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猫离开
猫猫星以前——
他不确定在猫猫星以前有什么。
六号技师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些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忆片段——
一个不大的房间，雷声不断的雨天，雨点像星星坠落般砸在头上，一条小路空荡荡地笔直引向一团黑乎乎的物体，下一个瞬间的他出现在一个陌生房间，周围雾气弥漫，好像有一种从没闻过的味道直窜头顶，五感带来的变化交替进行，记忆闪回，六号技师仍然在按摩的房间里，面前趴着一个巨大的黑猫。
头好晕。
他是一个患有记忆缺陷的人类，每年来给他体检的医生都这么说。
有些人类能拥有从小到大的记忆，他们在猫猫星上长大，能够回忆起大部分自己成长时的记忆；有些像是他这样，只能拥有很有限的一部分记忆，短则三五年，长也不过七八年。这病说严重不严重，不需吃药打针，只要活在当下，不去主动回忆以前的事情就好。
“我不能想这个的……”六号技师感觉自己就快要站不住了，伴着头部阵阵隐痛，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能想这个。”
黑猫抬手扶住他，原本呼噜的声音停止了。“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只要一想，就会浑身抽搐？”
“是啊。”六号技师点头。
“所以你不记得从前的事。”
“嗯。”六号技师使劲点头。
话说完，他看到黑猫先生抬起头，表情正在肉眼可见地“融化”。再也没有比这个猫更落寞的猫了。
六号技师警铃大作。没有任何一个猫在店里这样愁眉苦脸过。
他不太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今天就到这里吧。”
黑猫突然起身，准备穿上衣服，突然感觉袖子一沉——
“不用进行后面的项目了吗？我们刚按摩了不到十分钟……”
“不用了，我赶时间。”
“您给我个五星好评行吗？不耽误时间的，很快。”
“……”其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黑猫想先转过身去，面对着六号技师说话，但出于某种原因，手臂上的力量越来越紧，低头时看到了六号技师的样子——
一个小小的人类紧贴着他，眼巴巴地向上看着，长得白白净净的，发色有点像一只三花猫。
“……”黑猫再次顿了顿，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求求您了，下次给您优惠价。”
六号技师其实有一点不舍得他走，还想趁着拉扯的功夫多吸两口猫味。黑猫先生简直就是他从业至今最喜欢的顾客，像是冥冥之中的吸引，他甚至希望黑猫先生能每天至少来一次。
“你先放开。”
六号技师赶紧退后两步，给黑猫的手里塞了两颗果盘里的猫薄荷糖。
黑猫也没嫌弃，抓起塞进大衣口袋，“需要写点什么吗？”
“需要需要！”
很少有这么配合的客人，六号技师瞬间眼睛放光。“您只要写个六号技师手法很好就行。”
临走之前黑猫把平板丢给他——
“你自己写吧。”
扬长而去。
叮叮——
黑猫回到车里平复许久，迟迟没有让司机开车离开，他的平板响了，没有理会。
目光还是抛向窗外，观察着那个招牌并不明显的小小按摩院。
招牌看起来没挂几年，但是已经有些破旧了，风一吹、草一动，掀起塑料膜的一角随风摆，要是来上一次八级大狂风，肯定又会飘到什么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所以择日不如撞日。
“老板是觉得体验不好吗？可以去前面那家比较大的连锁会所，去吗？”司机身体侧过来，小声在他和黑猫中间说：“那边的人类质量比较高。”
对比起现在他们来的这一家，说实话，这种级别的按摩店别说配老板了，就连他都不想进去。
不过他感觉老板这种猫可能是细糠吃腻了，需要换换口味。
“我找到他了。”黑猫把车窗关上，闭上眼，把自己陷在柔软的座椅里。
这句话让司机感觉到太诧异了。
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一只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两年前他刚刚升职，接手黑猫的私猫工作开始，他的职业生涯就伴随着一个人的痕迹，他从没见过那个人的照片，所有图像资料都是由老板一个猫审阅的，看老板的神情，应该是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他了。”
在一个破旧的小巷子里，在一个黑漆漆的小房子里，在那个充满了故事的房间，当他进入到那里，瞬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叮叮——
黑猫皱着眉头，有些烦躁地看向氛围破坏者——手机。
他平时会把所有应用的提醒关掉，留给自己充分的时间静下心来处理事务。
今天怎么会一下冒出来这么多条。
点开手机，发现所有的提醒都来自同一个软件：猫众点评回复，请您查收。
奇怪，他什么时候在这个软件里写过评论？
“……”
想起来了，他刚刚让可爱的小技师用他的账号发送了一条用后评价。
本想直奔设置把提醒关掉，可他偏偏心情不错，准备利用车子开出巷的三分钟看看他写了什么。
刚刚点进应用，四五个齐刷刷的红色圆点映入眼帘。
来自用户“圣火教狂热教徒”：【好详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绕了半个小时都没找到，出去的时候还没给停车票】
正巧司机打开车窗，跟小巷停车场的收费员交流着：“喵喵喵嗷嗷呜？”
黑猫又看了一眼那条评论，抬头，“没给停车券。”
继续翻阅——
来自商家“喵喵养生会所”：【这边接到了喵喵的反馈呢，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希望下一次为您带来全新、更好的服务体验，祝您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
来自用户“600EFVHSK”：【哥们好评刷得太假了谁敢去啊】
来自用户“匿名用户”：【是啊我也感觉太热了，感觉技师也好热啊好心疼！！】
……
消息还在继续。
来自用户“人语交流互助学习”：先生您的人类文字打得很地道呢！请加我泡泡smdnekwlw666一起互助学习，我们会定期分享复习资料哦
来自商家“喵喵养生会所”：来自系统自动回复：请您注意辨别广告信息，谨防诈骗，不要轻易添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
每一条回复都是如此的直击灵魂。
刷着刷着，黑猫在在屏幕最上方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评论：
【位置很好找呢，就在地铁站H出口步行50米左转，左手边第二条小道前行80米的第二个路口那里，招牌很大，里面很宽敞，没有异味。
技师最推荐六号[叹号]，贵有贵的道理，小哥好像很喜欢猫呢[爱心]，特别热情[礼花]，手法也非常到位[点赞][点赞]，唯一不足是房间里空调设备有点老旧了希望能换一下[大哭][大哭]，趴着的时候我身上出汗了[流汗黄豆][流汗黄豆]。
特别适合我这种精致的出差猫士来放松休闲一下[得意]，不说啦要上飞机啦】
来自VIP黑金用户——无名de小黑。
三张模糊到根本点不开的随手拍配图，让这条评论简直栩栩如生。
“……”
他到底是怎么在半分钟之内打出这么多字的。
算了。
这是他选择的人，翻着白眼也要带走。
总之，终于找到他的人类了！
黑色轿车开走不久，领班还站在按摩院门口全程微笑目送，一转身，看到身后门缝里透露出无数双直勾勾的眼睛。
“看什么看？接着回去干活！”
按摩院的地下一层一层大厅，众人围坐在六号技师周围，听他讲述那绝美黑猫的美妙身体，他瞬间成了人群里的焦点，几个同时围上去，反复摸着他给黑猫先生按摩过的手。
“快给我们讲讲！”
“快讲快讲！”
六号技师沉默半天，吐出一句：“摸过都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