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牵着气球的旅人
0愚者
文案:
我们从机械之心脏里出生,终将回归到血与肉的泥沼中去。
一句话简介:仿生人会梦见肌肤相拥吗?
标签:短篇,性向未知,第一人称,科幻
1、
“我在变软。”有一天奇雷兹突然说。
他向我投来求助的信号,我不得不去看他。他向我展示其中一条手臂,他的外壳原本是致密的银白色,总是光滑发亮,意味着坚硬、高效和健康。现在它们中间却出现了一小块凹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而湿润,泛着鲜嫩粉红的肉芽组织。
我看着那片病灶,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有机物的病毒开始感染我的同居人。
就像人类经历过的所有瘟疫那样,逃到城市之外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暂居下来只能拖延疾病蔓延到你身边的脚步,并不能真正抑制什么,或者彻底逃开。我与奇雷兹那幢距离最近的公路也有几十里的旧楼带给我们的更多是心灵上的宽慰,像脉冲释放剂,让你变得迟钝又平和,然后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只会跟奇雷兹现在所表现出的一样,抓着自己的手臂不知所措。
他在尽量远离那一小片新鲜肉芽的地方捏住自己的上肢,像捏着什么不属于他的,还在不断乱动的东西。那是多么可怖的创口啊,温热而湿黏,我见过那些感染到最后的可怜人,这些一开始显得不足挂齿的结缔组织会慢慢开始吞噬我们的躯体,转化能接触到的一切:内核、外壳、轴承和脑、身体里的每一根螺丝、以及试图修理你螺丝的扳手、电话、餐桌、整个墙壁,直到患者与患者藏身的地方变成一大堆互相连在一起不断蠕动的肉块,过程没法逆转,甚至没人知道该如何阻止。
我们彼此都知道我们死定了。
但是当奇雷兹向我发出那种绝望的嗡鸣,我还是没办法什么都不做。所以我任凭他用余下五支手臂抱住我,我们互相紧紧抓着,朝断裂的窗框外跃去。
2、
窗外一片漆黑。
我们好久没离开房间了,这片废弃建筑群的内部比从前还要破败。奇雷兹打开他照明的部件,看见楼梯真正的样子,恐惧得差点尖叫出来。
那是一根巨大的脊骨。
它裸露着嶙峋森白的骨茬,已经生长得很完整了,根本看不出钢筋水泥原本的样子。这条脊梁支撑着屋顶,螺旋上升的内部似乎还包裹着一团更柔软的东西。
奇雷兹小声说那看起来像颗心脏。我点点头,灾难来临后每个人都被迫成了哺乳动物专家。
“真恶心。”他又想起自己身上被感染的外壳,厌恶感更深了。“我感觉胳膊上电流在乱窜。”
我说:“别碰那里,跟着我。”
3、
但其实我不知道该去哪。
当你脚下踩的整片泥土都在逐渐成为感染源的时候,你还能逃去哪儿呢?
我至今还在四处流亡,不是因为我更意志顽强或者什么的。事实上我比很多人都更早地放弃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拆下队伍的芯片,抛开自己本该救援更多人的责任,只带着奇雷兹逃离城市。
我是个懦弱的逃兵,瘟疫面前最先崩溃的那个家伙。
可是奇雷兹总在害怕,我只能多照看他一会。
也许直到有机物彻底融化他内核里的线路为止,我都只能一直照看他。
4、
我的打算是前去寻找下一个废弃城市,这种地方既不会过于暴露在野生动物(它们如今大多是病毒携带者)密布的荒野里,也不会碰上太多的人。
以往我们总是这么做的,从一个废墟奔往下一个废墟。
然而就是在这次的目的地,我遇见了第一位“牵着气球的旅人”。
我本没想接近他,但是他倒在那,只剩半个身体,还在拼命大喊谁来拿着这个。
我确信他没有看到我的身影,即使这样他也在不间断地向四周喊叫,这让我觉得应该去瞧瞧。
一靠近就能看到他为什么这么惨——他把身上所有开始肉质化的部分都切下去,因此痛苦地多活了几小时。
“拿着这个。”他半个脑袋的线路都暴露在外面,伸出仅剩的那只手把气球递给我:“拿上这个,然后继续走。”
我后退了。
“我没法接一个感染者的东西。”
“该死的,如果说世界上还剩什么彻底不会被感染的东西,那就只有这个了!”
5、
他的话让我惊讶。
灾难之所以能毁灭文明,就是因为所有权威人士都断定了,任何物质都无法逃避它的污染。
连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种普普通通的蓝色气球无法被血肉同化。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回到我们的城市还能在流水线上复制它的时候……
我盯着气球的眼神近乎炽热。
它是来得太迟的救赎,即便这小小的伊甸园只有头颅大小,无法保护任何一个人安眠。
“不,你错了。”他脸上浮现一种隐秘的微笑,“这里面装着二百三十七个人。”
6、
我意识到他所指的是什么。
他把人们内核的芯片拆了下来,装进这个绝对安全的空间里,这样就绰绰有余了。
即便他们的身体不复存在,无法再自由行走,但毕竟他们的思想程序是完整的,他们活着。
牵着气球的旅人每遇见奄奄一息的病患,就在血肉病毒完全侵蚀掉他们的内核前把芯片取出来,带在身边继续流亡。
直到自己也彻底倒下为止,他拆卸下来的二百三十七个人都在气球里好好活着。
“这一批蓝色气球被分头带走了,还有很多人……在世界各地这么做。”
我蹲在这具从镶嵌眼睛的空洞里长出一截盲肠的尸首旁边,手里是他留下的气球。
7、
握住气球线绳的那一瞬间,我的头脑被大量吵吵闹闹的信息涌入。
他们不是在死一样沉睡着,这二百三十七人的芯片在气球里面共联,他们每天都在交流,现在,他们也通过气球绳与我交流。
说来羞愧,我完全呆愣住——我已经太久没有和其他人的正常交流了。
他们有的在询问前一个牵绳人出什么事了,这几天他的感染程度已经深得叫人担心。还有很多人在问我的信息。
当知道前者已经彻底死亡时,痛苦的沉寂淹没了一切。
“那,你会带我们走吗?”一个声音说。
8、
我就只是……我没法丢下这个,奇雷兹。
抱歉。
9、
我带着奇雷兹和气球经过了很多地方。
灌木之间丛生着筋络,荒漠底下埋藏着不断蠕行的沙丘,海水冲上来一层层细碎的骨骼与腐末。
“没消化完的唾液就是这样子。”奇雷兹笃定地指着那片污浊的海岸线。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因为我也没近距离接触过张嘴的河马。
也许当他的身体也慢慢转化为有机物,他就会和其他同类产生某种联系,从而与他们获得相似的感受。
我不愿意描述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病变让他比起以往异样地膨大,没有我的协助就移动得很慢,所有其他幸存者都不愿再接近我们。但我们并不孤独。气球里的人们会向我描述他们在里面的社交生活,由我转述给这个被疾病和恐惧双重煎熬着的患者。
奇雷兹相信这些话,于是央求我把他提前剖出来。
10、
期间我也遇到过其他牵气球的人,能活到现在的都机警得很,我们总是彼此保持一段距离,但或多或少的,我会从几个人手里接过他们的绳子,代替他们接下来的工作。
于是我手里的气球越来越多。
看上去就像个试图赚点零钱的可笑小贩。
这过程中奇雷兹也死了。我把他的芯片挑拣出来,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他很容易就融入了新的社群,因为对死后世界的提前了解太充足了,基本上抵消磨合期。他说真正死去以后反而轻松了很多,不用再担心其他事了。其他人也纷纷凑上来和我交谈。
“你们不能再这样一起说话了。”我对手里那把气球说:“到底有没有人意识到你们现在有三十万人在同时开口?”
11、
这的确是个问题。他们吵得地球爆炸。人们在气球里后知后觉地交流了一会,弄出一个系统来投票决定回答我的每一句话。
一共有三个声音,三个集体意识,分别代表男人、女人和小孩。
作为报偿,我也在我的眼睛和耳朵上安装传输器,让我所见闻的也被他们同时获知。这套东西让我们彼此都满意,后来也成了牵绳人的标准配置。
我们是他们移动的眼睛和腿,在世界末日中进行苟延残喘的行走。
12、
但我并不认为气球里的任何一个人能和我获得相同的感受,即便他们看到的和听到的都与我无二。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隔阂,毕竟,他们已经没有身躯了,就无法再品味瘟疫迫近指尖的感觉。
我开始经常性地怀疑,想要就这么放弃一切。这时候气球里的三个声音就会开始劝导我。女人的声音宽慰我更多,小孩试图说笑话,男人则给我鼓劲。我知道奇雷兹的意识也包含在最后这一种声音里,因此觉得有趣。
有一次我避开完全沦陷的城市,但那座城市还是捕捉到了我的气味,挥舞着楼宇转化而来的无数短粗触肢,笨拙而坚定地向我追来。
那场面特别惊人,畸形却引人发笑。整座城市聚合成的变异体是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肉团,已经开始分化出功能性的肢体和器官。移动时它不免压倒城区外那一片树林,许多浑身长满嘴的鹿从里面跃出。
那很糟糕但是……又十分生机勃勃。我不免开始思考是否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由细胞组成,而不是金属做的智慧生物占领食物链顶端。
说不定我们冷冰冰的文明从一开始就错了,现在地球只是在纠正这个错误。
13、
我问气球,有没有患者记得那些肉质摸起来的触感。
小孩一听到这个问题就开始尖叫,男人则沉默以对。
最终有几个女人决定通过她们的声音告诉我,交给我几个描述恶心的形容词。
“它们是温热的。”她们颤抖地说。
14、
它们是温热的,或许还应该富有弹性,尤其是那些已经异化到在血肉表面生长出皮肤的地方,触感一定尤为奇妙。它们会像我们的外壳一样平滑,但却是柔软的,当动物的两片肌肤相拥,它们会平摊彼此的温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