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
陈宴游忽然起了兴,问下句是什么。
事实上邱悬没能将答案脱口而出,他盯着陈宴游的外套,上面有颗蛇眼般的深绿色胸针,莫名让邱悬想起夏天去阿勒泰拍短片时和向导一起喝的烧酒瓶子。
和维族同胞喝酒的玄妙经历过才会知道,如果一上桌就说明白你喝不了,他们也不会再邀你喝;可一旦你尝过半口,即便你强调不能再喝了,他们也会觉得你在谦虚,巴郎巴郎地喊着,要与你不醉不休。
当时邱悬实在喝不过,晚上又要坐车,万不能断片,只好将酒含入口中,一半混着茶水咽,一半借擦嘴吐进毛巾,几巡过后向导佩服无比,大夸邱悬海量,也不知道最后他拧过邱悬的毛巾没有。
朋友笑着拍他醉红张脸和向导划拳,他不好意思,转过身去调电视,频道先停在当地卫视,是晚间播报栏目。国家大事被摆在最前说,台风地震洪水哪里都是,天灾结束后立马又跟上人祸。
原本邱悬还在柜前晃,直到下条新闻的播出才停了下来。
“据悉,六月二十八日凌晨2时许,虹岭发生一起车祸,死者为昇平集团董事长陈青行之子陈寄远,事发后经急救送往医院,七月二日凌晨4点宣告死亡。此次事故中另一伤员系其弟陈宴游,目前……”
陈宴游在邱悬面前打了个响指,促他回神。
谁知邱悬再抬眼时已经进入了状态,眼底沉静,突然抻起上身,险些把陈宴游被撞出裙外。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如此自大,如此卑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永远拥有?”
话罢,邱悬眼神冷冷地在陈宴游脸上飘。
陈宴游哑声道:“继续。”
“你难道不知道?世上所有事物都没法儿始终完美无缺,连上边的月亮圆久了都会被吃个角,你想要的,又算得上什么?”
真的是台词,而不是含沙射影?
隔了好一会儿,陈宴游才给出一个干瘪评价,“这还是个感情戏。”
邱悬冷脸一撤,“导演这轮才加的,说这样票能卖得好点。”
“成效如何?”
“我持保留意见。”
“其实我以为你们搞文艺的不大会在意这些。”
“阳春白雪的能给谁看。”
话题跳得极快,邱悬的注意力又突然落到陈宴游半跪的姿势上,“腿怎么了,弯不了?”
“走路也是。”邱悬往左偏了下身体,“你站直就会这样。”
“鞋子磨脚。”
这类型的庞克皮靴邱悬也曾穿过,面料发硬,舒适性的确不高。他极自然地从外面捞回一双拖鞋,应该是台侧的鞋架上的。
陈宴游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这双鞋,很明显,这是双女拖,浅粉色的珊瑚绒,鞋舌上绣着整容版米菲,两只间还连着未剪的吊牌。
重点是码数可能有点不太够。
“给我的?”
邱悬茫然回:“均码,我都能穿。”
盛情难却,陈宴游还是接了过来,拎起鞋对邱悬道“谢谢邱老师给我穿的小鞋。”
邱悬被他噎得没话回,转过了身去。
虽然幅度都不大,但邱悬的各种小动作确实不少。陈宴游十分在意后面的生锈钢架,感觉邱悬再一动就会磕着,于是挪了下自己的位置,打算将架子推回原处。
邱悬却跟上他移了半步,身体也再次压过来,仰向他的脸认真无比,青郁郁的睫毛颤了又颤。
其实离叠一块儿还很远,但这还是令陈宴游不自在,他本就体态挺拔,背一僵更显生硬。
陈宴游看见邱悬竟越倾越近,还抬起了手,向他脸侧伸来。
他只觉太阳穴突突一跳,好像被谁抵着开了一枪。
“邱……”
然而邱悬的手却径直越过了他肩头,捉下来一只灰蛾。
“有虫。”
邱悬还展示了一下。
他勾开双翅,指尖抵上背上的眼状花纹。
瞧见旁边的陈宴游眉心晕起铁青,邱悬一顿,突然问:“要我捏死它吗?”
汁液四溅的画面立刻浮现了出来,陈宴游只能说:“放了吧。”
邱悬似笑非笑地,虎牙抵在下唇,神色狡黠。
“……怎么了?”
“你好像娜乌西卡。”
“谁?”
邱悬没答,吹走飞蛾就掀裙跟了出去,陈宴游这才留意到房间早不再喧闹,观众已然转场。
不得不说,邱悬真的有一种让人自作多情的能力,毕竟在他兔子一样跑没影以前,陈宴游都以为他口中的“跟我一起走”指的并不是“跟上我”。
陈宴游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比如他现在其实本该在诊室,而不是在这里和人玩捉迷藏。
他无奈地盯了会儿帘上攀着的飞蛾,还是起身追了出去。
邱悬牵着甘语在走廊飞奔,从后方只能看见飞扬的婚纱。
她还腾手来脱衣,头纱一摘,黑发就浮了起来,接着是灯笼袖,上衫、外纱和内衬,一片片的,像被拆解的玩具般往后飘。
半空里邱悬只抓回一件,他松开甘语的手,沉声道:“还以为你忘了。”
“我记得和你的约定。”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邱悬争道,“每一个字!”
“好吧,你真深情,所以你现在跑来做什么,专门祝我一路顺风么?”
“我祝福任何人。”
“你还爱着我?”
“我爱很多人。”
甘语恼怒道:“我也恨很多人,你、你们!靳飞被你们害的关在那里,真相还远得看不见,你们却不愿意去找了,所有人都只是为了交差。一切结束了,你也觉得你是好人了!伟大光荣又正确!”
邱悬无言,挤开人群往回走,一件件地捡那些残破婚纱。
收齐衣物后是段一对一互动戏。
邱悬一手拥裙,一手摸烟,朗声问,“谁能借个火?”
面前的姑娘应了声,翻起包来,邱悬便向她走近了些,这时却横空伸了只手出来,拦了拦邱悬。
原来是陈宴游。
他手里攥着枚打火机,漫不经心横跨一步,将邱悬与观众隔开。
但他也只是将金属盖掀起,便不再动作,非得让邱悬全自助。邱悬单手,借不上力,只好扣住他的手腕,侧首凑上去点烟。
盯着他的发旋,陈宴游突然有了种喂食小鸟的感觉。
然后邱悬靠到陈宴游身边,问他这件事除开这个选择,是否还能找出更优解,话罢,又邀陈宴游来一道评断阿梅的不可理喻。
无奈陈宴游并没有看过前面的戏,因此他完全是在顺着邱悬的话答,并且答得相当之无感情,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往外蹦,以“对嗯好”打头阵。
而他也意识到了这点。
担心邱悬被自己的机器人语录衬得尴尬,陈宴游还接过了他怀里挡手挡脚的婚纱,好让他可以自由发挥。
邱悬又和甘语搭了几句词,最后扭头认真问陈宴游,难道相互理解不重要吗。
这回陈宴游倒是答了,“我不需要你理解我。”
并且一直如此。
特定的主语让这句话显得无比突兀。
所幸邱悬很快接上了,将对话进行了下去,然后邱悬转向甘语,从她手里夺过那把八音子。
“飞哥不是坏人,你信我!”
“如果每个坏人都承认自己是坏人,那这世界早就变样了。”
邱悬将枪紧攥,背手绕着甘语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伯的这把枪里原本有三颗子弹。怎么样,阿梅,你要不要和我赌一场?”
甘语像是早已预料他将做什么一样,面露惊恐,僵在原地。
不阻拦形同默认,邱悬一改沉郁神情,走至尽头大厅。
厅内陈设不多,最显眼的就是靠近窗边的那张长餐桌,上面一张素色桌布横贯首尾,末端无力的堆叠在地面。
再过一会儿这里就会上演戏里最后的那场审判,届时五个主演会横向入座,拟用最后的晚餐画作的构图,逐一向观众陈词。
邱悬身形轻盈地一举跃上餐桌,在正中停下,白色追光瞬间就打了过来,仿佛打算刺穿他的身体。
他来回踱步,调试手枪,剪影慌忙跟在身后。
“砰——”
第一枪射向吊灯。
邱悬居高临下地睥着甘语,“不是说靳飞没动过这把枪?那么,还剩两颗了。”
甘语捂耳惊呼。
“你照我做一遍。”
然后邱悬眯了左眼,拿枪比向窗外,那月亮本该在的位置。只见他颀长一道身影,右眼再一瞥,露出一股肃杀劲儿。
扳机被扣动,火药推弹头,擦出一道爆破。
砰。
“就像这样,只是得换个准星。”
他将手枪抛给甘语,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先像拍摄证件照似的笑眯眯地理了下衬衫领,然后轻轻指向自己的头。
“最后一颗打这里。”
邱悬在上面站得笔直,全场静默,只等“阿梅”的选择。
长久地注视着被刺眼白光照及的邱悬,陈宴游的视线开始有些失焦。
线条在全部打散后才慢慢拼凑回来,再次成像时,白光里竟有了道人影。
好像是小时候的邱悬。
五官由于记忆遥远而变得不太清晰,所以邱悬原本是背对他的。
他听见不知哪里有人说了句,你可以笑也可以哭,其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邱悬闻言,却怯得浑身发抖,半晌才扭过脸来,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诡异表情。
“我做不好。”
邱悬反复说,反复说,说完整张脸就融化了,油脂般下淌,要在他手面凝成钟乳石。
他下意识收回手,幻觉也随之消失。
定了定神,他再次抬眼看。
如今台上的邱悬,背脊舒展,不卑不亢,光彩熠熠,与记忆里相去甚远。
而邱悬也本该生而如此。
如果“陈宴游”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