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观察纪录不可作假

标本纪录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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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种:蛾

蝶伊老师正式当上老师,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没有完整高中学历让他吃了点苦头,但蝶伊老师很努力,他完成了教育学分的试炼、进修了生物学教师的资格,并成功录取了一家渔港附近的乡下中学。

那所学校很小、很穷,一个年级只有三班,蝶伊老师负责全校的生物。

穷乡僻壤、学生也多半家境清寒,毕业后不是帮忙家里,少数能升学的,也是去不必考试的职校。

蝶伊老师便是在那里,遇见了第一个标本,也就是蛾。

蛾是一位男学生,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起话来细声细气,被人骂时眼眶会不由自主地发红,被夸奖时,会露出仿佛得到全世界一般的腼腆笑容。

蛾很聪明、成绩优异,是全学年最好的。

蝶伊老师觉得他稍微再努力一下,或许能升学到都市高中。

蛾却说:“我没办法离开家里。”

蝶伊老师不肯放弃,他好不容易当了老师,想尽其所能地帮助他的学生。

蝶伊老师亲自替蛾补习,加强他不擅长的数学和英文,知道蛾家境清寒,还掏钱请蛾吃晚餐。

蛾问他:“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蝶伊老师说:“因为以前老师的老师,也对我很好。”

蛾的成绩进步,获得了奖学金生的殊荣,一所学校只有一位。

蝶伊老师为他感到高兴,请他到面馆吃饭。

尽管班上载出许多流言,说蝶伊老师单独偏爱蛾,甚至背后说些淫秽的话。

蛾特别喜欢昆虫,经常会在学校里抓些蟋蟀、甲虫等等。

蝶伊老师有时陪着蛾一起捉,捉到了便养在学校提供的保温箱里。蝶伊老师会告诉蛾那些昆虫偏好的食物,两人一起喂养。

有次蛾捕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飞蛾,一样搁在保温箱里。

蝶伊老师说那是美洲白蛾,又叫灯蛾。

“灯蛾性格毛躁,自尊心强、不喜欢被人养着,你赶紧把它放走吧,否则他会攻击人的。”

但蛾舍不得,他抚着灯蛾脖围上的绒毛,说想至少留个一晚。

蝶伊老师问他原因,蛾便说:“因为他很美丽啊。”

他顿了一下,又说:“跟老师一样,很美。”

灯蛾在夜里死亡,翅膀碎裂一地,原因是他不断地用身体撞击保温箱壁、企图逃亡。

蛾非常非常地伤心,哭着把灯蛾的尸体带走了。

有回港边下起倾盆大雨,蛾忽然来到蝶伊老师的家。

他淋得浑身湿透、神情看起来很沮丧,蝶伊老师连忙喊他进来。

蝶伊老师当时住的地方,浴室和房东共享,房东已睡,不喜欢蝶伊老师吵他,蝶伊老师便从浴室扛来一桶热水回房,用毛巾替蛾擦拭身体。

蛾在蝶伊老师面前脱光了上身,雨水的寒冷让男学生血色尽褪,苍白得惊人,让蝶伊老师想起那只死去的灯蛾。

蛾坐在蝶伊老师面前,让蝶伊老师擦拭他的头发、他的脖颈,还有他即将满十八岁、起伏有致、青春柔韧的长背。

蛾始终没对蝶伊老师说些什么,换过衣服、便倒在蝶伊老师的床上沉沉睡去,那晚蝶伊老师只好打地铺。

后来蛾在大考里拿到极好的成绩,好到能上都市第一志愿学校的程度。

蝶伊老师欣喜异常,抱着蛾说恭喜。

但蛾显得忧心忡忡:“毕业之后,就见不到蝶伊老师了,是吗?”

“想回来见我,随时都能来啊!”

“我想和蝶伊老师永远在一起。”

蝶伊老师当时没把蛾的话放进心底,只想这孩子也是重感情的,多半是一时离情依依,才会说这样的话,便拍拍他的肩。

“你到都市去念书,会遇到更多人、有更多际遇,说不定还能交个女朋友,老师只求你哪天回想起我,回来这里看看我,便足够了。”

蛾依然没开心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便走了,临走前他们约好隔天晚上在学校附近的小面馆吃饭,蝶伊老师请客。

隔天是毕业典礼,学校四处都是相约拍毕业照、写纪念册的学生们。

蝶伊老师发现布告栏旁聚集了一堆人,不少人交头接耳、指着上头笑。

蝶伊老师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他排开众人,发现布告栏上贴满了照片。

是蛾的照片。

照片里的蛾站在渔港某个小仓库旁,他神情羞赧,用手臂遮着半脸。而让他如此的原因无他,有个看上去白发皤皤、足以当蛾祖父年纪的人,就蹲在蛾的身前,蛾的下身光裸、腰肢晃动着。

除了这张冲击性照片,还有不少蛾和其他男人的合照,有男人揽着蛾的肩在街上散步的、有蛾坐进男人车里的。

众多男人之中,还包括蝶伊老师。有人拍到那天雨夜里,蝶伊老师拿着毛巾,把湿透的蛾裹起来、带进家里的画面。

学生们都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布告栏前的蝶伊老师。

蝶伊老师冲上前去,把布告栏上的照片全扫了下来。

他四处找蛾,但蛾没有到学校里来,问了其他学生,也没人看到蛾。

蛾没有办手机,蝶伊只能在渔村里挨家挨户地寻他。

最后,蝶伊老师去了蛾的家。那是蝶伊老师第一次去他家里,从前蛾总是不让他家访。

但蛾家门口此刻挤满了人。蝶伊老师看见警察匆匆经过,远方来了很多警车,村民都聚集在码头边上。

蛾泡得肿胀溃烂的尸体,被从堤防边拉上来时,蝶伊老师还有些认不出。

警察说蛾是昨晚跳的海,就在和蝶伊老师分别之后。

这几日浪头大,蛾的尸身被反复冲撞上堤防,被撞得七零八落,四肢都被扯开。要不是头部运气好被冲上岸,还没人知道死的是他。

蛾的家人没来认尸。蝶伊老师这才知道,男学生其实没有父亲,母亲有精神病,长年卧床在家,家中生活靠着蛾的“爸爸”们接济。

蛾对外都说,“爸爸”在大都市的外商公司上班,平日很忙,因此不住在一块。

蛾的“爸爸”通常年纪很大,总是穿着西装、拄着拐杖,每次“爸爸”来找蛾,蛾都会消失个几天,学校也请假。

拍照的人,蝶伊老师事后才知道,就是蛾的同班同学。原因仅仅是他妒嫉蛾抢了奖学金生的名额。少年的烦恼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照片早在贴在布告栏前,就已经在学生间传开了。

蛾不敢再去找“爸爸”,经济来源断了、母亲病况也恶化、连去都市第一志愿念书的钱都没着落,彻底陷入绝望之中。

令蝶伊老师无法释怀的是,蛾一次也没有向他求救。

蝶伊老师在蛾的遗物里,找到一副标本。

是那只白灯蛾,蛾把破碎的翅膀重新拼起来,完好地封在蜡模里。

制作标本的人手法青涩,蜡胶上得不完全,容易催折的蛾翅也有部分碎裂。

蝶伊老师在标本后,发现了一封信纸,是蛾亲笔所写。

蝶伊老师带着标本离开了蛾的学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