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悬浮车启动开始，林登就一直在一动不动地用摄影机窥视他。

很少有人会去关注明星成为公众人物之前的生活履历，谭攸却不同，因为他把一样东西光明正大地从幕后带到了台前，那就是他的同性恋人林登。

当人们因好奇去探寻这段关系，会发现他们有一段童话般的恋爱经历——幼年相识，相伴成长，中学，大学，从未分开过，像对黏糊糊的连体婴，直到后来一个走入演艺界，另一个背上摄影机开始地外考察，他们也仍然因漫长的相知相伴而无法产生太过激烈的摩擦。

不是习惯和个性永远没有变化，而是无论外在如何改变，心底都始终相互信任。

“……就是灵魂伴侣，这么写就行了。”助理薇拉在州际列车的隔间里打电话，语气里攒着火苗：“感情很好，没别的消息，什么？不，对方不接合作，我不是代理，他也不打算进军娱乐圈，不，不，这个也不，都不知道。你问完了吗？”

女孩关上通讯界面彻彻底底地呼出一口长气，一抬头，又正好对上谭攸快乐悠闲找热闹看的目光。

薇拉：……

抱歉，那眼神只是一时忘收回来罢了。谭攸其实不太敢惹她，最开始得知自己有了个青春漂亮的实习生助理那会他正在沉迷上世纪动作电影，认为被保护方身边就应该时刻跟着一个黑长直眉上齐刘海狐狸眼一眯气场睥睨众生的美少女保镖。当他充满期待的提议被薇拉严词拒绝之后，她仍然坚持把上挑的狐狸眼藏在那副土里土气的有框眼镜后面，拖着两个长麻花辫寸步不离他左右。救命啊麻花辫不是只有初中以下的小屁孩才会梳的发型吗。

不过至少谭攸亲身体验过了她真的很能打。

“薇拉亲爱的，我刚想说你可以放假。”谭攸十指交叉捞住膝盖，真情款款地指望最新消息能让她心情好一点。“林登回来了，一周之内就放下这堆烂摊子去好好玩一玩，嗯？”

林登回来了。

这是存在于谭攸身边小小交际圈里不言自明的约定：如果这对天涯海角的恋人好不容易放下各自的工作赶回来小聚，那么所有时间表都要为他们甜蜜的会面延后一周。

薇拉沉默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双绿眼睛里波澜不惊，却仍然能看出她独特的关切与忠诚。

谭攸的车是他们两人高中毕业不久后一起挑选的，外形相当符合十八岁少年们的审美，但不太符合二十四岁的，而且开在路上特别显眼，好在出道后总是由公司的车接送，这一辆也就林登回来时偶尔开一开。

徐徐下行的等候区轨道里谭攸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台像只张开翅膀的漆黑大果蝠一样的悬浮车，想起那年他们围着影片七嘴八舌地讨论怎么把它定制得和电影更像一点，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他从车后门溜进去，猛一拍前座那人的肩膀，十分幼稚地指望他能吓一跳。

而他确实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地吓了一跳。

“谭、谭攸……？”

坐在前面的男人缓慢、僵硬地转过头来，眼袋下挂着浓重的青色。

“看你这张脸，火六基地就要从我的旅游计划里排除了。”

“有那么严重吗？”林登试图从紧绷的脸皮里挤出一个笑容，他成功了，但特别难看。

“确实，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长了眼睛的干尸，肯定比三个月走之前掉了十几磅。”谭攸半是意外半是心疼，“你在那拍到些什么了？矿脉还是人造湖？我想……”

“我很想你，谭攸。”林登突然扭过头，双眼直勾勾地打断他。谭攸这才发现他整个人能源耗尽的状态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对视的瞬间几乎将他的身体灼穿。“这段时间我一直很想你。”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个应付伴侣突如其来的热情的好地点，谭攸扒着椅背向前倾过身体，让某种微凉而馥郁的气息笼罩在他耳畔。

“到家之前就只有这个。”他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脸颊，“开车吧，我想补一会觉。”

谭攸说完就舒舒服服地蜷起四肢躺倒，并没看到林登设置自动驾驶路线的手指在因那个普通的吻而激动得发抖，他只是隐约察觉到车子启动得比往常慢很多。检修。他模模糊糊地想，抽个时间，或者干脆丢给薇拉……是不是有点不太道德？

半梦半醒之间，谭攸听见林登摆弄他摄影设备时的细微擦擦声。他是在翻看带回来的照片吗？谭攸无比热衷于欣赏被他收集在镜头里那些瑰丽的异星风光，每次相聚都要花上一整天休息时间大惊小怪地回顾个遍。

所以听到林登翻摄影机的响动他下意识掀开眼皮想看，但映入眼帘的东西……不对劲。

林登手中摄影机的屏幕里并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或者机械林立的试验基地，而是谭攸自己。

是他横卧在后座，现在正在睡觉的样子。

从悬浮车启动开始，林登就一直在一动不动地用摄影机窥视他。

意识到这点时谭攸心中并无一丝甜蜜，反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张开的一缝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像个在陷阱里被冻结反应害得进退两难的小动物。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极端地陌生。

……

“这是在他身上出现的第一套不同的性格。”

化妆间里，谭攸微笑着说出了令莱特警探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句话，“为了方便叙述，接下来我把他编号为林登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