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宽阔的工棚里弥漫着湿润的空气,到处都是柱子一样矗立的被布与塑料覆盖着的作品群,只有这的马像笨蛋一样露着粘土的表皮。放弃了一样做出来的、没有生气的马在嘶鸣。

不意间,记忆向一年前逆行了。

这样就结束了……

想起了说着这句话的少女那苍白的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像苍白的新月般尖细的脸。

我闭上眼睛,想挥去那幻影。再睁开眼时,前面是默默地看着我的二条的脸,放在地上没有吃完的冰淇淋已经完全溶化了。

“我啊,也许没法再创作出超过那个的作品了。”

立刻,二条吊起眉毛,用愤怒般的眼神瞪着我。

“……你还真骄傲啊。”

声音颤抖着。

“说这就是极限了,做不出好作品也可以找到借口,你对身边的人与自己都是这样推脱的吧。”

“二条……”

“还只是个学生,拿了一个奖……还是个小、小奖就满足了,自己决定了极限吗。”

好像人煽起我的愤怒似的,他用力拍着地板。

“决定了极限就完了,会就此止步不前!看看更高的地方啊!相信自己!无法超越这种话,到死都不要说出口!”

我倒并不吃惊,从没预测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击,因而被刺得更疼,被一下说到了痛处的我茫然自失了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太小看他了。

我们并不怎么亲密,还以为他只会听了就算,或者说句这种场合的套话“没有的事,请继续努力吧”而已的。

可是回的却是洵才说得出来的严厉谏言。

“谢谢你。”

我老老实实地说,二条吓到似的睁大了眼睛。

“你、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我说了那么了不起的话……明明对雕刻什么都不知道的。”

刚才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现在却畏缩起来。

这个落差让我苦笑不已。

“你对别人的事也很认真关心啊。”

所谓优等生,就是以自我以中心对他人一点也不让步的空伙,从一开始见同时我一直这么想。但是,他却逐渐破坏了我画下的,让我看到隐蔽的东西,把黑翻成了白。

“我对这种的很没抵抗力啊。”

“说、说什么?”

“不,没什么。”

如果是女人,我就爱上他了。

这样想着,自己却迷惑了,我在想什么傻事啊,简直是开玩笑。首先我对恋爱已经敬谢不每,不想再被背叛了。

我苦苦地思索着,一下子站起来,用布和塑料盖住马的头部,再用绳子捆好,拿起工棚的钥匙。二用怯生生地问我:“不继续做了?是不是我打扰了你?还、还是说……我让你不愉快了?”

“不是的,只是我想差不多该回去了。”

畏缩着的二条跟着我出了工棚,为了配合二条的速度,我慢慢地走着。难得一见的晴天让地面都干了,抬头望去,夏夜薄暮的深蓝色天空中,浮着一牙洁白的新月。

“真美的月亮。”

我低语着,二样也看向天空,同意地说:“真的呼.~我偷偷张望着那白皙秀丽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嘴、下颚的线条是完美的,皮肤的肌理像石膏一般细致,光滑的大理石也没有这般的质感,眉毛的弧线的眼睛的形状都无可挑剔。唉,喜欢美丽东西的我们科那群人会如此骚,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意间二条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相遇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来掩饰。

“……谢谢你的冰淇淋,我真的很高兴。”

然后趁着这股劲一口气说:

“真对不起,刚见面就……说了那种没意义的话。”

没有回答,他还在生气吗?

前面有棵树,我为了避开它向二条那边靠过去,就在肩膀相擦的一刹那。

“我才是……一直说些过份的话,很抱歉。”

我忍不住笑起来,认真而有些不够通融的二条啊。

走近车站时,“你往哪边坐?”

二条说往南坐,我说那我们正好相反了,两人一起走向自售票机。

“喂,我有个认真的提案。”

“什么?”

“以后要把工作分给我。”

不想再看到你那疲惫的脸了。

过了一小会儿,二条回答。

“如果你不让我费劲重做的话。”

我爆笑出来,接着二条也笑起来,比平时放松了许多的高笑声。唉,他是这么笑的啊。

慈祥着那初次得见的笑脸,比平时那张绷着的脸根本无法想像,他笑起来一下变得和蔼可亲多了。

“……你啊,这样多笑笑就好了,这比你平时那付样子好上一千倍。”

刚说完,二条的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潮,腼腆地垂下了眼睛,我有些慌张地把视线转到电子显示板上。

奇妙的沉默流动着,心口骚动着。在这段尴尬而生硬的时间里,我在想,这不是好像恋恋不舍的恋人一样吗

“……怎么突然这么乖了,不像平时一样骂我吗?”

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我想开个玩笑带过去,二条也装出自大的样子来应战。

“我、我还会去看你的哦,下次可没东西吃了。”

“那真是多谢,我不努力不行了。”

二条的表情松驰下来,吐出一口气,嘴角绽开一个微笑。

“怎么了?”

“我……觉得小田桐很了不起。有了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这一点,真的很了不起,所以……请加油。”

我还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二条已经跑下向南那边的站台消失了。

我眨着眼睛呆立当场。

加油、很了不起。

“……好像古早的青春电影一样。”

失笑瞬间变成了苦笑。

“一点也不了不起啊……”

看到我创作的那个马头,他有什么感觉呢。

“不要决定极限,相信自己吗。”

我仰头向天,反刍着二条拿出勇气说出的谏言,头脑里是很清楚的。但是,我

这就是结束了……

闭上的眼睑中,那白皙的脸孔。

像咒语一般束缚着我。

“怎么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天后的学生地,认真的二条接受了我的提案。虽然分给我的还是比较轻的工作,不过足以让洵的眼睛变成两个点了,佐仓则呵呵地笑着恶心地挤着眼,让文件差点重做,什么嘛,这个异次元女人。

当二条离席的时候,洵立刻来问我。

“你和二条恢复邦交了?”

“算是吧。”

“你对担心你的朋友……”

“唉呀呀,好了好了。太好了呢~小田桐君和二条君和好了~”

佐仓那呆兮兮的声音让洵那正经的表情顿时瓦解。

“说得对呢,小琴里,太好了呢。我非~常担心他们,对他们很温柔呢~”

哪里温柔了?

“大骗子,你这个色情狂怎么会有那种情绪,听着,快点离开佐仓同学!”

“对了对了,小琴里,最近有我喜欢的摄影家的摄影展,一起……”

“绝对不能去!怎么能让你这样的变态和佐仓同学两人单独相处!”

又来了,洵和“吃我吧娃娃”的空虚战斗。

我装着听不见埋头工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二条是为了追佐仓进我们学校的,也就是说他喜欢那个异次元女人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能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我榫着互相牵制这对情侣的洵和我。洵并不是认真的,那我呢?是认真的吗?对我来说,为了追上二条而去考学校的事可是太难做到了。

我下了这个结论,咳嗽一声,向前面对立的两个男人宣告:

“你们两个别为佐仓纠缠不清了好不好,都不知道自己给别人造成困扰了吗。”

洵吃了一惊似的盯着我看,佐仓也是很惊讶的样子。

“晓人……你也想参战?”

“不,才不是,二条他……”

正说着二条就回来了,判断还是不要在本人面前说的好,把话又吞回肚子里。

“总之你们就不要再纠缠佐仓,如果再没完没了的话,我可不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