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

虽有意外,但《河祭》的首演也算得上是顺利结束。

半是庆祝半是创收,一楼酒吧也加点营起了业,说的是散场时观众凭票不仅可以领取文创帆布包一个,右拐进酒吧还能得酒水一杯。

至于是什么酒什么水,还是可以在上边儿做做文章的。

“真缺德,说的冠冕堂皇的。到时候去吧台就推来一杯纯生加冰,等你坐下来再告诉你,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低消小一百,要不再来个果盘儿凑凑数?小姑娘不懂,我还能不懂?”

显然李一文的饰演者周川对“剧组全体转场到一楼庆功”这个提议不大感兴趣。

邱悬换了衣服出来就撞见这么一出。

他搭上周川的肩,“还不如跟着大周老师回家喝汾阳王。”

“滚犊子,又方便你蹭饭了是吧。”

邱悬笑盈盈地,没再搭腔。

抓住争辩空隙,许一鸣从后面跨到中间,再次宣读:“帅哥美女们,今天万圣节啊,多好的日子,喜上加喜,不如我们一起庆祝了吧!”

周川嗤他一声。

原本组里赞同反对是对半劈,但赞同阵营里有个别同志一个顶俩,恨不得同举双手双脚,急切之情实在溢于言表。

而他也没憋过二十秒,揽过邱悬就往角落里拖。

许一鸣似乎还没从靳飞这角色里切回来,神情恶狠狠的,对邱悬说的话也恶狠狠的。

他给出了一个“绿叶衬红花”计划。

绿叶衬红花,红花是他自己,至于不出演主角的绿叶,在身边随便掐就是了。就刚刚,他已经连着问了一圈儿,结果大家纷纷表示:不说只有洋大人才过洋节吗,您这是拿绿卡了?

所以最后的希望只好寄托在邱悬身上了。

放到往日,他确实是不稀得过什么洋节的,隔三差五就往自己头上扣“备受侵略”的帽子,并屡次对此发表演讲,励志要帮助周围人守好文化贞洁。

邱悬懒得听他高谈阔论,有次就回了句:都是凑热闹,什么节不是凑,你心不是中国心吗。

许一鸣本不以为然,可他的确在罗汉班子里待得太久,所以下戏了一听舞监姑娘带了朋友来,就打算一起约着庆功过节,还随口问他有没有空。那一刻,他就在晴空闪电间参悟了邱师语中真谛。

有热闹不凑不是中国人,就凑就凑。

于是许一鸣立马修正了革命路线,下一步就打算代表全体中国人,通过狂野地过起洋节,用“中国人就爱凑热闹”这个习俗侵犯全世界。

邱悬听明白了他的想法,转身就走,大概意思可能是,许一鸣想当这代表,至少也得跑公安把名字改成嬴政。

许一鸣花了老鼻子劲才将邱悬追回并劝服了他,而且花了更大劲来制止他穿组里派大星道具服下楼赴宴。

拉上吉祥物邱悬后,许一鸣回到人群继续游说,最后还成功邀上了助理小易。

左右护法齐全,三男两女,多好的配置,许一鸣感觉已是成功在望。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如此自大,如此卑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永远拥有?你难道不知道?世上一切事物都没法儿始终完美无缺,连上边的月亮圆久了都会被吃个角,你想要的,又算得上什么?”

在这场模仿大秀上,许一鸣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添油加醋的机会。

念到“没法儿”时,他就将声调陡然拔高,不喊劈不罢休,然后又陶醉地闭上眼,深吸两口气,在对桌姑娘们的视线里转向邱悬。

“我说邱演员,专挑观众少的景破音,你可真讲究。”

邱悬赧然地眯了下眼,伸手将许一鸣从凳子上一把拽了下来。

许一鸣说:“知道,知道,戏有点过是吧。我收收,咱们再来一遍啊。”

回忆起“万圣夜绿叶衬红花”任务,邱悬只能沉默。无奈间他只能将脑袋抵上许一鸣后背,任此人在前面耍宝,自己在后面躲个清静。

舞监刘昀出言相救:“老许,说没完了是吧。”

确实是说没完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幽默,剧组同事的大小糗事在这半小时内被许一鸣抖了个干净。

邱悬觉得讲他倒没什么,但组里有些老师是不太能开玩笑的性格,许一鸣嚼舌根难免给自己招事,便冷言让他别说了。

许一鸣正到兴头,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邱悬此人,有时聪慧,常常犯犟,总是狗咬皮影子没点人味。许一鸣推测,邱悬一定以为他这段表演是借同事洋相来开屏求偶。这就有些度君子之腹了,那可是他抠破脑袋备好的一番教导,可谓字字皆血。

——话剧《后壁虎断尾时代》二轮巡演启动在即,制作人和导演宁碧楼正考虑一二线演员轮岗的事,会有人员变动。也算是想得到一个机会,邱悬只要一上戏就时刻把弦绷着,每个环节都往死里磕,希望能被看见,但其实用力过猛效果反倒要打折扣。

许一鸣就是想借机说这个,无奈脑子一根筋拉通直肠,出来的话也这么不招听。

刘昀不大认可这段模仿,“我当时在啊,人哪儿破成你这样,我都没听见。”

“合着你们都没觉得邱悬每次凹儿化音都特搞笑?”

“真挺标准的了……哎呀人家本来是南方人嘛。”

“奇了怪了,怎么就没人向着我呢,是我请客还是他请啊?”许一鸣长吁一声,“邱悬,你就说你破没破吧。”

邱悬拎着粉魔爪,正满桌找许一鸣装野格的杯子,这又是被一问。

他刚刚没在听,只把杯子和薯条结结实实往许一鸣胸口一推,“吃饭,不谈工作。”

“还真得谈。”许一鸣往对面凑,“有人听宁导说了么?”

刘昀和朋友对视一眼:“说什么?而且我前几天压根儿没见着他人。”

“这不忙着跑业务吗!”许一鸣悄声道,“昨儿有人找他谈《后壁虎断尾时代》的电影改编。我去,你们说这真的假的,能有票房吗。”

邱悬含着杯沿说:“改名成《小时代5:断尾时代》就能。”

刘昀跟找着笑料似的,捏嗓回:“靠,邱悬,你现在骂人可真够高级的啊?没点歹毒的智商还真看不懂。”

原本还以为是个什么事,接完梗刘昀就带着全体成员泄了劲,一下瘫回到沙发。

她说:“你听他的吧!我们亲爱的宁导说这事儿有没有一百次了。你们懂吗?他就想给自己导一段他因为高远志向把臭资本拒了的戏,缓解一点对同行的酸气。你们等着看吧,臭资本真来了,他还不是得上赶着给人擦鞋。”

“我也觉得,他就这么一人。”

刘昀如数家珍,“你们记得不?前几年有个上戏的姑娘跑来明川,当时还差一年毕业,他们说是校花,我倒没见着。这姑娘找到宁碧楼,就说想试试《绿江》那个本子,宁导把人回了,一方面是可能真的不太合适,另一方面,你也懂这圈子,本来就小,大家都觉得用熟人省事儿。回来宁导就专门跟我们强调他拒绝了一个上戏科班小美女。后来那姑娘演电视剧红了,好像口碑也还行,他就改口了,宣发的时候说他这部戏曾严肃拒绝一上戏毕业的好演技大美女明星,只为追求最好的戏剧效果。你们猜最后怎么着?就给传成他宁碧楼把郝蕾给拒了!”

“人说,嚯,这青年导演宁碧楼真牛逼,板凳儿都没坐热就能拒郝蕾了。”刘昀说,“现在你们知道当时还有场满座是怎么来的了吧,都来看稀奇的!”

宁碧楼偷换概念的营销能力实在令人咋舌。

他的这种天赋让全体职工都坚信哪怕全世界搞文艺的都去睡桥洞了,他都能比别人多诓来一床烂褥子。

然而这么一通下来,许一鸣的关注点却是:“结果那美女是谁啊?哪届的?宁导到底回了哪个校花?”

刘昀故作惊讶:“没回啊,不在你旁边坐着吗?”

许一鸣正簌簌左右扭着头,结果听到刘昀的接话,“双大的校花那也是校花。”

“谁?!”

“我,”接收到对桌姑娘的视线,邱悬慢慢倾身迎上了许一鸣,茫然地眨了下眼,“……吧。”

许一鸣作呕吐状。

那是野榜。

客观一点来讲,邱悬充其量算双大计院院花。

没做成院草的原因是当时计院国际班还有一韩国老哥,据说长得像郑雨盛,而且实绩也比邱悬硬,人拿过什么健美先生的奖。

权威最好还是不要质疑的,况且全院男生也不乐意把审美方针拨向“粉面娘炮”那栏,于是勉勉强强颁了“院花”给邱悬。

但学院里又不是没有正经美女。可想而知,这称呼的情感色彩尚不明朗。

邱悬清楚,却并不在意。

或者说这世上好像也没剩几件需要他在意的事了。

桌上正聊得火热,许一鸣有话剧底子兜着,一旦放肆地大笑起来,真能让人体会到何为“音浪”。

服务员收到投诉,跑来提醒许一鸣,但居然还讲究地搞了套先礼后兵。

他先是将桌边那半打太阳啤续成了整一打,野格也新拿了两瓶,同时还又上了两盘小吃,摆放完毕后才委婉让许一鸣声音稍微小点,有演出呢。

“你们还挺体面。”许一鸣道,“说归说,拿这么多东西来干嘛。”

“帅哥,这些都是别的客人专门送给你们的。”服务生解释,“说照你们桌上点的再来一份。”

“哪个女菩萨?”

这服务生估计还是个生手,无法应对许一鸣带来的压迫感,他为难地说冰拿掉了,得回去一下。

没找到源头前,邱悬始终觉得不妥,因为送来的东西里完全可以被搁点“猛料”,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大家以“拜托啊这是法治社会”驳回,许一鸣更是直言邱悬被害妄想严重。

邱悬笑了下,之后也不知道在没在听聊天了,他全程都低着头,鼓捣刘昀那副断了条腿的眼镜。

这些小物件在他手里实在算不上多精巧,他调了下螺丝,又拆了酒包装上的细线固定,很快就修好推回到刘昀桌前。

刘昀倒没发现,只催着许一鸣给“女菩萨”做出点表示。

这话正中他怀,于是许一鸣也不等冰回来了,一边扫视全场一边开起了啤酒,想着那人现在一定瞧着,怎么着也不能拂她的意。

结果盖子刚被撬离瓶身,里面泡沫就喷射而出。

“我去,谋杀啊!”他大呼。

而事实是瓶口对着的邱悬被喷了一身,这声谋杀着实轮不到许一鸣说。

啤酒从前襟一路溅到大腿,邱悬整件衬衫都被浸得紧贴身体,上边还飘着诡异的白沫。

许一鸣见状,着急忙慌地道歉,让邱悬先把湿衣服换了。

而邱悬的神经好像也没搭对地方,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脱衣服。

青白的皮肤被红灯一照,直泛荧光,跟自焚似的,倒有点渗人。

虽说也不是没见过邱悬的身体,但在非工作场合这不是纯耍流氓吗?许一鸣骂了声操,都不知道是该先遮女生眼睛,还是先把邱悬的脸给套住,最后一阵连笼带藏,把邱悬赶进了盥洗室。

邱悬一直在状况外,盯着镜子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将湿衬衫脱下来之后,他身上便只剩下了一件西服外套。

出于礼貌,他将外套有的扣子全都扣上了。

但这衣服本来也只有最底下的两颗。

不过邱悬也没兴趣管了,他只觉一阵脸烧,屋子也热,于是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在外面露天走廊的沙发坐了下来。

视线投在天上,此时它摇摇晃晃的。邱悬抱着脏衣,下意识以为自己好像在秋千、在摇篮、在西贡河的渔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