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愣着，赶紧上车吧。这雨是越下越大了。”繁星姐姐提醒道。
余烨抹去下巴的雨水，赵航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再不追就赶不上了。
余烨上了副驾驶，也不说自己去什么地方，“直接走，追上前面那辆车。”
繁星姐姐余光偷看几眼余烨，“你是做什么的？家里几个人？”
余烨没有说话，这位繁星姐姐一张嘴说得滔滔不绝，将自己的家庭经历，喜好性格一箩筐全部倒出来，就连生辰八字都不放过，生怕说漏了一个字。
余烨起初以为她有些来历，认真听了一会，总结一句话：身世简单，经历平常。
这位繁星姐姐上头有三个姐姐，重男轻女的父亲找了一个小三生了一个儿子，现在一家五口住在一起，那个后妈住在家隔壁，天天跑过来给她儿子做饭洗衣服，又当邻居又当妈，身间多职不嫌累，天天鸡飞狗跳，阖家不宁。
“我初中就出来了，在饭店打工了三年，后来认识一个老板，她带着我做生意，跟了她几年后，自己出来干，第一年就给自己买了车，前年买了房，车子房子都有了，眼下就差一个……”繁星姐姐的余光扫几眼余烨，眼底的心思不言而喻。
“在前面放我下车。”
“那怎么能行，”
“你都看见多少？”
繁星姐姐一愣，眨了眨眼睛，“什么看见了多少？”
余烨试图在繁星的脸上寻找有一丝知情的痕迹，这个繁星出现在橡胶厂，在橡胶厂里发生的一切是不是都看见了？
“你在橡胶厂你看见了多少？”
繁星看了余烨几眼，笑道：“是啊，我都看见了。”
余烨紧抿着唇线，威胁道：“你最好，忘记今天看见的。”
“晚了，”繁星余单手支着脑袋，“我看得一清二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余烨突然抬手压在繁星的肩膀上，肩膀上的压迫感逼得繁星皱起了眉头。
“至于吗至于吗？不就是看你的唧唧吗？说得这么严重。”
余烨一愣。
“你的裤链开了，我看得一清二楚，”繁星姐姐给了余烨一个揶揄的目光，“目测尺寸不小，这辈子都难以忘记了。”
余烨慌忙低头，裤子完好无缺。
“逗你玩的。”繁星姐姐调戏了这个弟弟，得意笑起来。
余烨黑沉着脸，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令他尴尬的地方。“在前面放我下去。”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繁星姐姐偷偷瞥了余烨的神色，“你生气了吗？”
“路边停车。”
“我们在大马路上怎么停车，”繁星下巴点了点前面，“前面那一辆SUV很眼熟。”
余烨循声看去，正是他要找的人。“跟上去。”
“怎么跟，前面是红灯。”繁星斜睨了余烨一眼，“前面那辆车上是谁？你女朋友？”
前面是红绿灯，余烨算了算时间和附近的路况，等红绿灯过，赵航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他和罪证再一次失之交臂。
当真是天不遂人愿。
绿灯亮起，车子起步，余烨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点开看后，神情略微凝重。
此时天色放晴，一簇光落在余烨愁眉上，暖红的日光没有揉开他眉间的愁丝。
“要去什么地方？”那位繁星姐姐进一步邀请，“不去找个地方喝喝咖啡，聊聊人生理想？”
“前面放我下车。”余烨给这位繁星姐姐转了一百元，不占人便宜。
“帅哥就是大方，回赠你一个香吻。还需要别的东西？”繁星的飞吻还没有送出去，余烨已经推门下车了。
余烨下车后，直接朝前走，过了两个红绿灯，来到一处小公园，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湿答答，没有多少人，属于小公园的热闹时间还没有到。
余烨再一次点开消息：找你聊聊橘子味香水，前方公园等我。
来信的人是他在警校的老师，专门教授刑侦方向，余烨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找上了他？还知道橘子香水的事情。
余烨环顾一圈，在路边花坛里看见了一个熟人。
他快步走过去，在距离那人五十米的距离放慢了脚步，打量了几秒，确定就是他的老师，“杨老师。好久不见。”
杨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看清来人，“余烨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还真的是你。没事吧？”
余烨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没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个车祸，我从监控上看见你了，还有一个人跟着你跑了，她是谁，赶紧去交警大队，交警等着你们了解情况”
余烨恍然，原来如此。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疑点，“老师找我是为了那橘子味的香水，老师怎么知道橘子香水和我有关？”
“说来话长，我在调查一个奸杀案，有一个幸存的受害人说昏迷前闻到一股烧焦柑橘的味道，我一直找不到这所谓的烧焦柑橘味道，但是调查全国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你的案子，你也在七年前闻到这烧焦柑橘的味道，碰巧你也在这里。”
“我是闻到过烧焦的橘子味，也没有多少了解，但是有一个人知道，他叫大凯。”余烨不是警察，但眼前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警察，引导他去调查大凯，事半功倍。
余烨将大凯和赵航的勾当三言两语概述了一遍。
杨岛低头抽烟，沉默不语，余烨不敢打扰，静静地等候。
天气转晴，一簇光破开氤氲落在小公园上方。
小摊贩像雨后春笋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吆喝招揽的声音随着香味扩散远方，吸引着刚放学的小学生。
杨岛抬起头，三角眼透露一丝金光，像是精心准备的猎人开始捕抓猎物。
“你亲眼所见？”
“亲眼。”
“好，我来处理，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手机保持畅通。”
“谢谢杨老师。”
杨岛拍了拍他的肩膀，“余烨，如果能够找到那种香水，你的案子说不定能够重审，还你一个真相。”
一个真相？
余烨耻笑几声，“有时候真相来得太晚，就不算真相了。”
“瞎说什么，”杨岛拍了拍余烨的肩膀，“正义会缺席，但是不会迟到的。”
余烨素来严肃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的笑意，“我给你叫个车吧。”
“不用，我骑电驴回去。”
余烨送走了杨岛，放下了脸上那辛苦伪装的假笑。
余烨出狱后，就不信任何警察，当初那个案子证据链如此完成，背后想必有专业人士操控，单凭赵航一个人做不到。
他不相信警察，但是可以利用警察。
运气好，能够帮他一个大忙。
日落西山，雨后暮光将天空染上了温暖的橘红，一切看上去都有希望。
看似山重水复，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下午虽下了一场大雨，天气依旧燥热。
小吃摊鼎沸的人声持续到十二点才有减缓的趋势。
大凯今天下午搭乘赵航的车本来去查看库存，但是为了安全起见，选择晚上去看。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路边的烧烤摊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凯抓着一把烤串，就着啤酒吃了一阵，看见一辆皮卡停在他前方。
大凯左顾右看，再三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这才上车。
皮卡驶离热闹的地带，往无人知晓的黑暗而去。
汽车呼啸而过，路边的路牌上一只蜗牛缓缓地爬过牌名，在光明河三个字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远远看去像是将光明河三个字拦腰斩断。
前方是边境的检查点，一脚跨过这个地方，就是另外一个国度了。
“往前走，我把货物藏在了前面。”
大凯引路，沿着光明河开了一个小时，前方路边有一个小小的屋子，独立在一片荒草之中。
这里原本是橡胶收购点，现在橡胶不值钱了，没有人过来收购橡胶，这个收购点就废弃了。
大凯将货物藏在了收购点的下面。
“停在路边。”
“这里还不行，万一有人看见就麻烦了，小心起见，车子停在前面，我们走路过来，”赵航往前开了二十分钟，来到一处河滩，河岸对面就是九区。
大凯下车后，不着急去验货，蹲在地上抽了一支烟，缓解疲劳。
赵航的心思不在货上，只问道：“今天，你没有和余烨说我的事情吧。”
“他虽然看了我的手机，但是你们放心，关于你们的消息在另一部手机里面，”大凯掸了掸烟蒂，“安心吧。”
“那藏有我们信息的手机呢？”赵航继续问道。“在哪里？”
“自然是在达哥那里，我就是一个送货的。”
赵航笑了笑，“对，你也只是一个送货的。”
河风吹得赵航的衣摆肆意飞舞，像是即将索命的鬼魅。
大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心底警觉起来。
他和赵航在一起，就觉得脊背发毛。
“对面就是九区，九区又穷又落后，野蛮不讲理，但是有一点特别好，做什么都方便。让一个人永远闭嘴也方便。”赵航将手伸到后面。
大凯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就跑，今天那一辆车就是来杀他的。
他刚走出没几步，仿若是被某个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将他的三魂七魄都撞出了身体。
他在冲击力之下踉跄走了几步，走完了他的一生，轰隆一声倒地，结束了所有挣扎。
“你偷偷卖香水，害得我被盯上，要不是半路杀出个余烨，早就在橡胶厂杀你了。”赵航将枪收进口袋里，摸了摸大凯的口袋，没有找到手机。
他叼着烟，将大凯的尸体扔进了河里。
大凯在河里翻滚几圈，每一会，就消失在滚滚的河水之中。
赵航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结束这桩杀人灭口的勾当。
这块地方他打听过，除了边巡警察很少有人来，但是边巡警察不会去探查河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河水滔滔，带走大凯的不甘心，也带走赵航杀人的证据。
赵航回到车上，车子掉了一个头，向后离去，消失在深夜之中。
赵航刚走不久，黑夜的深处再度亮起一束光，照亮滔滔的河水。
骑着摩托车的余烨看了一会河水，河水里早就没有大凯的尸体。
一个小时前。
晚上十点，躺在酒店大床上的余烨收到了杨岛发来一个坐标，让他在那里蹲守，不要乱动。
余烨不明白杨岛的意思，还是选择出门去看看，便看见了吃烧烤的大凯。
既然杨岛已经发现了大凯，为什么不派人抓了？
余烨还没有想明白，大凯上了一辆皮卡车。
由不得余烨多想，自己也跟了上去。
跟了一路，亲眼看见一切。
河风很大，吹得耳旁嗡嗡直响，他感觉到有什么声音在慢慢地消失，最后彻底不见，日后这个世界上也不再有这个声音。
他调转车头，沿着赵航离开的方向前进。
河风吹拂芦苇左右摇摆，余烨将车速提到了极致。
他目光凝视前方黑夜，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赵航杀人的一幕，和脑子幻想了无数次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很确定，七年前就是赵航杀了陈东，再嫁祸给他。
余烨将油门扭到底，摩托车的轰鸣声像是野兽的怒吼，迫不及待追上去将赵航撕成碎片。
前方看见一辆皮卡，在崎岖的小路上颠簸，皮卡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悠闲散步，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威胁到他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追上去，手机振动，有人打电话进来。
余烨摸出耳机戴上，划开接听键。
“你在什么地方？”
“再往前就是边检站了。赵航枪杀了大凯，他现在回去了。”
“不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吗？你先回来。”
余烨没有立即吭声。
“余烨你不要乱来，赵航手里有枪，你跟上去就是找死，”杨岛平时说话斯斯文文，一到关键时候，语气强势，不容任何人反驳，“大凯这件事背后牵连很广，你要是还想要真相，就按照我说的来做。先给我一个定位，我去找你。”
夜风吹散了少许浮躁，余烨放慢速度，犹豫着要不要给杨岛发了一个定位。
“那你在边检站附近等我。”杨岛说道。
杨岛挂掉电话后，余烨手机再次响动，余烨一瞧眉头紧皱，是那个粉红公主裙。
余烨直接拒接，不到片刻，那粉红公主裙再度打进来，余烨直接拉黑这个粉红公主裙。
余烨再度来到边检站，正要点支烟，一辆越野车出现在余烨的视野之中，停在他前面，杨岛慢慢从车上下来。
“大凯死了，尸体在什么地方？”杨岛问道。
“后面有一个橡胶收购点，再往前，有一条河，赵航在河滩上杀人。”
“你在前面给我们带路。”杨岛回到车里。
余烨端详了司机一眼，这个络腮胡的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杨岛：“余烨带路。”
余烨回过神来，朝前带路。
一个小时以后，余烨带领杨岛又回到了那个河滩上。
河里早已没有大凯的尸体，周围荒草丛生，没有监控，只有余烨这个目击证人。
“就你一个人看见赵航杀人的经过？还有没有别人看见？”
余烨摇了摇头，他始终和杨岛保持一段距离。
杨岛点了点头，“好办了。”
“好办？！”余烨蹙起眉头，“怎么好办？”
杨岛猛然转身，像是精心伪装成猎物的猎手撕下了伪装，道：“直接销毁人证就好了。”
余烨后退一步，一阵凉风扑打在他脊背上，凉意传遍全身。
他凝视眼前这一张老谋深算的脸，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杨岛要灭口。
“余烨啊，我记得你在警校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出来工作后，工作上战战兢兢，”杨岛目光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
余烨急忙后退，夜里响起了咚的一声，他仿佛被人推了一下，摔在地上，没过多久，子弹穿过肩膀的钝痛感才传遍大脑的每一个神经。
他捂着肩膀，撑着半个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岛。
杨岛双手插兜里，没有拿枪，那么是谁开枪？
“你身后还有谁？”“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最深的夜里走来，
“赵航。”余烨声音发颤。刚才的司机难怪觉得有些眼熟。
竟然是赵航。
“没想到吧”赵航走到杨岛的身旁，“杨老师也教过我。算起来，我是你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