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爱应当给人以慰藉，而不是让他被恐惧和伤害紧紧缠绕。
薇拉的车在他跑出家门的那一刻已经在门口停着了，这让谭攸觉得她今天无比美丽动人，连麻花辫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麻花辫。
他也这么说出来了，因此薇拉一副被噎到的表情。
“真的，不骗你，你来接我太及时了，我家今天让我呼吸困难。”
谭攸摊在后座上叹了口气，薇拉透过后视镜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们吵架了？
“这倒没有。他只是……”
太累了？太空惊恐症？出轨？在平行世界寿终正寝后重生回现在？或者仔细想想，其实见面第一天出现的“林登A”和今天的“林登B”也有细微的不同，他们都对见到自己这件事反应很兴奋，但林登A更多地表现为激动和紧张，连窥视都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而今天的林登B给人感觉性格侵略性相当强烈。
嗯……所以……
人格分裂？短期记忆丧失症？他们要开始谈《初恋五十次》了吗？
“如果你在听，”薇拉突然说，“那就别用那些一刻不停的脑内废话绷着你的神经了，你现在需要放松。”
谭攸整个人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从内到外的。
片刻后，他安静地说：“薇拉宝贝儿，你总会让我有突如其来的挫败感。”
“这就是我的工作。”薇拉状似不经意地一转话题：“那你喜欢昨天的林登吗？”
谭攸皱眉：“怎么今天所有人的话都让我听不懂了。”但他很快意识到薇拉的提问是针对他前面那句“我家今天让我呼吸困难”。
那你喜欢昨天的林登吗？
的确，那之前的一周内生活都毫无差错，原因就在于至少林登很像林登。
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在怀疑那时候恋人的真实性，就好像名为林登的个体被切分成不同片段，每一部分揭开幕布背后都站着个面目狰狞的演员似的。
但那可是林登啊，他始终相依相靠，永远交付信任的灵魂伴侣。
他呻吟着捂住面颊，在自己的脸皮上粗暴地上下搓了搓。
“好！出发去工作吧！”他下决心道：“工作使人降智，然后我就可以不用想这些破事了。”
高空滑道上的行驶快速而安静，车内安装的广告版在播放“人类首批通过上传意识达成永生的受试者正在虚拟空间接受本台采访”“火四基地第一座开放式博物馆落成，面向大众征集馆名”这类新闻，谭攸现在一听火星基地脖子就开始疼，连忙吩咐薇拉关掉它。
“你带愈合针了吗？我觉得我应该用它修复一下。”谭攸拢了拢散落在颈后的碎发，半含抱怨地朝比自己还小的助理说：“万一一会能拍到这里呢……等一下，那辆车怎么回事？”
薇拉朝他指的后方看去，见到蚁群一般有序流动的车流里出现了一只左奔右突的异类。如今交通工具早已解放人力，AI以互相协调的方式统筹每一条滑道上的车流量，出现这种不和谐的画面要么是驾驶系统出了什么千年难遇的故障（同时这意味着开发商要赔付一大笔钱），要么是车主强行把它切换到了费力不讨好的手动驾驶模式。
薇拉眯了眯眼：“是冲着你来的。”
“什么？”谭攸往后窗一趴，果然看见那辆切了手动的黑色车辆正灵活地超过所有前车，目的性极强地直奔他们而来。
谭攸见状暗暗骂了一句。他被狂热粉丝追车的经历不是一次两次了，可问题是这批人未免太不要命，上千英尺的高空滑道上也敢极限逮虾户，双方之间无论谁失手冲出滑道都不是一条人命能够解决的。
谭攸越想越紧张，随手拉过一个检测到他们车子变速而不断弹出的通讯框大喊要求阻拦那辆黑车，接电话的人工智能反应却出奇的慢，只会面带微笑地提醒他们注意安全驾驶。后方高空风里隐隐传来夺命似的拍照声。
“操。”一个急转弯谭攸差点把脑袋磕在通讯框上。“那帮人疯了吗？！”
薇拉也已经切换了手动驾驶，此刻正握着模拟方向盘一脚油门甩开快要贴在屁股上的黑车，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的同时还能发挥她身为十项全能助理的功能抽空接谭攸的话：“他们只是特别爱你。”
他们只是特别爱你。
林登B和他鼻尖贴着鼻尖，额头挨着额头，呼吸擦着呼吸说：因为我爱你啊。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即便他对哲学和语言一无所知，他也知晓爱应当给人以慰藉，而不是让他被恐惧和伤害紧紧缠绕。
从什么时候开始粉丝们的占有欲让他越来越感到窒息了？不只是镜头下的粉墨登场，也不只是舞台上见面时的一两句问候，他们想再贴近一点，更贴近一点，永远得不到餮足。
谭攸参与拍摄过那样一场真人秀，节目组把他们扔到模拟的冻原上去，在那里展开缺水少粮的三个月荒野求生，为的就是最大限度满足观众们想要窥见偶像“真实一面”的需求。回来以后所有参演人员都得到了最完善的全面治疗，从生理到心理的。现代医学鬼斧神工，想要换一层皮都是简单便捷的小手术，谭攸从疗养间走出来后立刻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文明人，但他还是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看到女艺人长满冻疮的腿，重温亲手把剃刀剖入猎物腹中的感觉。
或者，拿着剃刀的一直是他们，而被从里到外剖开的是自己。
“开到空中哨站去。”谭攸突然说，迅速把附近警察哨站的定位发给薇拉面前的那块屏幕。“惊动那里的防护层，应该就能把那辆车拦下来。”
助理眼中的动摇只闪过微不可察的一瞬，她想说“我会保护你”或者“会没事的”，但对她而言，开口安慰谭攸实在不如干净利落地一打方向盘，坚定地去执行他的指令来得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