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心
跑腿来得很快，极端天气，加了 30 块钱的小费。
其实周明希可以亲自跑一趟，反正那地址就在她公婆家附近，早去晚去都得去。
但她不想去，或者说，她不想遵从邵竞的“命令”。
跑腿走后，她给他发了个取件码，一直到她出门，他没再回复过。
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朝后。
下午 6 点，周明希提着一袋垃圾下楼，老小区，职工房，三十多年的楼龄，门内门外两个世界，好在地段佳，三环边上，地铁口就在楼下。
当初结婚时，邵竞母亲给了两个选择，五环的次新房跟这套，她跟邵竞想也没想便选了这边。
北京太大了，好地段远比好环境重要得多得多。
从 5 楼下来，已经跟三个老阿姨打过招呼，职工楼就这点不好，楼上楼下都是当年的同事，见面不寒暄两句总觉得不太礼貌，那些都是邵竞母亲的老熟人。
在门口垃圾站丢了垃圾，遇到孙阿姨，周明希跟她打过招呼，就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喜糖，塞到她手里：“我儿子明早结婚，到时候放礼炮，可能会有点吵，包涵啊。”
周明希笑着接过，说了声：“恭喜。”
这个小区已经许久没办喜事，白事倒是三天两头就有一遭。
上周末刚送走一个，听说岁数不大，哀乐声把两人吵醒，邵竞拉开窗帘去看，突然对她说了句：“我们搬走吧？”
周明希将醒未醒，懵然“啊”了句。
“这个月没了三个了。”邵竞睡意全消，穿上睡袍，闷声道：“难得周末睡个懒觉，每次听到那仪仗队的声音就瘆得慌。”
周明希觉得他冷漠：“生老病死，多正常的事。”
邵竞没搭理她，进浴室洗漱。
她有时候觉得，他这人有年龄焦虑，甚至他的年龄焦虑比她还严重。
邵竞比她大 3 岁，过了今年生日，也不过 32 岁。
他公司每年都组织体检，前不久检查出来有点脂肪肝，把他吓一大跳。
他不喝酒，也不爱吃宵夜，身材更是绝对的正常范围内，183 的个子 150 斤，莫名就得了这病，想来想去应该跟熬夜有关。
两人都是夜猫子，不过 2 点半不睡觉，周明希还就喜欢躺床上玩手机。
自从他决定戒掉熬夜那天开始，两人分房睡，他去客房，严格遵循 12 点半前入睡的原则。
周明希不相信他能坚持下去，毕竟很多时候他下班都已经接近 11 点。
社畜为数不多的自由放风时间也就是晚上那几个小时了，早睡就是浪费生命。
不过也许是对于健康有着痴迷的追求，以及对生命逝去有着极致的恐惧，好几次周明希在 12 点半过后偷偷去开他房门，他还真的已经睡着了。
一个人睡觉，起初她还觉得有些不习惯，大冬天被窝冷，然而一段时间过后，发现自己占据一张一米八的大床，还没人跟她抢被子，实在舒服。
于是分房的习惯就这么持续了三个月，除了偶尔有生理需求要解决，其余时间各占一房，相安无事。
到公婆家时刚好 6 点半，同样是老小区，他们这边的环境比她那套婚房还差，墙面已经斑驳，走廊堆置着各家各户形形色色的“破烂”。
这些旧得跟文物出土一样的房子价格畸高，卖掉一套甚至能在欧美过上不错的小康生活，可这些“不动产”就跟被下了诅咒一样，谁也不敢卖。
就怕这房价还有再次起飞的一天。
她敲门，过来开门的是一个奶团子，邵竞表哥的女儿，周明希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因为她长得实在过分好看。
“瑶瑶。”周明希蹲下身子，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根小猪佩奇棒棒糖。
一大一小在门口笑闹了好一阵，余光瞥见邵竞姥姥朝她们走来，周明希起身，喊了声：“姥姥。”
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能吃能睡能跑，在家里就跟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老太太喜欢周明希，一家子都是颜控，当年从邵竞手机里第一次见到周明希，老太太就觉得合眼缘。
“你又瘦了，让你妈给你补补。”老太太牵住她的手，这里的“妈”指的是邵竞母亲。
她婆婆已经到了退休年龄，每天在家里研究吃食，前面几十年没做过一顿饭，退休后反而就爱往厨房钻。
一家子人有南有北，今天的菜系也是大杂烩，锅包肉跟红烧狮子头同时出现，都是不容易做的大菜。
今天聚餐的人不多，只有邵竞小姨一家，两家人住得近，走动多。
表嫂蒋微给瑶瑶撕去糖衣，柔声叮嘱了两句：“吃完要喝水，小心蛀牙。”
瑶瑶愉快地跑一旁吃糖看电视，蒋微对周明希颔首：“邵竞还没下班？”
她一问，周明希这才发现，邵竞还没来。
她只好给他发条信息。
周明希很喜欢蒋微，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江南美人，北京电影学院出来的，人长得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动听。
两人聊起近况。
“听说《时空旅行者》要拍动漫了？”蒋微问。
周明希就职于圈内赫赫有名的乙游大厂，《时空旅行者》是她们公司的王牌项目，从面世到今天不过短短几年，每年流水居高不下，用户已经破亿。
少女们氪金过于疯狂，也因此，她的薪水节节攀升。
“已经立项了，但具体什么时候开始，还不清楚。”
蒋微从电影学院毕业后，没有从事演艺工作，反而当了一名编剧，早年写过爆款，但自从孩子出生后，她的灵感好像一夜之间枯竭了，再也写不出让她满意的作品。
她对周明希公司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听说最近会有个新总监入职，如果他要启动这个项目，我给你们引荐。”周明希承诺道。
蒋微喜笑颜开，约她下周一块儿去做 SPA。
开席前一秒，邵竞终于到了，大人物总是压轴出场，周明希瞥了他一眼，又垂眸，继续陪瑶瑶画画。
“吃饭吃饭，瑶瑶明希过来吃饭。”
一大群人围着圆桌落座，邵竞就在她左手边，一周没见，他好像又瘦了些，胡子也没剃干净，一副落拓沧桑的模样。
“你去哪里出差？胡子也不知道剃一下。”她压低声音。
邵竞摸了一下下巴：“我们这一行对外表要求不高。”
想当年，邵竞的模样也是可以迷倒一众少女的，若非如此，周明希也看不上他。
见色起意，人之常情。
这两年他年纪上来了，加上整日工作忙碌，脸上多了几分颓然沧桑，他也是有意让自己往糙了整。
一张再好看的脸，看十几年，也会腻，也会烦。
所以说让爱情经久不衰的不是皮相，大概是，有趣的灵魂？或是其他的什么，周明希没有答案。
她感情经历少，跟邵竞一谈就这么多年。
偶尔她会对孙文言耳提面命，让她多谈几段恋爱。
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时候，在让自己愉悦的条件下，多谈几段恋爱。
每回她这样说，孙文言便会问：“你是不是后悔太早结婚了？”
起初她还扭捏，后来她足够坦诚，确实后悔了。
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在蜜里调油的热恋期，这是一种恩赐。但激情褪去，只剩下生活的柴米油盐时，这就成了一种诅咒。
她不知道邵竞会不会也是这样想的。
从公婆家离开，周明希想去搭地铁，邵竞拉住她的手臂：“打车吧。”
他的声音暗哑，带着鼻音。
周明希这才发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外套。
“这种天气打车可能要很久才会有人接单。”雪还在下，交通堵塞应该很严重，明明地铁也就几个站。
“打车。”邵竞坚持：“我很累。”
周明希闻言，目光落在他的 20 寸行李箱上。
这些年无论他去哪里出差，都是这个箱子，小得只能装下一件冬装大衣。
“你说你，这么小的箱子，能装得下什么呀。”她小声嘟囔，打开高德地图。
“我去的海南，这里面都是夏天衣服。”邵竞看着她：“你说你，连老公去哪里出差都不知道。”
周明希抿唇不语，过一会儿，将手机屏幕对着他：“你看，前面还有 3 个人在等。”
“那就等。”他揉着眉心，一脸倦意。
两人站着赏了一会儿雪，谁也没说话。
“为什么去海南啊？”她问。
“年会。”他言简意赅。
“三月才开年会？”
“嗯。”
“那边今天穿短袖？”
“也降温了。”
话题猝然停止。
最近两年，邵竞偶尔会提及，她不够关心他。
每次周明希都会认真问：“你想要的关心是什么样的？”
每天问他上班累不累？吃没吃饱？天气冷了多添衣？这算关心吗？
这些问题放在十八九岁，也许会觉得窝心，可如今一把年纪了，日见夜见，还有必要这样嘘寒问暖？
再说了，现在大家工作压力都大，闲下来的时间忙自己的事都够呛。
回到家已经将近 10 点，邵竞一头扎进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周明希朝他招手：“过来吃药。”
邵竞盯着她手心的白色药丸，皱了皱眉，没接。
“放心，不是毒药。”见他把药放进嘴里，她递了杯水过去：“你可能是穿太少了，今晚早点睡，好好睡一觉，明天准没事。”
邵竞“嗯”了声，掀开被子便上了床。
周明希站在原地，半晌才问：“你今晚睡主卧？”
邵竞已经盖好被子：“我那屋太冷。”顿了顿，他又道：“你一会儿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这是赶她去客房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