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廉价的真心

越景和的衣服过于单薄,只穿一件纯白色卫衣就出去吃饭了,秋季的梧桐市透着一股湿冷气,直往骨头里钻,距离停好的法拉利还有一段距离,下这么大雨,他们很难走快。

“冷不冷?”就像以前那样,陆鸣换一只手撑伞,“可以把手放进我衣服口袋里取暖。”

越景和站在右侧,他们肩膀就快贴到一起,亲密无间。

他把左手放进去,动作小心翼翼,这分明也没有多亲密,还不如方才那个拥抱的十分之一,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狂乱的心跳,呼吸都变得沉闷。

直到他摸到了放在里面的一个羊绒盒子。

四四方方,手感极好。

陆鸣把伞再次往那边倾斜,“我先带你去医院再做个检查,然后回别墅,这段时间如果你需要,可以一直住在我那里,直到你回m国。”

“知道了。”越景和指尖颤抖,苦笑着说:“你不用急着赶我,我有自知之明。”

陆鸣看他一眼,没搭茬。

才走几步而已,越景和已经觉得没力气了,他知道这不该,但还是无法控制地做这种小偷行径。

慢慢的,手指发力,打开盒子,小心翼翼摸索。

里面不是空的,躺着一枚冰冷的戒指。

是用来求婚的戒指。

越景和觉得自己不是在呼吸,每一口新鲜空气都裹挟着刀子,扎得他鲜血淋淋,只想逃离。

我已经不敢再继续喜欢你,我早就已经认输。所以你大可不必以这种方式提醒我、警告我,让我彻底对你死心,而且还是以这么刻意的方式。

为什么陆鸣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偏偏对自己残忍?

“戒指不错,陆总还真是花了心思。”越景和听到自己麻木地说:“而我这个外人,怕是只有羡慕嫉妒的份。”

陆鸣对这种阴阳怪气容忍度为零,抬手捏了捏越景和的后脖颈,“再胡说八道就自己回去,我不管你了。”

说完也把手放进了风衣口袋里,精准握住越景和的手,从指缝中伸进去,松开又紧握,像是要平摊掌心的温度,指腹在越景和虎口处蹭了蹭。

只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落泪,反客为主地让五指发力,不让陆鸣把手抽出去。

这么亲密的动作,他们曾经做过无数次,好像岁月真的会倒流。

美好到,越景和不愿意再想起陆鸣是有男朋友的这件事,他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无地自容。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陆鸣开车带着越景和去做了检查,确定没什么大事才放心,至少没有伤到神经。

越景和是画家,他的右手就是就宝贵的财产,绝对不能出事。

但短时间内不能正常使用,就连正常活动都成问题,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换药一次,怎么着也得十天后才能好转。

在医院里买了不少药,回到别墅时太阳就要落山了。

“先在我家里凑合几天,以前你住的公寓太久没有收拾过了,等打扫干净你再搬回去。”骤雨停歇,陆鸣拎着药袋走上台阶,熟练地按密码。

“什么意思。”越景和格外不满,“这是你家,那以前我住的公寓就不是你的家了吗。”

陆鸣输密码的动作一顿,不打算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房门打开,陆鸣换鞋的同时把衣服脱掉,黑色长款风衣的里面是件深色西服,相比起来更凸显身材。

肩宽腰细腿长,脸也好看,简直无可挑剔。

越景和只看一眼就挪开目光,踩着鞋子往里走,“这都是什么?”

只见客厅中央摆了很多东西,有些是用大箱子装的,装不下的则放在外面,看起来有蜡烛一类的东西,以及各种没开封的彩带。

陆鸣脸色不太好看,又把西服外套给脱了,搭在椅子的靠背上,“不用管它,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准备些晚餐,想吃什么?”

越景和路过时踢了一脚箱子,讥讽道:“你布置求婚现场的眼光,倒是比找男朋友的眼光强多了。”

陆鸣把袖口挽起来,就当没听到,转身前往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鸡尾酒,一次性喝了好几口,他后背靠着门框,姿态慵懒。

“按照我的计划,是后天在订婚宴上求婚,原本还在犹豫呢,要不要知会某个白眼狼一声,没想到你今天就回来了。”

可惜,这个婚是求不成了。

“不是说做晚餐吗,我快饿死了。”越景和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逃避般转移话题。

陆鸣淡淡一笑,去厨房开火烧菜去了。

等待的过程实在难熬。

那么多年没有见到陆鸣也熬过来了,可此时此刻,心脏像是被烘烤着,越景和焦灼不安,只想让距离再近一些。

靠着厨房门框上的人又变成了越景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陆鸣看,半天才眨一下。

像是陆家其他孩子那样,越景和也喜欢叫陆鸣哥哥。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自然不如那些人亲密,但仿佛叫上一声“哥哥”,他们就会是一家人。

哪怕,那个时候的他相当没有存在感,每次陆鸣回去,其实都很少关注到他。

再后来,就是被收养,被照顾,他总觉得,有这样的哥哥,就是他最最幸运的事。

可慢慢的,他便不肯再这样叫他了。

而这个人,即将成为别人的未婚夫。

“陆鸣。”越景和道:“果然,我依旧不能接受,你偏爱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你的男朋友,又或者是你的几个亲弟弟。”

“所以你的订婚宴可千万别想着叫我,我会把饭桌掀了。”

陆鸣将火关掉,把手擦干净,把盛好的菜端去餐厅,路过越景和时,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自嘲般反问,“我还能和谁求婚,你吗。”

无端的像极了嘲讽。

越景和呼吸凝滞住,失魂落魄地看着陆鸣的背影,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不能是我吗?如果总要有那么一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他发呆的时间没有太久,很快就被陆鸣叫去吃饭了。

出生于那种豪门大家族,陆鸣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做的东西有多难吃自然是可想而知,他第一次做饭差点把自己吃死,这么多年过去厨艺硬是没精进半点。

幸好碰到的是越景和,他幼年生了一场重病,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上呼吸道感染,却引发了味觉失灵。

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神经损伤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导致味蕾细胞持续处于不良状态。

只能慢慢改善,也有一辈子就这样了的可能。

所以陆鸣以前给他炒菜时,也不用在意好不好吃,反正把有营养的东西放一起就好。

越景和吞咽的动作逐渐迟缓,左手拿着羹匙,机械式的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很快又重新低下。

“谈谈吗?”陆鸣帮忙倒了一点饮料。

他心里咯噔一声,“谈什么。”

“谈你什么时候性取向变了,怎么突然开始喜欢男人了?”他提到这个话题,语气明显严肃起来。

其实越景和是有些害怕他的。

他不明白,陆鸣为什么到现在了还在装?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你难道不清楚?

——越景和很想这样问。

“你也不用急着否认,今天那个叫陈因的不就是你男朋友吗。”看到越景和猛然抬头的动作,陆鸣堵住他的后路,“不然你看到他和齐霖亲密,也就不会那么激动了。”

越景和还没来得及辩驳,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陆鸣既然都已经这么问了,所以他一直都知道齐霖和陈因之间的暧昧关系是真实存在的。

越景和本以为,陆鸣在派出所时被齐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原来他比谁都清醒。

可即便清楚全部真相,他依旧可以原谅男朋友的背叛。

甚至还在车里做出那么亲密的动作,透过半开的车窗,越景和几乎把里面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他曾经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在同别人调情,亲吻。

越景和不敢回想那个画面,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一直按压的情绪。

“你就那么爱他吗。”越景和用力把羹匙放进碗里,双眼通红,“即便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你依旧能谅解,陆鸣,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是,我是同性恋,我从来都没有隐瞒过,不像你,至今才敢向我问起这个话题。”

陆鸣听得不是很明白,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只觉得越景和脾气比四年前还差。

他刚要追问,就在这时,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把他未说出口的话全部堵回去。

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表情有些僵硬,慢吞吞地转身走向客厅。

外面的灯没开,只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陆鸣的半张脸,明灭不定。

他垂着眸,很少讲话,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看着有些僵硬,最后以一声“我知道了”为结尾。

挂断后,陆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同时不忘给助理打电话,今晚他喝了一点酒不能开车,只能让助理来家里接自己。

那个电话,很有可能是齐霖打的。

所以,他要走。

越景和把客厅的灯打开,面部表情僵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不值钱,我认识的陆鸣不是这个样子的,他都做出那种事了,你还要做舔狗是吗。”

“甚至一个电话过来,你就恨不得立刻过去,不觉得很下贱吗?四年的时间,难道就让你变成这副样子?”

这样难听的话,是越景和第一次对陆鸣说。

讲完却又怕陆鸣会生气。

他动了动唇,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就连呼吸节奏都是乱的,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握成拳,直到绷带被染成刺目的红色。

陆鸣抓起他的那只手,“松开。”

冷静无比,像是在发号施令。

越景和手指一点点放松力道,被拉着回到沙发区,看着陆鸣默不作声地帮忙拆绷带、换药,动作轻柔,偶尔在伤口上吹一吹。

为了能更方便些,越景和坐在地板上。

“哥哥,我真的很讨厌你。”

陆鸣动作没有停过,一秒都没有,赌气一般地驳回,“别叫我哥,我不配做你哥。”

越景和咬紧牙关,没敢再出声。

处理完伤口,陆鸣换了一个姿势,单膝跪地,给绷带打结,“我今晚不一定回来,衣帽间有我的睡衣,你可以将就一晚,先在客房睡。”

“听话些,不要总让我担心。”

越景和身体一度僵硬,想紧紧抓住陆鸣不让他走,可他什么都做不到,身体里的一部分血肉像是被抽离干净。

他听到关门声,后知后觉意识到,在陆鸣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除却一颗廉价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