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
一通快递电话打来就给邱悬的多愁善感画上了句点,回话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常。
不可控这点倒是像动物。说宠物都抬举了,养条狗还能从它的哼唧声里判断出大致想法,而这些经验放到邱悬身上却没法儿奏效,他显然是更野生的物种。
难以掌控的东西总会让陈宴游感到焦躁。
他又开始转戒指,结果发现邱悬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门口去了,接了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瘦削女人进来。
苹果姐,邱悬这么叫她。
每次喊完还会被她冷硬地回一句“叫名字”,但邱悬通常置若罔闻。
阮萍是剧组化妆师,也是唯一的化妆老师,好比只身救援的战地医生,她自然分身乏术。
也是因为这个,每次上妆都需要排很久的队,可邱悬惯来不爱等人,所以没有特殊要求的话他其实更愿意自己弄。
但阮萍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坐下。”阮萍边说边开箱子。
见阮萍拿出一版双眼皮贴,邱悬就无声地往桌上一趴,将脸藏住。
“你几十岁的人了?”
邱悬回:“贴着不舒服。”
阮萍将刷子往桌沿一敲,邱悬闻声也不动,又赖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仰脸。
陈宴游难以理解她的工作态度,只感不悦。
而事实上阮萍今天甚至都没发挥出三分之一的臭脸实力,可能是因为才结束一轮工作,精力消磨了大半。
邱悬一对窄内双,难免还是不够纯良,阮萍为了让他更贴角色,所以用上双眼皮贴把眼型改圆。
化妆其间阮萍不时批评邱悬,譬如说他刘海根本没吹起来,邱悬回得敷衍,但好歹每句有在回,阮萍倒没听出什么端倪,还觉得这人算是谦虚。
“宁碧楼天天找些地方能不能靠点儿谱。你知道吗?刚楼上灯坏了。”她说,“当时我还闻到一股味道,妈的,要是起火,整个剧场给他陪葬算了。”
邱悬说:“需不需要我去看看?”
阮萍跟听了笑话似的,“你在老马那儿上了有两周班没?控制台都玩儿不转在这给我装什么。”
“可我都帮你修好了电脑,专业对口。”
她又白邱悬一眼,说:“宁碧楼上次不是在那里发癫?隔壁那个李树给他说的,宁弟啊!拜台这事儿全是讲究,说辞都得分学院流派,你北影的该怎么说,他中戏的又要怎么说。但你是体会过的,我们宁大导演最烦装逼的人,挟朋树党得要他老命,所以那之后他就开始玩儿叛逆,打死也不拜台了,而且你注意过没?他车上那个贴纸。”
“左边马克思,右边伊壁鸠鲁。”
“是,就是,就那天回去贴的,贴给李树看的呗,表示他宁碧楼,坚定无神论者,高人一等。”
最后阮萍给出结案陈词:“你看,台还是要拜的,不然真要出事。你们排了那么多天戏,什么时候听过灯烧坏了?嘿,就在演出这天坏。”
邱悬摇头晃脑,“封建迷信不可取。”
牢骚发泄爽快了,阮萍这才云淡风轻地向邱悬通知了一个噩耗:烧断线的并不是什么后台,而是正经演出房间。
而为了合上动线,宁碧楼临时决定把李一文到阿梅卧室对峙的那场戏改到这个楼梯隔间来。
邱悬茫然地抻直身子,“所以你是来?”
“帮忙归置屋子啊。”
“那你现在……?”
“不急,先把你刘海吹了。”
观众是买票进场来看洗剪吹的吗?邱悬彻底无言,手脚利索地开始收东西,把地上的电线全部归到一边,同时也发动了陈宴游和阮萍把桌上的东西扫进抽屉。
才大致收拾好,阿梅的演员甘语就夹着枕头挤进门来了,眉飞色舞地朝邱悬一阵手势。
听见人声渐近,阮萍相当从容地拨开人群走了出去,而邱悬等会儿还要跟上甘语,出去等待容易错过节点,所以就近躲到了摆放洋服模特的台下,待到这场戏结束好跟她一起走。
结果陈宴游长腿一跨,也藏了进来。
邱悬本以为陈宴游趁着时机正好能和观众汇合,着实没料想到这一出。
“你躲什么?”
“被推进来的。”
陈宴游又问:“那个女演员为什么叫我小马哥?”
“我们灯光老师。”邱悬皱眉一阵看,“哪里像?你帅多了。”
陈宴游扬了扬眉,“哪里帅”这个追问还没出口,就被邱悬扣着手臂往后拽了拽。
外面“阿梅”的独白已经响起,陈宴游现在出去反倒惹眼,既然赶人不现实,不如躲严实点儿。
横竖也是两个手长脚长的男人,蹲在台后也不能说是安全。保守起见,邱悬将两个模特往中间推了推,好让空隙小些,同时还干出了钻裙底的诡异事,他展臂一拽,好长的一片橙色裙尾就将二人彻底笼住。
陈宴游抬头看了看这个狭小避难所,一时恍惚。
光由布筛过,捎了些热来。
但可能也不只是灯光闷热,他身边还有邱悬这团超大热源。
这样的距离,甚至能让他看清邱悬脸上被橘光点亮的绒毛和血丝,脸颊逐一落下的三颗褐色小痣,拖尾流星一样。
其实也有点像断线的眼泪。
不过以前好像没有眼下那颗?
邱悬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骤然红了,他先是扭脸错开视线,后来干脆将脸往臂弯里一埋,彻底与世隔绝。
然后他开始跟念咒一样地默词,借此教唆大脑拿陈宴游当透明人。
现在倒像宠物了。
陈宴游差点笑出声,伸手碰了下邱悬的耳郭,结果邱悬一下猫似的耸起来,拍开他的手臂。
因为地上不太干净,不同于全然坐下的邱悬,陈宴游现在是蹲着的状态,重心一移身体就摇摇晃晃起来。他往后撤了半步,这才稳住,但脚跟后移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堆积木。
那是白明烛的乐高,圣达菲火车头和站台。
最大的车头尚且无恙,陈宴游俯身试图弥补其余的,可这一碰,反倒让更前面遭了殃,多米诺骨牌似的塌了一片。
陈宴游叫了邱悬一声,但邱悬仍在过词,没有听见,反倒让陈宴游听见了台词。
“我可事先通知你,老古板这词儿和我没关系。我会说的,把一切都说给所有人听。”
裙外还是嘈哄哄的对峙,脚步声踏来扬去,靠墙的轨道很快也被撞散了,不禁让陈宴游开始担心,万一积木里面还有什么供电机关被误触,到时候一节火车颤巍巍地射出去,这剧场老板真可以当场改营生去做鬼屋了。
身边的邱悬默词的语调逐渐放长,“我来,我看。”
抱着及时止损的念头,陈宴游拍了下他。
他抬脸凑上来,嘴上词还没停,正对上陈宴游的视线。
“……我征服。”
两人下意识同时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