以放任自己去依靠这一切。但是——
“阿风,”他推开他,“你已经染了太多的血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危险?你刺杀朝廷命官,而且不只一个,若燕王取了天下倒也罢了,若他败了呢?你在江湖上的名头太响,树大招风,而且想向你寻仇的人也不在少数,上次你中了蜈蚣蛊我还可以救你,下一次呢?”
南无风却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至少你还关心我,这就够了。”
吴霜愕然,觉得脸上突然有些发热。
是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自己仍旧是放不下他的。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多恨他,可是……在救人与保全他之间,吴霜还是选择了后者。他的确是关心他的。一想到那个轿夫的眼神,他突然觉得极度的愧疚,但心底却隐藏了小小的欣慰——至少阿风安全了。
吴霜掩饰地转过身,随即自嘲到:“岂止如此,我今天还头一回当了一次见死不救的大夫,也算杀了那人的凶手!”
“那是我做的,和你无关!哥,你从来只会救人,不会害人!”南无风温柔地握住他的手,“不要再想了。”
东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霞光映上吴霜白皙的脸颊,他微微一惊。
“天亮了。”
“是,我们该去祭奠父亲了。”
吴霜有些迟疑:“你……和我一起去普渡寺?”
“你把爹的灵位供在那里,我当然要去。”
果然还是这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吴霜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心里却没有预先那样强烈的排斥。
他皱了皱眉:“你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吗?”
南无风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火箭,蓝色的火焰笔直地冲上天。不一会儿,一个黑衣人从远处奔来,恭敬地给他递上一套黑色便装,还有一个竹编的食盒。
南无风换好衣服:“行了,咱们走吧。”
(四)
深山藏古寺。
青松翠柏满山野,飞泉流瀑穿云霞。普渡寺所在的地方可谓桃源仙境;挺拔的松柏围绕着百年古寺,挡住了红尘浊气,晨钟暮鼓,飘然出世。
从金陵城赶到这里,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中了。
南无风打量着这座前朝的古寺:谈不上雄伟,却透着灵秀,山门已经斑驳,但并不破旧,青色的瓦片和黑色的匾额在绿草古树的映衬下更显得朴实无华。
一个知客僧把他们请了进去。
吴霜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他带着南无风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寺院后的一间小祠堂。
这里是一处小巧的院落,一个年老的僧人正在打扫落叶。他抬头看见吴霜,露出了笑容:“尤公子,您又来了。一年不见,过得可好?”
吴霜客气地对他欠欠身:“托您的福,倒还平安。”
老僧看见他身边高大的男人:“这位是……”
“是我弟弟。失散多年,近日才得以团聚。”他回过头,“阿风,这位是无相大师,我不在时,多亏他照顾父亲。”
“有劳大师费心了。”
老僧合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恭喜施主手足团聚。这么多年,老衲见尤公子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去,觉得十分不忍。如今你们兄弟可以一起尽孝,也可安慰令尊在天之灵了。”
南无风转头看着哥哥;十年了,他是怎么一个人走过那蜿蜒漫长的山路,又是怎么乘着暮色走回去。
老僧引着两人走进祠堂,轻轻掩上门。
这是一个小巧的房间,干净素雅,在正中供着佛像,左侧的供桌上并排着三个灵位,中间一个是南朔将军,两旁则是巫将军和南宫将军。
吴霜在灵位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爹,我带阿风来看你了。”
南无风跪到他身边,取出食盒里的人头,摆上供桌。
吴霜有种错觉:时间仿佛有些倒退。
他们一起点然香烛,一起磕头,一起为亡者化去纸钱。其实这一切如此自然,并不如吴霜想象的那样难以忍受。至少阿风能来到这里,见到爹,就很让他欣慰了。不知道这是身为长兄的责任感在作祟,还是因为……他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排斥他。
这半天以来的接触,疏离之中带着亲昵——这是为什么?
当纸钱的灰烬慢慢变冷,香烛的余火渐渐熄灭,吴霜推开门走了出去;透透气也好,能摆脱无谓的错觉。
院子里干干净净,几棵高大的松树在四角伸展开它们的枝叶,织成一张大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板地上投下点点光斑。
吴霜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如此自然地笑。
“很美,对不对?”他没回头,却感到南无风站到了他身后,“我每年都会到这里来看看爹,每一次我都有一种冲动:留在这里陪他老人家,永远不再涉足红尘。”
“你每年又怀着这种冲动离开?”
“对。因为我终究还是个俗人,我丢不下菲菲,丢不下……许多事。”
“为什么不带她来?”
“谁?”
“你的……养女。”
吴霜摇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小。”
“她该来的,她也算是南家的孩子。”
“我做不到。”吴霜低下头,“我知道她父亲还活着。”
这倒让南无风有些吃惊:“你瞒着她?”
“……七年前,我在扬州行医时,在一个大雪天救起一个少妇。原来她是个名妓,因为怀孕,被老鸨打成重伤,后来生下孩子就死了。她在临死前托我照顾这孩子,而且告诉了我孩子的父亲是谁,但要我发誓永远不说出去!”
“为什么?”
吴霜不自然地走开了:“那不是你我该管的事,别问了。”
南无风有些后悔自己的刨根问底;他只是很想知道他身边的事而已,所有的事。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吴霜背手而立,似乎在犹豫什么。
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几根松针飘落下来。
“阿风,其实……刚才在爹面前,我就有一个想法。”
他的突然开口让南无风很意外:“是关于我的吗?”
吴霜转身看着弟弟,鼓足了勇气:“你……可以放弃漠北狼吗?”
放弃?什么意思?这次轮到南无风感到疑惑。
“你要我退出江湖?”
吴霜握住他持剑的那只手:“不要再做杀手了……我现在才知道干这种事情要先灭了自己才能杀了别人。我不希望你成为那种人!”
“我不做杀手能干什么?”
“我们……”这个词让他的脸微微泛红,“……你可以跟我和菲菲在一起,天下之大,去哪里都好啊。”
南无风轻轻抚上他的脸:“你忘了吗?我对你一直有非分之想,你能容忍这样一个时刻觊觎着你的男人在身边吗?“
吴霜尴尬地低下了头:“你将来……也许会发现,其实——”
“不可能!”南无风打断了他的支吾,“我不可能不爱你!如果你无法理解,我宁愿把你这样囚禁在身边一辈子!那么是否放弃杀手的身份也不重要了。”
吴霜别开脸:“如果……你不希望我离开,我可以留下来……我可以待在你身边,但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杀人了……”
“为什么你会这想?”南无风抓住他想挣开的身子,“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你已经不讨厌我了吗?还是你因为你只是想替爹照顾我?”
“我、我是你哥哥。”吴霜的回答很虚弱,
“是吗?”南无风失望地松了手,“那你大可不必如此牺牲!”
“阿风,听我说。我不愿意看到你出事,我——”
一个猛烈的吻吞下了他下面的话。
南无风紧紧抱住他,贪婪而深长地吻他,似乎将无法宣泄了怒气和悲哀绝望的相思统统倾注在其中。
他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他不要他把他当作弟弟,他要他爱他!
过了好久,他放开他,看着他震惊而不知所措的眼神。他的胸口像被敲进了一颗钉子——这就是心痛的感觉了吗?
他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走吧,该回去了。”
吴霜待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猛然发觉弟弟宽阔的双肩竟在发抖,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抓住了他的衣袖。
“放手!”
吴霜突然有些悔恨——该死,为什么自己会难过?是他对他无礼,为什么他反而感到是自己伤害了他?
“阿风,我……”
“别说了!什么都不要说!”
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南无风大步踏出小院儿,几乎在逃。
吴霜好半天才收回空了的手。这只手,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一部分,刺痛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一些热热的东西涌到嘴里,让他咳嗽起来,接着它们滴落在他手上。
一点、两点……红得妖艳而刺目。
朦朦胧胧的,吴霜仿佛又回到了家里的后花园。
一只玉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像酒醉的美人,摇弋着来到他身旁。他伸出手让它停在上面。
好漂亮,它似乎还带着醉人的迷香。
每年春天,花园里就会有许多这样的美丽蝴蝶。他喜欢看它们在姹紫嫣红之中飞舞。而阿风那家伙就追着它们到处跑。
他抬头寻找着弟弟。哪儿都没他的影子,但不知何时远处来了一个男人,正凝视着他。
一个英俊邪魅的男人,熟悉而又陌生,胶着而炽热的目光就这样不加掩饰地落在他身上。他有些恐惧,去却不自觉地走近了那个人,着魔般地伸手去触碰他。
当他的手碰到男人的胸口,一股鲜血突然迸裂出来,牢牢地缠上了他的手,血滴烫得像烙铁,尖锐地刺进他的皮肤;好痛,好痛啊。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哥、哥!醒醒!”
吴霜惊魂未定,胸口的剧痛不停地折磨着他,冷汗湿透了鬓角。
渐渐恢复了焦距的眼睛看清了床前的人。
“阿风?”
南无风的双眼布满血丝,紧紧握着他的手:“谢天谢地,你醒过来就好。”
“这是哪儿?”
“你昏过去了,无相大师把你安置在禅房里。”他死都不愿再看见他口吐鲜血地倒在地上,那一刻他恨死了自己的任性与冲动。
吴霜撑起身子:“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南无风坐到他身边,让他可以靠着自己。
“哥,这些年,你还在用自己的身体试药?“
吴霜没有回答,只是苍白地一笑。
这些微的动作让南无风心头一紧,忍不住抱住了他。不知是身体太虚弱,还是他已经不那么敏感了,吴霜头一次安静地待在弟弟怀里,像一只沉睡的白鸟。
南无风用自己火热的大手包住他冰冷的指尖,慢慢在他耳边说到:“哥,我们走吧。”
吴霜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我放弃漠北狼,只要陪着你就够了。”
“阿风……”
“你爱不爱我无所谓,我只要看得到你,碰得到你就好。你要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照顾你一辈子。”
轻轻的话语却像沉重的铁锤砸在他心上。
吴霜猛地作直了身子,转头看着弟弟。
“怎么了,哥?”南无风温柔地替他拉拢散开的衣襟,“当心着凉。”
“阿风……”有东西流过了他的面颊,几乎灼伤了他。
“哥,你怎么了?”
胸口的一阵颤动让他突然抱住弟弟。
“对不起……如果我不是你哥哥……”
“你不能放弃这个身份吗?”
吴霜没有回答,只是任眼泪打湿了弟弟的前襟。
因为他突然病倒,两个人便在普渡寺盘桓了两天。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空气笼罩着他们,虽然暧昧,但也足以让吴霜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裂开了,而许多碎片已经牢牢附着在了南无风的身上。
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进窗棂,擦过吴霜的鬓角。
“哥,叫你不要靠窗坐着,天气很凉了。”
吴霜回头一笑;南无风正为他端来煎好的药。
“阿风,你最近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南无风脱下外套给他披上:“那也得怪这个生病的大夫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大夫?是啊,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大夫了——阿风把他看护得太好了。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只是气血不畅的毛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接过药,喝了下去。
南无风靠着他坐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飘落的黄叶。
“哥,你想过吗?将来咱们家的窗外也会有一片树林。春来戏看莺啼绿,冬临醉赏银挂枝。”
吴霜笑了:“我当然希望能有这样一处美丽的家。游方郎中当久了,倒想尝尝坐堂应诊的滋味。”
“去蜀中吧,那里气候温暖,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天府之国一定非常美!”
“好啊,听说青城天下秀,我早想去看看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口哨。南无风刷地站了起来。
“谁?”
“主人!”一个黑衣人伏在门口,“燕王有信到!”
吴霜刚有了血色的脸又变得苍白。南无风却对他回头一笑:“刚好,我正要向他辞行呢。”
世外散仙的日子结束了,他们又回到金陵城里。
叩叩,木板门一下子打开了,吴霜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菲菲!”
“爹——”小女孩儿高兴地扑过来抱住他,刚玩过面人儿的脸上还沾着五颜六色的粉。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来看菲菲啊?”
“你忘了?前几天是八月十五啊!”
“啊,你去看那个老爷爷了!他好吗?”
“他很好。”吴霜把女儿抱坐在腿上,“你呢?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菲菲嘟起了小嘴:“好倒是好,可就是没人陪我说话,闷都闷死了!”
吴霜想起南无风那些冰人似的部下,忍不住笑了:“很快你就不闷了,爹带你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
“真的?是哪儿啊?”
“你不是一直想去峨眉山看猴子吗?”
“要去四川?太好了!”菲菲一下子跳了起来,“爹,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很快!”
……
好不容易哄睡了兴奋的女儿,吴霜轻轻走出房间,带上门。
想不到那小家伙这么高兴,如花的笑颜也驱散了他脸上的阴霾,或许应该去问问阿风,手里的事处理完了没有,越早离开越好。
来到南无风的房间时,里面却没有以前的明亮,火盆里冷冷的,只有三两支蜡烛在桌上闪烁着,而房间的主人就靠坐在床头,望着跳动的火苗。
吴霜发现弟弟的脸色有些阴郁:“阿风?”
南无风从沉思中回过神,对他展颜一笑:“哥!你见过菲菲了?她同意吗?”
“那丫头高兴死了,巴不得我们立刻动身呢!”
“是吗……”
“阿风,”吴霜坐到他身边,“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吗?”
南无风握住他的手:“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哦?”
“我决定把漠北狼交给左右掌令使,由他们做主。他们跟了我八年,应该可以胜任。”
“漠北狼还要继续存在?”
南无风笑了:“你在担心我哪一天又丢下你跑回来干老本行儿吗?”
“胡说什么呢?”吴霜也忍俊不禁,“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南无风的眉头皱了一下,立刻又舒展开了:“这个不急。哥——”他突然抬起头,“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老喜欢偷偷地爬到你床上,听你谈天说地地讲故事。今晚,你还能陪我吗?”
吴霜的脸一下子通红,他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你……别得寸进尺……”
南无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别走!我什么都不会做。留在我身边吧!你答应过我——至少今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清澈的眼睛,吴霜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了。
“好,就今晚。”
很久以来没有睡得这么熟,这么甜了。
吴霜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的,但那几支粗大的蜡烛已经燃完了,只剩下凝固的蜡油。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他轻轻探了探温度——早已冷了。
他记得昨晚他俩谈了好久;从小时候的事聊到菲菲,又互相讲述十年来的经历,以及点点滴滴的故事。阿风避而不谈那些腥风血雨,却不住地打趣他这个哥哥,逗他开怀大笑。他是那么温柔地看着他,说喜欢看他笑。
所以,当他沉沉睡去时,他知道他偷偷吻了他,却装作睡着了。
有许多事,就应该像幽香的花苞一样,永远不要绽放。
吴霜穿好衣服,下了床。
阿风大概去处理手里余下的事了。吴霜找出蜡烛点燃,准备去叫醒菲菲。他的手触到门闩——
拉不动!
一种不详的预感突然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加重力道,木门还是纹丝不动。吴霜的心跳开始紊乱,他使劲捶门:“来人,快来人!”
声音在空荡荡的地道里冲击了几下,又弹了回来。
“开门!给我开门!”
他开始撞门,但是单薄的身体根本无法撼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有人吗?人到哪儿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一觉醒来只剩下他一个人?难道出事了?还是……阿风反悔了?他终究不愿意放弃自己一手创立的组织?
吴霜的胸口又痛起来,他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门上,一下,又一下……
“骗我!你是在骗我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风,你在哪儿?是出事了吗?你至少回答我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无力地靠墙滑下,椅子丢在地上,早已散架了。刚才的发泄耗尽了他的体力。
四周静悄悄的,像坟墓一样死寂。
吴霜感到自己的掌心火辣辣地痛。他一动不动地做在地上,凝视着那支燃烧的蜡烛,它雪白的身躯一点一点地缩短,烛泪流满了桌子,凝固起来。最后只剩下残芯还在支撑着。过了一会儿,那摇弋的微光也消失了。
不知自己在黑暗中又坐了多久,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阵火光亮起,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尤公子!太好了,您在这儿?”
吴霜站起身,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他睁不开眼睛。“快跟我们走!主人受伤了!”
“漠北狼”在金陵城北还有一处隐蔽的居所。吴霜出了地道,天已经黑了。几个人带他走进了一家酒楼“逍遥居”。
当他看到密室里的那个人时,他知道自己真的被他骗了。
南无风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发紫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看见吴霜震惊的神情,他反而笑了。
一种酸楚的味道涌进吴霜的嘴里。他慢慢走到弟弟面前:“你去杀人了”
“燕王的……最后一道指令……”
“为什么你要去你答应过我的”
南无风吃力地撑起身子:“……我食言了……对不起”
吴霜捉起他的手,一把脉,两道挺直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为什么会中阴毒你的身手不至于抵挡不了几枚小小的毒针吧”
“尤公子,”一个黑衣人仿佛看出了南无风预言又止的难处,“请不要责怪主人,我们是被燕王暗算了”
吴霜不解地看着他。
“燕王得知主人要引退之后,要求主人刺杀最后一个目标,不料却设了陷阱……”
“够了”南无风制止了部下的多言。
吴霜看着他泛青的脸色,到嘴边的责备全咽了下去“以前的地道怎么办不能回去了吗那菲菲呢”
“我已经……派人去接她到这儿来了……别担心”
吴霜叹了一口气;他好像得永远为他操心:“好了,先把你的伤治好再说吧。”他轻轻为他脱下上衣,察看胸口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这明显是针孔,而且是比寻常毒针略大,毒性更猛的暗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了。
他又把过脉,沉吟了片刻,开出了一张药方。
“快去抓来,寅时之前煎好。”
几个黑衣人出去了。他扶着南无风躺下,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为什么要接燕王的指令你不是已经向他辞行了吗”
南无风笑了:“朱家的人都是一个德行,不把你身上的油榨干是不会放手的!”
“他威胁你?”
“算不上是威胁……只是我刚好也想后半辈子清静一点儿。”
他还是为了他。
吴霜转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哭。
“燕王为什么派人暗算你”
“当然是为了保密将来他君临天下,可不能让人知道和臭名昭著的漠北狼有过牵连”
“你看到下手的 谁了吗”
“是云南的……五毒女。本来是和我们一起去的,说是帮手,没想到完成任务后竟然偷袭”
“巫女”吴霜脸色一变,“是五毒教的巫女”他掀开被子用手按了按南无风的伤口,突然俯下脸吸吮起来。
“哥——”南无风一下子推开他,”你在干什么”
吴霜的嘴角沾了一丝血,他伸出粉红的舌尖舔了舔。
若不是有伤在身,南无风几乎忍不住立刻把他压倒在床上;如果他可以。
但吴霜的神情顷刻打散了他的心猿意马;南无风从未见哥哥如此严肃,脸色比金纸还难看,
“我错了,阿风.你中的不是阴毒,而是蚀心针”
南无风的眉尖跳动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我说燕王为什么要派她们来杀我,他早猜到我是南家的后人”
“没错蚀心针是天下奇毒,没有解药。若要解毒,必须用亲手足的血做药引,否则就会心痛而死五毒教往往用它折磨那些一脉单传的武林世家。”吴霜摇摇头“燕王也太狠了”
“他是以为南家的人都死光了吧”
“他是要置你于死地而且还用毒性相近的阴毒做掩饰,误导了我!”吴霜恨恨地站了起来,“那个畜生”
“哥,”南无风拉住他的手,“想不到你板起脸也这么好看。”
吴霜勉强一笑“别光想着逗我了,还是先解了你的毒要紧。”
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交给另一个人。他们做事确实很有效率,不到一个时辰,那人就拿着药赶了回来。
吴霜煎好药,拿起刀划开手腕。
血一滴滴地落进碗里,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儿。不一会儿,已经积了半碗。一阵眩晕袭来,吴霜有些站不稳了。
一双大手扶住了他的身子“哥,够了!”
吴霜摇摇头“我是大夫,够不够我知道。”
南无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近乎粗暴地用手巾缠住他的伤口。
“阿风,不要意气用事”吴霜推开他,“你这是在害你自己”
“那又怎么样你要我看着你倒下”
吴霜放软了口气“只需要最后一点,不要半途而废啊——至少这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血继续流着,终于积满了一碗.
吴霜眼前发黑,无力地靠在弟弟身上.
南无风紧紧抱住他,吻着他的额头,吴霜听得到他剧烈的心跳.
“快点,和药喝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在服一次。记住了”
(五)
明 建文三年
大概是因为放下了心里的负担,吴霜昏沉沉地睡了好久,直到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抚上他的脸,把他弄醒了。
“菲菲,”他露出疲惫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爹,”小女孩儿粉粉的脸上有些担忧,“你的脸色好难看,你生病了吗?”
吴霜摇摇头:“爹没事儿,爹只是累了,睡一会儿就好了。”
“可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是吗?”吴霜很诧异,“已经那么久了?”
菲菲从一旁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端来了一碗汤,嘟着小嘴吹了又吹:“爹,快喝了吧。这是那些穿黑衣服的叔叔送来的,猪肝炖的,听说还加了什么东西,很补呢。”
吴霜笑了,接过来。
“菲菲这两天在干什么呢?”
“想你啊。”她趴在吴霜身边,“爹,昨天见你被人抬着送回来,我以为你病又犯了,都急哭了。”
吴霜伸手搂住她:“好孩子,是爹不好,照顾不了你,还让你担心。”
菲菲把小脸枕在他腿上,闷闷地问到:“爹,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四川啊?”
“很快了,爹保证。”
“真的?你别骗我!”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轻轻扶起女儿的身子:“等爹把那个叔叔的病治好就走,咱们三个人一起去,好吗?”
“他不是坏人吗?”
“不,他只是看上去很凶,以后你就会知道,他是个很好玩的人。怎么,你怕他吗?”
“也不是了,只要爹说好就行了。”
他可爱的女儿啊!
吴霜冲门外的守卫点点头,走进了南无风的房间。
他还在休息。秋日的阳光洒在他熟睡的脸上,淡淡的阴影加深了他俊逸的轮廓。
吴霜轻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平静、这么仔细地端详着弟弟:也许是因为正在熟睡的原因,他的脸上少了很多戾气,也没有了那种对他如火一般形之于外的感情。他就这么沉睡着,像午后的小憩,如同没有防备的婴儿。
他忍不住伸手为他撩开几缕凌乱的发丝——
“哥!” 南无风突然睁开眼睛,“你来了!”
吴霜被吓了一跳,飞快地缩回手,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个女人。
“哥,你怎么了?”南无风坐了起来,发现他的脸红红的。
“不,没事儿,我……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南无风按了按胸口:“听说蚀心针发作时,心痛如绞,不过我到现在为止,一次也没痛过。”
“是吗?”吴霜松了一口气,“如果药效好,也许半个月后你就能康复了!”
南无风突然执起他的手,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腕上轻轻一吻。吴霜第一个反映就是缩手,却被他牢牢地抓住了。
“哥,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你放手!”
“为什么你不敢正视我?还是因为你是我哥哥吗?你明明已经——”
“我没有!”
他剧烈的反映反而让南无风笑了;至少这让他知道哥哥心里已经有了他,虽然他羞涩地否认。
南无风放开了手:“我宁愿你不是我哥哥,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别胡说了!”吴霜转过脸。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他走到窗边,把目光移向那棵高大的槐树,试着岔开话题。
“燕王大概会以为你必死无疑!等你康复后,我们还是尽早动身吧!”
南无风披上外衣走到他身边:“也好,那只老狐狸奸猾之极,到处布满了他的眼线,加之兵部尚书一死,朝廷肯定会大肆搜捕,待在应天也不安全了。”
“你这次又杀的朝中大臣?”
“新上任的官儿,是燕王的心腹大患,听说是个极有才干的能臣,曾历任扬州都指挥司!”
吴霜猛地转过身:“扬州?他叫什么?”
“陈之廷。哥,怎么了?”
吴霜真希望他嘴里吐出的不是那三个字!命运又在他面前设下了一个陷阱,残忍地看着他陷下去!
“你真的杀了他?他死了吗?”
南无风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哥,到底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回答我!”
“他死了!五毒女割了他的头回去复命!”
果然没希望了!吴霜全身发硬,嗤地一声轻响,他撕破了弟弟的衣服。
“哥,那个人到底——”
“他是菲菲的亲身父亲!”
南无风发现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而吴霜的眼神让他意识到这个错误与十年前的那件事一样无法挽回。恐惧,这是他心中第一个念头。
他伸手想拉住吴霜。
“哥——”
吴霜用力推开他:“你让我怎么再去面对菲菲?”
南无风胸口的伤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击,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吴霜很后悔,却控制不了心里的愤怒。他真的很想打他一巴掌,但这无法挽回任何事。
“哥,听我说;你说过永远也不会告诉菲菲她的亲身父亲是谁?那么——”
“可以瞒她一辈子是吗?”吴霜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要永远守着这个秘密——我的兄弟是她的杀父仇人!”
再说下去恐怕更是火上浇油,吴霜大步走向门口。
南无风想叫住他,一股腥甜的热流突然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头。他一阵咳嗽,黑红色的血沾满了双手,心脏随即是一阵刀绞似的痛!
吴霜闻声回头;南无风已经昏倒在地!
为什么会这样?
吴霜守在昏迷的弟弟身边,一群黑衣人也焦急地看着他。
刚才诊脉的结果让他心痛欲碎。
“蚀心针”的毒并没有解去,只是被药暂时掩盖了,方才他们的争吵让南无风气血翻涌,毒性又发作了出来!
可是,他用的疗法确实可以解“蚀心针”之毒啊!记得五年前,“燕赵梅花”梅一雕的儿子也为此毒所害,当时梅一雕迫不得已找到被自己抛弃的私生子才救了儿子的性命。而当时的主治大夫就是他!为什么这方法用在南无风身上反而无效呢?
“左使!”他转向那个抓药的黑衣人,“你可是按药方抓的药?”
“在下确实是按尤公子所开的药方抓药,连一毫一钱的分量也没变!”
“药渣呢?”
“在这里!”另一个立刻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吴霜从碗里细细挑出那几味药,拈起来尝了尝,又反复咀嚼。
还是没有问题。
“这两日可给他吃过什么?”
“主人的膳食全依尤公子的嘱咐,都是清淡的小菜、米粥。”
吴霜觉得头好疼: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他咬住下唇:药没问题,饭菜没有问题,自己的诊断和方子更没有问题,那么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不、不可能!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吴霜劝走了南无风的那些属下,掏出金针轻轻刺入他的头顶穴位。
南无风慢慢醒过来……
“哥!”他的眼睛里折射出难以言喻的欣喜,“你没走!”
“走?”吴霜苦笑,“我到哪儿去?丢下你吗?”
“我……很担心你会带着菲菲离开我。”
看着弟弟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吴霜刚才的怒火已被浇灭了不少;他对他已经硬不下心了!
“我说过,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去四川的。放心,我不会食言的……告诉我,从那天吃药后,你吃过或者闻过什么有异香的东西吗?”
“没有,我可不敢不听大夫的的。”南无风浅浅一笑。
“膻中穴痛过吗?”
“有过一些轻微的疼痛,不过我没在意。”
吴霜取出一根略粗的针:“我要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一些血,可能会有点疼!”
“没关系。”
吴霜把针深深地刺进他左臂上方的穴位里,这里关联着心脉。南无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哥,你有没有医死过人?”
吴霜瞪了他一眼,拔出针,迅速按住伤口,小心地把针放进盒子里,又卷起衣袖,用另一根针刺入自己的身体里。
“哥,你干什么?”
吴霜放好针,扶弟弟躺下:“听我说,你现在睡一会儿,什么也不要想,我去给你找药。”
吴霜几乎是用跑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从刚才就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必须立刻加以证实。
他匆匆取出那两根针,用水化开了一颗黑色的药丸,把针浸泡在里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从南无风的症状可以看出,他服下的药只是压住了“蚀心针”的毒,还有大量的药性根本没有被吸收,而他也没有受其它任何药物的影响,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血无效!
他的血无效;这几乎就是在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不可能!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残酷:沾着南无风鲜血的金针变成了黑色——他的血里果然还有大量的毒!
吴霜那一碗血无效!
二十八年的兄弟,原来竟是毫无关系的人。
吴霜呆呆地看着那一红一黑两根针,头脑中一片空白……
“无霜啊,你娘早亡,以后你改姓吴吧,也可续你娘家的香火。”
“我虽让你从母姓,改字为霜,可不代表我不认你啊!”
“你是我儿子,只要你做个有用的人,我就很高兴!”
“哥,你还给我讲《通典》吗?”
“哥,我喜欢你……我们身体里同样的血只让我觉得我们更接近!”
“该怎么恨你?你是我弟弟,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血亲!”
“我不要你把我当兄弟,我要你爱我!”
“我宁愿你不是我哥哥,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哐啷一阵巨响,他把能摔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上天真的应了阿风的祈求,它成全他们,以这种方式!
吴霜觉得讽刺:这难道又是一场噩梦?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无情,永远只赐给他双刃剑!十年来他耿耿于怀的羁绊在一刻之间消失,但转眼间又有了一条更可怕的鸿沟。
阿风会死?
他心里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没有亲人的至阳之血,“蚀心针”几乎不可解,除非……
吴霜抱住自己的双臂缩在一地凌乱的碎片中。他知道还有一种方法,一种绝对有效的办法。
他和阿风,一命换一命。
他的身体常年试药,早以有了抵抗力,喝什么下去作用都不大,但药性却可以留在血液里。如果他的血里可以聚积一定量的毒,再让阿风服下,以毒攻毒,就可以救回阿风一条命。
而事后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吧?
“菲菲……”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女儿苹果似的笑脸,一时间心中剧痛。他要丢下她吗?原来在他心中,最重要的还是阿风。十年来的怨恨、逃避还有牵挂,最终还是因为自己把他放在了特殊的位置。
他又想到父亲;虽然他隐瞒了他的身世,但二十年来待他视如己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也许救了阿风,才真正保住了南家的血脉,他算是报答了父亲的养育之恩……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他感到脸颊凉凉的,伸手一摸,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
他把身上所带的毒全部排在桌子上。
“蚀心针”是阴性毒,而他所带的阳性毒共有二十五种,其中剧毒有一十三种。
那个小瓶里装的是火蟾散,吃下去以后全身如火烧一样疼,直到七孔流血而死;还有龙涎果,若无内力,服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全身血管爆裂而亡;还有金蛇蛊,六元丹……这些东西,他都太熟悉了。
吴霜把这十三种毒收在身上。
他用冰凉的手指揉揉发红的眼睛,整理好衣服,走出房间。
他想去看看菲菲。
“蚀心针”开始只隔一天发作一次,慢慢就会越来越频繁,最后是一个时辰发作一次,让人活活痛死。而这段时间一共是七天。
七天,这也是他在世上最后的日子。
悄悄推开女儿的房门,她正在梳头。乌黑的秀发衬着她白皙粉嫩的皮肤,是那么健康可爱。
吴霜忍不住走上去,突然从她手里取过木梳。
“爹?”菲菲回过头,“你怎么也不出一声?吓了我一跳。”
“是爹不好。”吴霜抚摸着她的长发,“今天爹帮你梳头,好吗?”
“嗯!”菲菲高兴的点点头,“你好久都没有给我梳头了,我要你以前给我梳的那种发髻!”
“好。” 吴霜笑得很温柔。
记得刚带着菲菲时,他什么都不懂,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婴儿弄得手忙脚乱的。可是渐渐的,他学习起怎么做母亲,当父亲。男人会的他得会,女人会的他也得会。就在菲菲六岁时,他给她梳了第一次双髻,让她美美地照了一天镜子……
看着女儿镜中那童稚但秀美的脸,吴霜想到了她的母亲,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丽而且痴情。菲菲长大后一定也是个大美人。与任何一个父亲一样,他真的很想看到女儿漂漂亮亮地坐上花轿那一天……只可惜他没这个福分了。
吴霜隐隐有些愧疚;因为他隐瞒了她身世的秘密,而现在又要去救她的杀父仇人。希望这两个秘密会随着他长埋地下,永远也不要让她知道。
“爹,你在想什么?”
“啊?”吴霜回过神,他的手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
“爹,你不舒服?”
“没有、没有。”吴霜开始为她挽头发,“爹刚才只是忘了怎么梳了!”
“可是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可能是累了,爹还要为那个叔叔看病呢!”
“哦。”菲菲放下了心,“你不可以太累的,不然又要咳嗽了!”
“小老太婆,真罗嗦!”
“爹——”
吴霜走出女儿的房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发丝上那滑腻的触感。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死白的颜色,就像他这一生。
廊上的秋风吹得他透骨地寒。他放慢了脚步,任这凉意一点一滴地渗进自己的四肢。似乎这更能让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来到南无风的房间时,他正站在窗边眺望。
大概阵痛已经过去了,阿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哥。”
吴霜勉强挂上一丝笑容:“好些了吗……”
“嗯,已经不痛了。”
吴霜走到他身边,为他诊脉,阿风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好冰啊!哥,你又吹风了?”
他把他的手合在掌中搓揉,试图让他暖和一些。
吴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阿风,为什么不问问我你的毒?”
南无风抬头看着他:“我现在只害怕一件事——哥,你原谅我吗?”
“原谅?”
“菲菲……她还不知道吧?”
“我不会告诉她,放心吧。”
“你呢?你心里还是很在意这件事,对吧?”
吴霜苦笑;他哪里还能去想这么多,哪里可能再怨恨他什么?
他皱起眉:“算了,我想忘了这件事。”
阿风吻着他的手,近乎虔诚:“如果,你觉得无法补偿菲菲,杀了我吧,我不在乎。”
吴霜浑身一颤,愣愣地看着他。
而南无风的神情是那么自然,像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只要你觉得能心安就好,千万不要再一个人背着所有的包袱。好吗?”
一道清亮的泪水从吴霜的眼眶里流了下来,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南无风的手背上。
“哥,你怎么了?”
吴霜摇摇头,他伸手抱住了阿风。他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控制不住那一声声的呜咽。为什么,他这十年来竟没有发现自己错过了最珍贵的东西呢?为什么他正可以抓住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感到哥哥身体所传来的战抖和肩上滚烫的湿意,南无风突然有一种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慢慢圈住了吴霜的身体——他没有推开他,反而回应似的更加贴紧他。
一阵狂喜席卷了他的全身!
南无风用力抱紧吴霜,几乎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
感谢上苍!它终于听到了他的祈祷!即使此刻死去,他的一生也足够了!
“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你知道吗?”
吴霜直起身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彩,扬起一抹带泪的笑:“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不,不用说对不起,你对我永远也不要说这三个字!”
阿风痴迷地看着他百合花般的微笑,忍不住含住他粉色的双唇。
甜蜜的味道,虽然浸过了咸涩的泪水,但依旧甜得醉人。南无风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吴霜没有排斥。他感到阿风的双手有力地抱住自己,火热的身躯熨烫着他的肌肤,粗糙的大掌越来越肆无忌惮地在他温暖的衣内游走,雨点儿般的吻落到了全身……
管他呢,就算是放纵一次也好!他昏昏沉沉地把自己交给了他,这算是偿还二十八年的情债吗?不,这或许也是自己能够抓住的唯一一点幸福了!但愿阿风不要怪他的自私,他只是想让自己没有遗憾地离开。
火热的旋涡彻底颠覆了他的理智,接下来的漫漫长夜中,他无法再思考任何东西,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那溢满全身的快乐,那种几乎令他无法承受的激情;他唯一能听见的,是阿风在他耳边反复的呢喃“我爱你”,一遍又一遍。而在朦胧中,他终于第一次有了回应——
“我也是……”
(六)
明 建文三年
吴霜是在浓郁的麝香味儿中醒来来的。
在清晨丝丝的凉意中,他清楚地感觉到背后温热的胸膛和腰间那只有力的手臂。浅浅的呼吸轻拂着他的脖子,身体的酸痛让他记起了昨夜的狂欢。
这下他算是满足了吗?用即将毁灭的身体所交换的欢乐!
他撑起身子,刚想要离开,腰间的手臂猛地一紧,把他拉了回去。
“哥,你想到哪儿去?”
吴霜回过头,阿风黑亮的眸子正毫无倦意地看着他。
“我……”一开口,嗓子有些哑,“我想喝水!”
阿风望着他白皙肌肤上那些淤红的印记,忍不住轻轻抚摩,低声问到:“疼吗?”
吴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有些遮掩地披上衣服:“……没什么,我……我还是先回房间去,万一……”
南无风看着窗外尚未大亮的天空,对他的羞怯宠溺地笑了。他圈住他的身子,嗅着他发间的幽香。
“天还没亮呢,我们……”
“不要!”吴霜突然捂住他的嘴;他狡猾的眼神让他太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了,“我……我还要给你熬药呢,再这样下去就过了时辰了!”
南无风很不情愿地放手;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拥抱他,现在不用把他逗得像受惊的兔子。
吴霜穿好衣服,梳理着头发。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的映衬下,似乎带上了金色的光泽,折射到南无风的眼睛里。
“哥,等我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做一件事?”
吴霜意外地回头看着他:“嗯?”
南无风走到他身边,轻轻用手穿过他的长发:“我要找天下珍奇药材,让你的头发重新变黑!”
啪,吴霜手里的梳子掉到了地上。
“傻瓜!”他弯下腰,让头发遮住他发红的眼圈儿,“我都不介意这头发,你还……”
“哥,”南无风捧起他的脸,“你还是黑头发好看!”
像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吴霜没有再争辩,他温柔地看着阿风的眼睛,任他的手摩挲自己的脸颊:“好,我等着你把药找来。”
阿风笑了,笑得像他小时候一样开心。
吴霜替他拉拢敞开的衣襟:“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煎药。午时之前如果胸口疼,一定要告诉我!”
得到那个病人的保证后,他放心地走出门。
“霜儿!”
背后的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霜儿,”阿风坐起来,他一直很想这样叫他:
“我爱你!”
一瞬间,柔和的笑容像朝霞一样抹上了吴霜的脸:
“嗯,我知道。我也是。”
听到了他嘴里的承诺,阿风才安心地躺了下来,目送那是修长的身影出门。
从昨晚开始,他就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而现在他终于可以肯定了,这是活生生的现实——他的灵魂终于完整了。
但他不知道,就在走廊的拐角,吴霜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泪流满面。
第一次用药不能太狠,得让身体有个接受的过程,由浅入深,这就叫循序渐进。
吴霜还记得这是师傅教他的,所以他第一次吃下去的是毒性最浅的六元丹!
尽管他用金针护住了心脉,但五脏六腑的灼痛仍然让他蜷缩在地上,不住地发抖。持续的折磨令他真的好想放声大叫,可是他不能!刚才咬在嘴里的手巾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似乎被咬破了,但一点也不疼!真是奇怪!
他努力保持清醒;这只是第一次呢,如果连这一次都撑不过去,那以后该怎么办?
挣扎了整整一个时辰后,那种可怕的痛苦终于过去了。
吴霜几乎没有办法爬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全汗湿了,头发散乱,脸色发青,像死过一次一样。好半天,他才撑着墙照照镜子——他样子如果让阿风看到,准会吓一跳的。他小心地拭去嘴角的血迹,重新梳过头发,整理衣服。
六元丹的药性在他体内可积蓄十天,今晚他必须再服一种毒。
他的时间只有六天了!
一出了房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好端端的大夫。
他定时给阿风服药,陪他说话。“蚀心针”发作时,他任由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再用金针为他减轻痛苦。看样子阿风似乎很相信他——他相信了这只是余毒未净的表现。
吴霜甚至还可以若无其事地给菲菲说笑话,看她笑倒在自己怀里。
他觉得自己已经比得上最好的优伶了。
当天晚上,他躲在房间里服下了金蛇蛊。
这种东西还算好,没痛得他满地打滚,只是和六元丹有些冲撞,逼得他吐出了一些红得诡异的血。
第二天,他服下了火灵丸和蝤草。
第三天,他服下了离魂散和……
第四天,他服下了……
第五天,……
五天了,阿风的毒越来越频繁地发作,吴霜的金针也不再起什么作用,可是阿风几乎没有问什么,倒是那些属下紧张地像热锅上的蚂蚁。
黄昏时分,吴霜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棵高大的槐树。秋风吹来,黄叶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缓缓落在盘结的树根上。
也许,树根是一直爱着树叶,而树叶却一直逃不开树枝的羁绊,当有一天它终于可以摆脱这羁绊去亲吻树根时,也就是它死亡之日。
这就是命运吗?
背后的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冥想,他回过头,阿风已经醒过来了。
刚刚发作过的“蚀心针”让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对吴霜露出那种无所谓的神情:
“哥,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吹冷风吗?”
吴霜勉强回报了一丝微笑:“你就会说我。”
他坐到阿风身边,替他擦去未干的汗珠儿:“还疼吗?”
“我像是连那种痛都忍不下来的人吗?”
是啊,他都忘了他有多好强。
“阿风,你不担心你的身体吗?这几日,你的心脏一直在痛,如果毒解不了……”
南无风突然坐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哥,你爱我吗?”
“你……我……当然,你要听几次?”
南无风高兴地伸手搂住他,凑近他的耳朵:“如果我要死了,你还能这么镇静吗?你还会这么若无其事地每天定时喂我吃药,陪我说话,还会有精力去逗菲菲开心吗?”
吴霜也笑了;他总把他看得很透,可是他这次只猜对了一半。
“所以,你一定可以治好我,这只是暂时的疼痛罢了?对不对?”
吴霜张了张嘴,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楚,慢慢地把头靠在他肩上:“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南无风收紧了手臂:“哥,你这几天都在为我配药吧?连夜里也不来陪我了。知道吗?你瘦了很多,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是不是治我很费脑筋?”
“我像是那么笨的大夫吗?”
“那就好好照顾你自己。我们还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走,我们还要一起去看金顶的佛光,和青城十景呢!”
是的,他们约好的——不过这一次,食言的人是他。
豆大的油灯不明不暗地照着室内。
吴霜看着桌上的那个小瓶儿;那里面是火蟾散,他最后该服的一剂药了。
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
阿风说他瘦了。他的确是瘦了,而且脸色也十分难看。其实这些都不是最糟的,他不敢让他知道,他的身上已经开始渗出一点点的鱼鳞似的血斑!他夜里也不能去陪他,因为一来他需要不停地用药,二来他害怕他看出他的身体变化。
他没有时间了!
阿风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非常生气!那个家伙说不定会一刀抹了脖子,图个干净,也算解脱了他!
想到这儿,吴霜忍不住笑了。突然——
砰地一声响,他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尤公子!”
“左使!”吴霜飞快地把小瓶儿抓在手里:“什么事?”
“主人又开始痛了!”
“什么?”吴霜吃了一惊,这和刚才发作还不到一个时辰啊!
看样子,最后的一贴药也到了该用出去的时候了。
真奇怪,他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恐惧和慌乱,反而异常平静。是不是每一个预知了死期的人都会如此呢?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
“尤公子?”那个黑衣人诧异地望着他。
吴霜却笑了:“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初在顺风客栈把我请来的人就是你吧?虽然看不见你的脸,可我记得你的声音!”
“正是在下!不过尤公子,主人他……”
“我马上就会救他!”吴霜看着他汗湿的额头,“只是想麻烦你一件事!”
“尤公子尽管吩咐!”
“我断气之后,马上取我的血给他灌下去!”
“尤公子!您这是——”
“如果我没料错,他在刚刚的阵痛之后会昏过去,那就是你动手之时,若是他醒着,打也要打昏他!他如果看到血,必会猜到是我的,一定不肯喝!”
黑衣人几乎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在下不明白,还请尤公子明示!”
吴霜微微一笑,拔掉小瓶儿上的塞子,一仰头喝了下去!
“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救你的主人!”
黑衣人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下虽然愚驽,但如果猜得不错,尤公子是以自身性命救主人!”
吴霜轻轻扶起他:“不用这样,你既然已经猜到,请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尤公子,在下和其他弟兄都曾受主人大恩,您为何不让我等——”
吴霜摇摇头:“你们不行的。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可以替我做一件事吗?”
“尤公子尽管吩咐,在下一定办到!”
看着那个人感激的眼神,吴霜放心地笑了。他最后的安排可以找到一个可靠的执行者,那么他算是真的了无牵挂了。
“走,我们去找阿风吧。”
如果有什么人可以活着尝到心脏被撕裂的味道,那就一定是他了!
南无风几乎咬碎了牙齿,胸口的痛苦也没有丝毫减轻!几万把锥子一下下地扎在心脏上,给他唯一的感觉就是:他快要死了!
不、他不能死!
他和他还要到四川去呢,他们还有无尽的长路要走!
但是——这该死的痛!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把他的头抱在了怀里!
南无风费力地仰起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哥,你……你……来了。”
吴霜的脸上是他熟悉的最温柔的笑容。他用手轻柔地抹去他眉间的皱纹,滑腻的触感像一股清泉让南无风霎时间觉得胸口的痛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阿风,疼得很厉害吗?”
“不……”南无风抓住他的手,“别担心,我……我只是……不舒服……”
一滴温热的水滴在了南无风的脸上,他慌乱地撑起身子:“哥,不要难过……我真的——”
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了!”吴霜的脸上仍笑着,“你马上就会好的,我已经有办法治好你了!”
“哥——”
“嘘——你必须安静地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南无风乖乖地靠在了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手!吴霜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他背上,像麻醉药,减轻了他的痛苦。
“哥……你说我什么……时候会好……”
“很快了,你相信我的医术吗?”
“你的医术……天下第一……不过,我是怕菲菲等得不耐烦了!”
“她一直很乖的,她答应了要等你一起上路呢!”
“是吗?……她那么懂事……真不愧是……你的……女儿……”
“她也将是你的女儿了!”
再大的痛苦也没有关系了,南无风耳边传来的声音是那么低沉而温柔,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幸福,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疼痛越来越激烈了,南无风的衣衫已经被汗湿,他几乎再无法分神和吴霜谈下去,只能感到那双冰凉的手不停地轻拭着他的汗水。
“哥……哥……说点什么吧,我想听你说话……哥……”
“好……说什么……”吴霜的声音突然有些怪,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突然,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南无风脸上。
“哥,你又……又哭了?”
南无风几乎要为他的心软发笑了,他拭去那一滴眼泪——
红色?
一滴红色的眼泪!
他一下子撑起来看着吴霜——
那双能入画的眼中竟流下了两行鲜血!
“哥!”南无风一下子忘却了胸口的痛,抓住他的双肩:“你怎么了?”
吴霜却依然保持着那美丽的笑:“没事,我很好……”
他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白色的衣襟上立刻是点点红梅。
“不——不要吓我!哥,哥——”
南无风突然浑身一软,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吴霜捂住嘴,但更多的血从耳朵和鼻子里流了出来!
七孔流血,他的大限已到!
南无风突然明白了——“我已经有办法治好你了”——原来如此!
他愤怒地叫了起来:“你是为救我吗?你用自己炼药了?多事!多事!我不稀罕!我不在乎!”
吴霜无法回答他,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转眼间,立刻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南无风死死地抱住他:“哥,你真傻,真傻!你没必要这么做啊!”
怀里的人不断地抽搐,濒死的症状越来越明显。
吴霜颤抖地攀住他的肩,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改变:“对……不起……我……原本……不、不……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没想到……药性……提……前发作了……”
鲜血染红了南无风的胸膛,这比“蚀心针”的毒更猛烈,像烙铁一样熨烫着他的皮肤,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痛入骨髓!
“哥,你没必要这么做!你骗了我,你撒谎你还是把我当作了弟弟!”
吴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现在真的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剩游丝一般的呼吸……
南无风埋下下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铺天盖地的黑暗同时向两个人袭来。
在锥心的痛苦中,一股腥甜的热流灌进了南无风的喉咙……
明 永乐元年
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整个扬州银装素裹。
在城郊陈良栋员外的府上,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个身着白衣的高大男人和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女孩儿。
员外年过花甲,膝下无子。原本儿子在建文皇帝当朝时任兵部尚书,却不料遇刺身亡,媳妇年轻又无孩子,早早地便改了嫁,只剩二老凄惶度日。
不料想今日这男人突然来到府上,还说那女孩子是儿子八年前所生的骨肉。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外孙女儿。二老记起儿子生前确有一个相好的名妓,因门第悬殊终于没有结果。
如今咂摸着这孩子的面容,倒有五分和儿子相似。再看那男子,面目英俊,气质不俗,虽带着一股阴郁之色,倒也不象坏人,况且他不要分文,也不是个骗财的混混二老便收养了这个孩子。
问及孩子的姓名,那男子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她叫菲菲,请不要再改名字了。否则在下便立刻带她走。”
二老心里觉得奇怪,却迫于他的冷然,没有再反对。
那男子告辞时,他们送出门口,菲菲却突然追上几步抓住他的衣袖,含着眼泪问他要去哪里。
“左使把哥哥的信交给我,里面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现在你有了归宿,我该去找他了。”
女孩子的鼻子红红的:“爹不是已经……”
“胡说他在等我,我们约好的,他的青城山等我呢我要去找他,这两年我费了那么多时间找你的爷爷奶奶,他一定都等急了”
男子蹲下身,摸摸女孩子的头:“你要乖乖地呆在这儿,也许过几年,我们还会来看你啊”
女孩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敢再说什么,松开了他的衣袖。
男子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久就掩盖了他的足迹,不再有一点痕迹,只有雪地里那个红衣女孩儿的身影,在那里长久地站立着……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