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
入场观众统一被黑布蒙眼,为了保证安全,工作人员便将整只队伍从两侧紧紧挟着,以这样诡异的队形向前行进着。
陈宴游觉得流程太繁琐,揭下布条,留到了队伍最末。
工作人员疑惑地多看了他几眼,陈宴游坦然回望,倒让别人先举白旗,只能转头去继续组织队伍。
沿途有三个房间,每经过一间,他们都会随机拨几人进去。
而陈宴游被领进了最后一个。
房间灯未开,起初只有几个夜光入场印章在观众手背上亮着。
其中还有一枚正满屋乱飘,这显然属于小队里的活跃分子。戏还没开演,他似乎就打算把道具摸个遍,好抢先得到信息做出推论。
此时冷色灯光渐渐升起,映亮房间。
红木摆件、深蓝玻璃、渗着霉斑的墙,和硬白的床单被套,都是老派的宾馆布置。
那活跃男子无意间摸到一处柔软,下意识抓捏一下,却又碰上光线涌进,这才瞧清自己手下握的竟是男演员的胸肌,不由得尴尬地惊呼一声。
演员原本半斜在床边,胡茬青灰,神色恍惚。被这么一吵,他一下也没了瞌睡,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右臂仍然不住发抖,他几欲将其抻直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叹了声气,开始掐腰来回踱步,靠近人群时还叫观众帮他递来外套,一件棕色的皮夹克。
然后他开始穿衣、烧水、收拾,动作僵硬古怪,至此都没什么台词,屋内只能听见水壶的嘶嘶声。
很快他腰间的BB机开始响起来。
这通传呼让他脸色骤变,他匆忙穿鞋,动身出去找电话。
门刚被推开时恰巧遇上宾馆前台,询问起他退房事宜以及个人信息。
木子李,一文不值的一文。他向前台解释。
有观众反应过来,小声对旁边说,原来他就是剧本简介上的那个警察。
待到李一文讲起自己的家庭地址时,门口的灯光竟开始剧烈闪烁。演员们也踩上明灭的时点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转变,呈现出一种连拍照片的定格效果。
闪动并未持续太久,红光从顶上泼下来,立马笼住了整个房间,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枪响。
李一文将前台小姐推进厕所,自己匿在门口,听见脚步声走远,他才抓着钱包夺门而出。
走廊里装满了老人的吼叫,大概是唐山口音,天南地北地骂着,还不停重复着“还给我”之类的话。
不想遗漏剧情的观众也很快也去追李一文,无奈他跑得实在太快,还得靠工作人员指路才能知道他去的方向。
而陈宴游并未像大潮一样动作,只留在原地,扫了眼走廊,从兜里摸出票根。
沉浸式戏剧——《河祭》
九十年代初,国家全面加大禁枪力度,高滩村村民积极配合上缴民枪,但老兵刘伯却做了相反的选择。他将那把八音子用铁盒锁上,埋在河岸淤泥里,准备待风波过去再将其捞起,却不曾想到另有人盯上了这份特别的“礼物”……
数周后,邻村一名女学生惨被枪杀。刘伯思虑后怀疑这杀人之枪可能是自己那把,结果去河岸搜查一圈也没有发现盒子的踪迹,他胆寒发竖,动身去找偷枪之人。
不止刘伯,同时介入枪杀案的还有警察李一文、黑势力飞哥、女学生的好友阿梅,以及肉贩子疯马。
这五个角色对应剧情的五条主线,观众可以跟随其一,通过他们的视角去触碰故事的真相。
陈宴游就近走进旁边的房间,里面有一个伏案记录的女演员,正在听刚刚的前台小姐在电话里陈述事发经过。
他眉头未松,继续往前走,再进一间。这次是诊所布置,一个身材矮小的医生在搭板凳准备手术。
不是,都不是。
见有工作人员往楼上去了,陈宴游意识到上面应该还有其他场景。
他刚要上楼,突然发现楼梯旁还有个隔间,门虚掩着,有幽光浮出。
陈宴游走过去,踩上地毯的瞬间他就断定自己做了个错误选择。
这里不知怎的被用作化妆间,和剧本背景完全不符,想来也不会是演出场景,昏昏暗的,依稀能瞧见四处摆着的镜子,门口被衣架半堵,角落里也堆了许多洋服,色彩驳杂。
不过很快,陈宴游就决定对刚刚的结论做出修正。
化妆台上坐着个男人,手拿一小沓剧本,正低头读着。
他穿着廓形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也是那个年代常见的搭配,而且此人的阅读姿势可谓是完全不达标,头埋得极低,小半张脸都缩进了领边。
其实陈宴游进来时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门又在难以目及的侧后方,可他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拧亮镜灯,看了过来。
那张脸陡然被白光从晦暗中泼出来,十分漂亮,像冷刀出鞘。
“你是观众.iu衍?”他问。
陈宴游喉口一缩,他先将视线移开,下意识地转动起戒指,一圈,两圈,这才朝化妆台走去。
邱悬。
陈宴游本来是要叫出这个名字的,但舌根泛麻,它现在只是瘫在那儿。
他向邱悬点头,末了又解释一句,“门没锁。”
误入后台不是什么新鲜事,邱悬也没什么反应,“楼梯口应该有人,你让他们带你找一下。”
陈宴游倒没听取建议,自如地拉开邱悬跟前的凳,坐了下来,将他本来的位置占了。
他仰视着桌上的邱悬,“你们剧组那个李一文真能跑,跟着他好累。”
邱悬笑了两声,“正常,大周老师是正宗兵哥。”
“那我能在这休息会儿吗,演员老师?”
口罩将大半张脸都掩了,邱悬也瞧不出这人是不是真累,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对这戏是真没兴趣。
邱悬开始怀疑起这场的票又是导演到处免费送的了。
没等到回答,陈宴游凑上去看剧本封皮上的名字,又道:“邱老师?”
邱悬将剧本往胸口一收,“你们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多年过去,陈宴游也没成熟到能全盘接收邱悬的脱缰逻辑,愣了下才回上话。
“下的不小。”他说,“你怎么知道?”
“有草的味道,你身上。”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香水,往上喷了两下,皱着鼻子说:“就这种,青草蟑螂味。”
陈宴游顺话道:“原来蟑螂是这种味道。”
邱悬弯了眼,“要休息的话你往里坐,那有小沙发。”
见陈宴游不解,他解释道:“等会儿有人要进来拿东西。”
“等他们都回二楼了我就跟着出去。”
“那你还得多坐坐。”邱悬看了好一会儿表,然后向后一撑,发根上的绿色小夹子直晃,“看来你要跟我一起走了。”
虽然时机有点微妙,但陈宴游确实很想笑,好像也不确切地因为点儿什么,非要说的话,可能是他发现邱悬又不上心地把机械表戴反了。
明明早就不是夹着老古董半导体收音机满院跑的年纪了。
不想给彼此找不自在,邱悬之后便做起了自己的事。
可这位观众倒是自在得很,全程眼睛快贴到他脸上来了,他吹头发这人看着,收拾桌子看着,调空调也看着。邱悬扬了扬眉,放下遥控器,划了块蛋糕推到陈宴游面前,在旁边坐下。
然后盯了回去。
陈宴游问:“有人过生日?”
“没,导演买的。”
他把塑料叉递的像场交易,声音放得轻,“别看我了,我容易分心。”
陈宴游双臂交叠,向前倾身,“你上台演戏,看你的眼睛可不少。”
“两码事。”邱悬冷淡回,放下叉子转身即走。
陈宴游忙拽住他的小臂,“你做你的。”
刚一回头,邱悬就看见陈宴游把口罩往上一提,把眼睛遮上,一副接受审判的样子。
……这不是无赖吗。
邱悬差点被逗笑,这时陈宴游拽他的手又是一使力,彻底将他拉回了椅子。
他玩着手里的乐凯胶卷,又看了陈宴游一会儿。这人还是滑稽地任眼蒙着,坐的累了还往椅背一靠,抱肘仰头,宛如度假普吉岛。
还是带病度假普吉岛。
应该是喉咙不太舒服,陈宴游不时会小声清嗓,声音也略有沙哑。
邱悬将他椅子转了半圈,俯身去开柜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咖啡罐,又叫了陈宴游一声。
陈宴游捻住口罩往下拉了拉,起初还相当小心地只掀了左眼,维持一种半睁未睁的状态,结果稍一定睛就跟邱悬无奈的目光做了个对碰,他这才爽朗笑起来,一下将口罩拉回原处。
见着邱悬又递了东西过来,陈宴游以为这也是场什么交易,便没说话,只等下文。
倒没等到邱悬开口,门口先传来呼哒哒的一串儿脚步声,没几下,一个半人高的小男孩就短腿一劈,横在了他俩之间。
跺地的瞬间,他的运动鞋开始亮起七彩变光。
“邱悬!你又偷我糖吃!”
邱悬把男孩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用大腿将人面对着钳住。
逗猴一样,邱悬还在男孩视线里慢悠悠地拿出一颗梨膏糖,咬在齿间,又笑着向他扬了扬下巴,以作展示。
男孩眉间滚起怒雷,一拳锤上他胸口,“死菠萝死菠萝我告我妈!”
邱悬闷闷哼了声,捧着心蜷起来。
“东西还来。”
邱悬单手环住男孩,又将下巴放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答:“可汗,你不是说要我们提醒你维持良好的外交形象吗?”
他半虚左眼,领男孩看向陈宴游,“现在就有外人在。”
听到邱悬的用词,陈宴游不适地皱起眉头。
“好,赏!”
“赏什么?”
“回头赏,先记着。”男孩向陈宴游行了个队礼,“先生你好,欢迎来到《河祭》剧组。你是今天来的临时工作人员吗?通下水道的还是换暖气片的呢?我叫白明烛,今年九岁了,来自呼和浩特。我家里有妈妈、外婆、外公、舅舅,还有我。我喜欢上学,因为我喜欢动脑筋。我,我……”
这套自我介绍白明烛从幼儿园用到小学,在身边随便抓个人出来都能替他背完。于是为人臣子的,邱悬又被派出来出来化解可汗尴尬。
“可汗正在双城实验小学攻读小学学位。”
白明烛示意他继续,邱悬懒散又道:“入学以来政绩斐然,还在班里成立了个帮派。”
他顿了顿:“叫什么来着?”
白明烛不满地瞪了邱悬一下,提醒道:“金刚派。”
“嗯,金刚派。”
陈宴游问:“为什么叫可汗?”
“因为我的偶像是成吉思汗和腓特烈大帝!”
邱悬说:“未来可期,希特勒的偶像也是腓特烈大帝。”
又一瞥时间,邱悬便抄他腋窝,将人抱到身上,大幅度地颠起腿来,白明烛很快咯咯笑起来,如同丰收时节坐上禾中之王大拖机。
同时邱悬还把罐子递给了白明烛,“先回楼上,别在剧场乱跑。”
他对邱悬的主动上缴很是满意,抢过罐子就往外跑去,刚奔出门框时还用太空步倒回来,对邱悬强调不准再拿他糖,最后还记起给陈宴游说了声“拜拜”。
陈宴游确实不擅长应付小孩,全程什么回应都没给,显得十分冷漠。
见白明烛没了影,邱悬慢条斯理地转了转凳子,随即又从兜里摸出几颗梨膏糖,抛到陈宴游怀里。
陈宴游甚至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藏的,“不是不让你拿吗?”
邱悬含着糖笑了下。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邱悬回:“像家人。”
“几年?”陈宴游说,“几年就能定义成家人?”
那并不是让人舒服的语气,邱悬拧眉看向他。
陈宴游微妙地回避了他的视线,垂下眼,下意识用指节刮了刮眉尾。
邱悬一怔,凑过去看,黑沉沉的眼睛将陈宴游锁着。
“怎么了?”
邱悬这才回神,退回位置,半晌才答:“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陈宴游居然笑起来,“很像吗?”
邱悬神色复杂地向陈宴游演示了一下那个刮眉尾的动作。
“动作有点。以前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以前?”
本来也算不上健谈的人,邱悬侧过脸,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
但答案陈宴游早已明了。
不就是死了?
水雾又飘上邱悬的眼,好像下秒就得去葬花。
陈宴游觉得夸张至极,但并不否认这的确是天赋,而这种天赋也将他骗倒过不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