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逢
周一上班时，路上已经没有积雪，又是一个艳阳天，温度高达 13 摄氏度。
这天气癫得厉害，人的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每逢下雪天，周明希就觉得伤感。
或者说，她对北京一整个冬天都感到伤感。
小时候一入冬雾霾就重，整日阴沉沉的，见不得半点阳光，出门必须戴口罩，回家一抹脸，全是灰。
后来雾霾治理好了，但漫长冬季的干冷还是让她无所适从。
她曾经提议离开北京，邵竞问她想去哪里，她说去澳洲新西兰，再不济，往南边走，苏州杭州，或者上海也行。
邵竞拒绝她的提议，他的家他的根基他的父母他的事业都在北京，断然不会冒冒失失就因为她不喜这里的气候便离开。
他对周明希说：“你要实在在这边待不住，冬天你就去海南，那边很多候鸟老人家过冬。”
“合着公司还能给我批个过冬假？”周明希朝他翻白眼。
“那我问你，去澳新，去苏杭，你就能找到比现在更满意的工作？过得比现在好？”
又是工作工作，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生，爱幻想，总觉得邵竞应该为了她的喜好而不顾一切。
但是邵竞太理智了，他给她罗列了四五点待在北京的好处，试图说服她。
可“离开北京”这个种子已经在周明希心里深植。
踏入公司刚好十点零五分，按规定是十点上班，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十点前到达工位。
周明希来得算早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四五个人。
都知道员工压力大，所以在考勤这一块儿抓得松，反正无论你几点来，工作必须干完才能下班。这样想想，也不过是把上午的时间挪到晚上去罢了，偏偏打工人还觉得老板贴心。
周明希收拾完乱七八糟的桌面，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总觉得喉咙干痒，不知是不是被邵竞传染了，毕竟前两天刚水乳交融过。
磨磨蹭蹭到十点半才开始进入办公状态，这个时间人基本上都到齐了，因为周一有例会。
周明希肩膀被拍了一下。
苏茜问她：“下去买杯咖啡？”
“来不及吧？”都要开会了。
“来得及。”苏茜压低声音：“今天有位大佬入职，例会改到 11 点开。”
“走。”
公司里有咖啡提供，但她们就爱喝楼下的，也不是单纯为了喝咖啡，主要还是偷偷懒，都是职场老油条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都门儿清。
一楼有七八家咖啡店，即便如此，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品牌想入驻，可想而知这利润有多大。
咖啡对于打工人而言，如同饲料对于牲畜。
区别在于牲畜累了知道休息，牛马累了只会匡匡给自己灌咖啡。
周明希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喝三杯冰美式，早午晚餐后各来一杯，碳水夺命，咖啡续命，一命抵一命。
结果就是把自己喝出毛病，那之后，她把咖啡换成了香烟，有时候困得厉害了，来一根，顿时醒神。
关于抽烟这件事，邵竞也抽，所以他不会让周明希别抽。
只是两人有个共识，在公司抽抽得了，千万别在家里抽，好在两人烟瘾都不算大。
在 manner 买了两杯热美式，周明希喝了一口，跟苏茜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漫无边际聊着天。
苏茜前脚还在聊她家的小博美，后脚又说到新来的这位项目总监。
“据说是从上海挖过来的，对北京的交通不太熟悉，这会儿可能正堵在路上。”苏茜很爱交际，手里通常有第一手八卦。
“挺大官威啊，例会都因为他推迟了。”周明希笑笑。
“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心这火烧到你头上。”
“关我什么事？”
“庄总要离职了。”苏茜刻意压低声音，说得神秘兮兮：“你不是刚升职吗，新来的这位不得给你找多点事情干，把你压榨到一滴不剩。”
这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
周明希如今的岗位叫作“视觉设计主管”，她在这家公司已经待了 5 年，一步一个脚印，一件件作品，一个个项目堆起来的，她升职，没有人有意见。
但如今她拿着高薪，只做以前的活儿肯定是不可能的，势必要物尽其用。
苏茜说的话其实周明希此前就想过，她是《时间旅行者》这款游戏的视觉设计师，勤勤恳恳耕耘了五年，如果真要做动漫，关于视觉这一块的把控，她是最有话语权的。
假如这位新来的大佬真要组建一只新团队，周明希极大可能就是其中一员。
“还有希望加薪不？”她问苏茜。
不用想，接下来肯定又是加班加班无穷尽。
接近电梯口，两人停下，这会儿早过了上班高峰期，人不多，周明希喝了口咖啡，眼睛一瞥，就看到前面的高个男人。
只有一个背影，可莫名让她心里颤了一下。
苏茜没留意到她的晃神，笑道：“你还想加薪？这都高到没谱了。你说你，多少人羡慕你，又不用养家，你老公工资肯定比你还高吧？又没孩子，赚多少都是投资到自己身上。”
周明希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她这是失心疯了吧，怎么看哪个男人都觉得像他。
她定了定神，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笑道：“谁会嫌钱多？你会吗？”
电梯门打开，身前的男人率先走进电梯。
下一秒，当他转过身时，四目相对，周明希呆站在原地。
如果说，西桥胡同那次只是猜测，这会儿正正对上他的脸，她瞬时觉得窒息，五感尽失。
那张记忆中深刻到无数次冲撞进她梦里的脸，让她对着邵竞也能频频走神的脸，此刻，就距离她两米远。
此时明明身处北京三月天，却如同有海啸将她席卷。
周明希如鲠在喉，动弹不得，承受着海浪一波波撞击。
男人看上去比她淡定许多，虽然她没错过，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也有一刹那的失神，但很快，他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他挺有耐心，一直按着开门键，问她道：“上去吗？”
苏茜终于发现周明希的不对劲，掐了一把她的手臂，催促道：“进去呀。”
电梯很大，此时只站了四个人，那男人，以及另外一个女孩儿，女孩儿在 11 楼离开，里边就只剩周明希苏茜跟他。
周明希喝了好几口咖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茜一向爱说话，可这会儿，她敏感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竟然一言不发，好奇的目光落在周明希身上。
好在中途没人拦截，很快电梯直通 24 楼。
男人先提步离开，身后苏茜挽住周明希的手：“我怎么感觉，他就是那个大佬？”
苏茜这话一出，周明希的手又开始抖。
“你怎么回事？认识的？”苏茜觉得莫名其妙：“你特别怕他？”
是怕吗？周明希问自己。
那些复杂的情绪里，应该是包含了一点害怕的。
也不对，害怕根本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状态，应该是恐惧，胆战心惊，水深火热。
“我去个洗手间。”她对苏茜说了声，慌乱而逃。
“还去什么洗手间，要开会了。”苏茜在她身后低喊。
每周一的例会所有人都要参加，最大的会议室里乌泱泱挤满了人，得益于她刚升了职，能坐到前排的位置，这也意味着，她距离那个男人很近。
周明希所在的公司叫“折光游戏”，旗下有三个大型乙游，以及单机小游戏若干。
她们公司是项目制，不同的项目组遍布在北京城不同的写字楼里，各负盈亏。
眼下会议室里这六十几号人负责的便是《时间旅行者》这个一边冒险打怪一边谈情说爱的 3d 恋爱互动手游。
庄总马上离职，接替他位置的，显然就是此刻正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男人。
程简，原来他叫程简。
也不知道是不是会议室内人太多，周明希觉得呼吸不畅，就像有一颗钢珠顶在她气管口，好不容易提起气，那股气却怎么也疏通不出来。
她觉得喉咙又干又痒，心想一定是被邵竞传染了，一会儿开完会得先回办公室吃一粒感康。
正胡思乱想，有人点她名。
周明希茫然四顾，见庄总朝她摆了摆手，他对程简说：“这一位可是重量级的得力干将，《时间旅行者》刚立项没多久她就来了，老功臣。”
程简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笑道：“周主管，合作愉快。”
周明希连忙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说了句：“程总，合作愉快。”
会议结束后，苏茜揶揄道：“好好干，迟早要喊你周总。”
周明希干笑两声：“这话可说不得。”
“你说庄总这个老男人都要走了，怎么又放了个男人进来，男人能懂乙游的爽点吗？”苏茜在她耳边叨叨絮絮，她讲话一向跳脱，刚吐槽完，话风又一转：“不过好在新来的这个程总长得帅，赏心悦目。”
“噢，我好像能理解老板的用心良苦了，估计程总就是起到一个福利哥的作用？”苏茜被自己的说法逗笑，那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新老总上任的第一天，已经被下属意淫。
公司里女多男少，大概是七三分的比例。乙游面向的是少女，能够知晓少女情怀的除了少女本人，还有一众已经跨越少女时代，想回去又回不去，只能通过游戏直抒胸臆的“过气少女”，诸如周明希。
29岁的年纪，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对浪漫爱情还抱有一丝幻想，却又因为婚姻束缚，不得不将自己困于那一亩三分地。所以，她是真的耗尽心血放在这个游戏上，作为“时空旅行者”的每一个女孩，可以回到过去，冲向未来，去跟不同的男人谈恋爱。
跟初恋破镜重圆，跟白月光强制爱，今天上老板，明天勾搭邻居，多有趣。
现实中不能干的，求而不得的，都能在游戏中实现。
“庄总虽然有些思想比较落后，但他还挺好说话的，愿意尝试接受新鲜事物。”周明希淡淡道：“新来的这位程总，你怎么知道他好不好相处。”
周明希说完，在心里叹了口气。
梦总归是梦，梦中人就应该只待在梦里。
她可以去梦中跟他相会，却万万不能在现实世界里跟他相处共事。
这会乱套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