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至，日头毒辣。
边境的小县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带来商业的繁荣，同时也提供了滋养犯罪的温床，车来车往的商业街上，大凯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他阴沉的目光落在他右前方的大货车上，他猜测那辆货车后面有一个人，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跟着他。
干这行的人敏锐度比苍蝇的视力还高出几百倍，不然都活不到今天了。
大凯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下定某种决定，转身跨上了边上的摩托车，一扭油门，摩托车咻的一声，飞驰而去，扬起一地的尘埃。
尘埃还未落定，那大货车后面闪出一个人，同样跨上了一辆摩托车，悄然跟上了他。
烈日当头，大街上行人稀少，都躲在阴凉的地方休息。
大凯从摩托车的后视镜观察后面的情况，不出意外，对方跟上来了，距离他一百米左右，再一次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大凯往左，他往左，大凯向右，他向右，稳稳地紧跟着大凯的脚步，像是草原上捕猎的猎豹，紧跟着他的猎物，在适当的时机，飞扑上来，一口将他咬成碎屑。
对方身份不明，行动更不明，眼下的目标就是他一个人，来者不善，得想个办法甩掉他，
大凯拐进一条小巷子，高大的树木成了夏日乘凉的好去处，街道两边陈列了用箩筐装的水果蔬菜，各种小吃的铁皮车陈列其中，电动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小吃摊的吆喝叫卖声接连不断。
大凯凭借高超的车技，在络绎不绝的行人之间见缝插针，游刃有余地行走其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锐利的目光越过匆匆密集的身影落在一个骑手身上，那人被堵在十字路口，等着面前慢悠悠的阿婆过马路。
他戴着机车头盔，看不清面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撸起袖子露出嗮得小麦色的皮肤，胸前肌肉凸起，大凯对这个人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人不是一个善茬。
大凯察觉到危险，果断地扭头就走，借助来往的人群，甩开碍事的家伙。
他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大凯在小巷子里东拐西绕，时不时停下来向后张望，确定没有人跟上来才往下一步走。
如此缜密地在箱子里绕了半个小时，确定已经甩开对方了，
他松了一口气，这时铃声响起。
大凯看了一眼，更棘手的麻烦等着他。
他靠路边停车，清了清嗓子，滑动接听键，“航哥，不好意思，我这里出现了一点小麻烦……我现在，昙花路的交叉口这里，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到，马上啊，”
大凯赔笑几声，哄着对方挂掉了电话。
大凯看了一眼时间，算了算距离，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不再啰唆磨蹭，油门拧到底，呼啸一声飞出去，穿过绿树成荫的街道，前方一个拐弯，他没有减速，直冲过去。
这个时候，边上闪出一个影子，两个速度极快的身影即将撞到一起。
大凯愣怔半秒钟，回过神来，他握紧刹车，扭转车头，惯性过大，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侧滑出去，撞到了路旁的景观树。
大凯躺在地上缓了缓，躺在地上从地平面看去，颠倒的世界里站着一个人，正是跟踪他的人。
他登时火冒三丈，大骂一句：“找死啊！”
对方戴着头盔，看不清面貌，安静地倚靠在一辆摩托车旁，让人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他七拐八绕，小心谨慎，狗不一定能够找到他，这个人是如何追上他？又是如何猜到他会经过这里？
大凯谨慎起来，“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不疾不徐打下脚撑，头盔的反光面映照着大凯疑惑的面容。
大凯不耐烦，“问你话呢？”
“邹凯。”头盔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大凯被人叫了名字，脊背绷直，脸上紧张几分，对方是道上的朋友，还是同行的仇家？
甭管是谁，大凯出来混，字典里头就没有怕这个字。
“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肯定知道我的身份，我身上还有要紧的事情，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面对大凯恐吓即没有畏惧，也没有后退。
大凯顿时火冒三丈，爬起来后走去，伸手去摘那个人的头盔。“你到底是谁？”
那人单手撇开他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摩托车上，身手熟练，是一个练家子。
大凯心中骂了一句，今天是流年不利。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大凯挣扎扭动，死死地被按在摩托车上。
“你究竟是谁！”大凯怒骂一句，“再不放开我就报警了。”
那人不为所动，警察二字对他毫无震慑力。
“来人啊！”大凯扯开嗓子大喊，企图引起周围的人的注意，但方才为了摆脱眼前这人特意选择一条偏僻的小路。
此时日头正盛，宽阔的马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
大凯处在下风，嘴上仍是不饶人，“我告诉你，我在局里头有人，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微微地伏低身子，似乎对大凯口中的人感兴趣，“你在局里头有人，谁？”
“你现在放了我，我给你留一条后路，不然等我兄弟来，有你好受的。”
那人不为所动，掏出了口袋的手机，递到大凯面前，“让你的人过来。”
大凯一愣，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这人是胆肥了，还是有靠山？连警察都不怕？
“不是要报警，我给你机会。”那人松开大凯，将手机怼到他面前，“报警。”
大凯睨了手机一眼，再看了一眼眼前这人，道：“兄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闯，就怪不得我了。”
大凯立马拿过手机，按下三位数，在眼前这人的注视按下拨号键。
眼前那个人纹丝不动，头盔后一抹淡漠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大凯。
正值夏日，大凯打了一个冷战。
“喂！”手机里头响起了回应，大凯没有接话，在头盔折射的日光中渐渐地不知所措。
“听到我说话吗？”电话另一端的人不停地询问，“遇上什么困难了。”
大凯冷汗直下，说话都结巴，“让……让你们张局过来。”
大凯强撑着面子，他压根就不认识派出所的张局，不过是吓唬眼前这个人，怎料适得其反，自己反而露怯了。
“张局？”
大凯侧过身去，故作凶狠：“赶紧的，让你们张局过来。”
“这里是110，报假警是要接受行政处罚的。”电话那一头说道。
大凯白心一横，将手机扔了出去，转身撒腿就跑。
还没有跑出一百米，脚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一下，整个人铺在地上。
他一回头，那人抓着他的头发逼着他仰起头，向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扣在大凯的手腕上，环形的金属面折射出日光。
大凯瞳孔里倒映着金属环状物，骇然大惊，“你是……你是警察？！”
“你在警察局有人，是谁？”那人摸出了大凯口袋里的手机，抓着大凯的手指解锁屏幕，查看电话通信录里人名，还有各种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
那人翻看完手机后，露出疑惑不解的目光，看来他在手机里没有发现他想要的答案。
他转而看向大凯，那双目光好似黑夜之中的闪电，戳破大凯的谎言。
“你叫邹凯，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哥真，往返九区和内地，从上头阿达的手中运送一种香水入国。”
“但那不是寻常的香水，是九区研制半成品的毒品。你每个季度拿一批货进来，每一次数量不大，但是你这半年来都没有交易。”
大凯在这个人面前赤条条，毫无秘密。
那人伏低身体盯着大凯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不卖出去？”
大凯咽了咽口水，下巴滴落一滴冷汗。
“你收到了风声，最近在严打这种香水，有人和你说谨慎起见，这段时间不要露脸，也不要卖香水，”那人抵在大凯面前，锐利的目光想要看清大凯心虚背后的真相。“这个人是谁？”
大凯目光闪躲，嘴唇发白。
那人揪起大凯的衣领，追问道：“你干这一行干了多久？七年前有没有送过香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凯后退半步，眼神逃避。
那人掐着大凯的脖子，逼他仰头直视自己的眼睛，“那个人是谁？”
大凯被逼到了底线，触底反弹，直视那个人的眼睛，在逼问压迫之下，反问道：“你惹不起的人。”
那人掐着大凯的脖子，大凯喘不上气，脸颊憋得通红。
“我说……我说。”
那人松开手指，氧气重新回到大凯的肺部。“是，是一个警察。”
“他叫什么名字？”
大凯嘴唇发白，在如实坦白和咬死不说之间徘徊。
“给你通风报信的警察是谁？”
那人接连逼问，大凯今日不给出一个答案，今日是别想离开了。
大凯舔了舔发白的嘴唇，心中犹豫不决。
对方重新掐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就要脱口说出一个名字，眼角余光看见一辆车正朝他而来。
轰隆隆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传来。飞驰而来的货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尾巴拉出一条粗黑的烟雾，车后头火舌缭绕，眼瞧着就要撞上来了。
大凯悚然大惊，他顾不上彼此对立的身份，“走走走，快走开，要撞上了。”
货车逼近眼前，那人揪起大凯的衣领，快速后退。
轰的一声巨响，货车爆炸升起巨大的火球，浓烟直冲天际，气浪弯压公路两旁的树木。
大凯在地上滚了几圈，浓烟呛得他一顿猛咳。
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他回头看去，看不见那个人身影，难道是被炸成灰烬了。
方才他本来没有逃生的机会，是那个人在危急关头，推了自己的一把。
他不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是有人不让他死。
大凯没有感激涕零的良心，也没有结草衔环的报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管不了这么多，立马离开这里。
大凯跑了一段距离，回头看了几眼，这场车祸来得太稀奇了，这个人也来得不是时候。
好像一切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升天，消防车来得快，前仆后继忙碌救火，周围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余烨撑着膝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趁着警察还没有来赶紧离开，前去寻找他的猎物。
余烨前脚刚走，后脚被人喊住。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余烨一回头，一个粉红的影子撞入他的眼眸之中，夸张的卷发此刻半拉着挂在头上，脸上又红又白，还夹杂着几抹乌黑的痕迹，看不清面貌。
那人掸了掸公主裙上的尘土，一撩头发，道：“我救了你，你也不说一声谢谢。”
方才汽车爆炸之际，他将大凯推来，自己卷进了热浪里。
本以为今天是在劫难逃，千钧一发之际，被人从浓烟里救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余烨从回忆之中回到眼前，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粉红公主裙就是方才救他的人。
“谢谢，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余烨一转身，又被那粉红公主裙抓着。
“走得这么着急做什么？上哪里？”
“回家。”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
余烨掏出了钱包拿出了自己所有现金，塞在了那粉红公主裙手中，用钱了断这一段烦人的恩情。
“不用这么大方，”粉红公主裙开心地数着钱，“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不用。”余烨冷冷地拒绝。
粉红公主裙死不要脸地挤到余烨的身边，“你去做什么？”
余烨猛然停下脚步，瞪了眼眼前这个粉红公主裙。
“怪吓人的。”粉红公主做了一个害怕的姿态，旋即又咧嘴笑道：“我也不是贪钱的人，但你都给我了，我也不好意思退回去。”
“不用退了。”
“这样吧，你要去什么地方，我搭你一程。”
余烨眼睛转了转，心里打定了什么主意，问：“你的车在什么地方？”
粉红公主裙指着不远处的粉红电动车。“我的专车”
“钥匙呢？”
“还在车上呢。”
余烨假装摸了摸口袋，道：“我的手机丢了，帮我找找。”
“看你长这么帅，帮你这一回。”
余烨趁此机会，大步走向停放在路旁的电动车，跨上电动车，一扭油门，扬长而去。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粉红的公主裙知道被人骗了，叉着腰在原地大骂，“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