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5、

有一夜梦醒，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那天我被四面围卷来的触须逼迫着逃到悬崖上，想着最后歇息一会，再一睁眼，身下原本荒芜的沙石变成了有毛孔和粗壮汗毛的皮肤。

我平静地坐起来，发现那很像一张脸，有隆起的鼻梁，唇珠，与紧闭双眼的轮廓。

我之所以坐起来，而不是马上站起来，是因为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的一条腿被悬崖生长出来的嘴咬在牙齿间。

这张脸那么巨大，而且又那么与人相像。我回忆起那些原始崇拜的神话里，古老的大神们开天辟地，余下的残骸便化生为沼泽和沃土。

此刻再我面前发生的灾难，到底是折射一个无法考证的过去？还是近在眼前的未来？

那两片嘴唇一点点咬着我往下吞咽。我能感受到它的某个器官……也许是舌头，剐蹭过我腿部的合金外壳。

它们的确很软，与我想象中稍有不同。

我锯断了我的那条腿，拖着身体慢慢向悬崖边爬去。长在悬崖上的整张脸肌肉扭动，做出了一个不满的表情。这没有太多用处，我肯定被感染个彻彻底底了，而且我不确定还能找到下一个人来牵气球。

现在我的气球里有六千万个男人，六千二百万个女人，和一千七百万个小孩，几乎是瘟疫前整个文明的三分之一。

他们是很大的一束气球。

我爬动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女人在小声啜泣。

我把自己艰难挪到最边缘，往下看那一汪海水——一汪浑浊的组织液。

“就到这里为止吧。”我说。

一只蓝鲸大小的健康的眼球从海底翻上来，浮在水面下紧紧盯住了我。

“就到这里为止吧。”我对我的气球说。

“没关系的。”女人说。

“你已经特别累了。”小孩说。

“把我们放开吧。”奇雷兹混在男人里说，“我们已经在芯片和芯片之间组建了社群，还会重新建立起城市和国家，可能还会有新的文明。依靠数据延续的文明。”

“至于现实世界……就当作是一场梦做过去吧。”女人说。

“真对不起，要把你留在梦里了。”小孩说。

16、

我向海洋跳去，在半空中放飞了气球。

那已经是一把节日里所有孩童都会驻足观赏的气球，互相挤挤挨挨地堆成一个伞盖。它们向高空飘去，正如我向大海坠落。

我凝视了它们足够长的时间，足够一场道别，然后面朝海水迎接我的死亡。

海看起来高兴极了。在那下坠的短短数秒，更多对眼球漂浮上来，漩涡搅动起几片隔膜和鳞，苍白细瘦的手指从深海向上伸出来，无论每只掌上生有几根手指，它们都想给我一个拥抱。

那一定是个温热的拥抱。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