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登的眼眶里便只留下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暗。
“——等等。”莱特警探艰难地说,“你们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性吗?比如说带他去见见心理医生什么的?”
谭攸坦然道:“当然有啊,那天回家以后我就提议让林登A去订购那些专业的面向地外工作者的情绪疏导互助软件,不仅如此,我还想了替他各种各样的借口:万一他只是太累了呢?或者是太空惊恐症发作?很多人在基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呆太久了都会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或者他一不小心出轨后觉得特别愧疚?或者平行世界里他活到七老八十快死了以后突然重生回二十四岁看到我感到生命都散发光彩了……”
他故作轻松的胡言乱语一下子被接近哽咽的低喃所代替。
“或者……我们只是……根本不应该分开那么久。”
……
在谭攸看来,当时让林登A进行情绪疏导的提议只起到了打草惊蛇的作用。
因为第二天醒来以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林登特别正常,就是那个和他一起上学,一起成长,打过数不清的架最后沦落到互相爱恋着的男孩。
他还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支干瘪的蝴蝶标本,说这是火六基地上正在培育的昆虫种群里第一批寿终正寝的个体,昨天太疲惫忘了拿给他。
要知道挑选这些送往太空的试验类动物时,成活率的考虑优先级总是远高于观赏性,这只扁扁的礼物趴在玻璃片里又小又丑陋,灰褐色的纹路几乎就是只恶心人的蛾蛹,但谭攸像只惊魂未定的猫一样弓着背围绕它打转,再三观察过后,终于敢疲惫地放松爪子窝进这个熟悉的林登怀里了。
接下来的一整周,他们的生活都在正轨上悠闲滑行,直到一周以后,林登B出现的那个早上。
谭攸醒来时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室内温度明明维持在一个凉爽宜人的水平,他却因林登过于紧贴的拥抱而闷热得近乎窒息。
“别……”他模糊地说,感觉再这样下去两个人的皮肤快要粘在一起了。他试着挣动一下,想要离开这个正在融化他的巢穴,却被对方从后面一把搂回怀里按得纹丝不动。谭攸在体型和力量方面都照爱人差了一截,这没办法,毕竟职业方向不同,作为演员他不需要在地外行星上每天东奔西跑,平时也疏于锻炼,碰上眼下这种突发撒娇便只好无可奈何地被林登揽着,热气从脖子后面扑上来。他听见他用微不可察喃喃道:“终于碰到了……”
终于碰到什么?
他们不是已经见面一周了吗?
谭攸用他还没被高温杀死的那部分脑细胞艰难地想。还没等他意识到什么,身后的人朝他后颈那里一口咬了下去。
“嘶——”谭攸当即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个过度狎昵的撕咬,甚至伴随着有几分狠劲的摩擦,啃上来的这副牙齿并没有保留多少咬合力,如果可以,它是更愿意把这一小块皮肉叼下来吞咽进喉咙里的。
谭攸可以确定自己流血了,熟悉的冻结感一下子从脚底开始翻涌冲上刺痛的后颈——这不是林登。
尤其当他背对着他,看不见施暴者的脸时,这些肢体动作给他的感觉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好在那人并没有继续做什么,只是在他颈侧磨蹭了一会就翻身下去说要去给两人做午饭。从他身边翻下床的时候谭攸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吻过很多次的鼻梁,下颔棱起的弧度,甚至那条因为意外光线照射怎么都长不出来的半截眉毛,都是他所熟悉的伴侣的样貌,但当这张脸里面塞了个陌生的、刚刚还试图伤害他的灵魂时,这种感觉让他想要呕吐。
说真的,谭攸不确定自己应该吃现在这个“林登”做出来的饭。
他匆匆逃离卧室,简单处理了一下脖子后面的伤口,那里不出所料留下了一圈刻痕般的牙印。他蜷在沙发里焦躁地翻了一会通讯,试图给这件事在“自己神经过度敏感了”和“真的很严重需要马上求助”之间评定一个等级,同时摸出一根零食棒吃了起来,如果一会需要用刚起床并不饿这个理由来拒绝用餐,希望吃下一根这玩意能让自己不显得尴尬。
林登一直是很排斥这些毫无营养价值的便捷食品的,不仅自己不吃,也不愿让谭攸吃,宁愿自己带着家务机器人大军去厨房里大战一场,而谭攸就只负责空着手站在旁边赞叹和把它们全吃掉。可现在……
谭攸对着通讯屏幕发愣,没料到旁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把他手里吃剩下的半截零食棒叼走了。
他悚然回神,林登穿着围裙站在咫尺开外微笑看着他。
“你…你吃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谭攸。”他哑声道,然后交换了一个只有一方投入,而另一方因为浓重的不安而睁大眼睛的吻。“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在林登高浓度的压迫感之下,谭攸还是没滋没味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薇拉一个电话打进来说有支CM希望临时加拍,问他能不能过来。
不过薇拉已经很习惯自家艺人小别胜新婚的日子里谁都不能打扰,因此问得也十分随意。
“如果你不想来,我就告诉他们你在外……咦?你答应了?
谭攸当然是迫不及待想从家里这团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逃出去,挂掉通讯的时候这个长着林登面孔的男人还站在那里凝视他:“你要走了?”
也许是玄关的灯光过于刺眼,流淌下来的光线被突起的眉骨滤过,林登的眼眶里便只留下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