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回 冷兄长冰面藏真意 憨弟弟热心求仙药
暖春时节,侯府花园中花红柳绿,莺啼婉转。
春光明媚,人意倦懒困顿,小猫儿三三两两卧在花阴里午睡。
忽而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飞奔而来,只见两个健仆满头大汗,争先恐后穿过抄手游廊,曲曲折折奔到书房门口。
廊下正坐着几个小厮,起身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两个健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群小厮神色大变,忙推门进了书房,唤道:“二爷,大事不好啊!”
屋门开处,竹帘半垂,书桌上摊开立着一本《四书》,前面摆着几叠金玉花阀纸,雪白的纸上草草写了几行浓墨大字,旁边搁着一支白玉笔杆儿的兔毫,石砚里的墨早就干了。
一个少年正趴在桌上沉沉睡着,嘴角边犹自带着一抹甜笑,喃喃说道:“哥哥,咱们射小兔去……我射中了一只,送给你好不好……”
但见他锦衣玉带,衣饰华贵,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英气勃勃,俊朗高挑,只是梦中痴笑,未免流露出几分憨态,正是侯府庶出的二少爷卫思英。
群小厮还道卫思英在好好做功课,没成想是这么一副光景,齐齐上前将他推醒,急道:“二爷这会儿子还做美梦呢!你老人家读书不争气,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没脸。”
卫思英睁开眼睛,不知是真是幻,半睁着一双昏眼环顾四周,迷迷糊糊说道:“我的兔儿呢?哥哥呢?弓箭呢?”偶然瞥见那两个健仆在门外候着,认出是长兄的从人,这才惊醒过来,霍地站起身,颤声说道:“你们……你们不是跟着大哥哥下江南办公事去了么?怎么回家来了?难道大、大哥哥回来了?”
卫老侯爷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因嫌侯府中人多事杂,数年前就搬到乡下庄园里安度晚年,因此卫思英从小就由嫡长哥哥教养,对这位兄长又兼严父,委实是又敬又怕。
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近日兄长外出公干,卫思英才敢在书房里偷懒午睡。
那两个健仆进屋来行了礼,答道:“大爷这次公事办得十分顺利,因此提前回来,上午进宫觐见圣上,然后紧赶慢赶回了家。大爷一进家门,就叫二爷过去问话呢。二爷还不快去?”
卫思英霎时间犹如五雷轰顶,三魂去了六魄,忙摇手说道:“我……我今日的文章还没做完……大哥哥叫我过去,定是要查我功课,这不是要了我的小命吗?我断断不能去,你们就回我病了吧!”
群小厮急道:“二爷生病了,大爷岂有不亲自看望之理?他老人家何等精明之人,眼睛一眯就看穿你在做戏,到时又是一通好打。快别闹了,这就走罢!”当即一拥而上,把个卫思英半拖半拽强拉着带出去了。
一行人闹哄哄地穿花拂柳,脚不沾地来至东院,只见一排侍从眼观鼻、鼻观心列在院中,泥胎雕塑般一言不发。
卫思英的小厮们受了震慑,便即安静下来,如一群小鹌鹑般老老实实跟在卫思英后头。
那两个健仆进去禀报,卫思英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上台阶,隔着门帘轻声细语唤道:“大哥哥!”
里面有个老妈子应道:“二爷快进来罢,你哥哥等你好半天了。”
卫思英听出这声音是兄长的乳娘李妈,忙应了一声,掀帘入内。
只见侯府嫡母大太太端坐在榻上,李妈侯在旁边,他赶紧振了振衣服,上前磕头,规规矩矩说道:“给大太太请安!”又跟李妈问好。
大太太微笑说道:“英官从书房来的么?你这练字法子倒是有趣。”
卫思英一怔,大太太伸手往他脸上一指,笑而不语。
恰好几个丫鬟端着水盆手巾进来,卫思英侧头在水里一照,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原来他枕在稿纸上午睡,脸上明晃晃印了几排墨字!
卫思英窘迫异常,暗骂随身小厮慌急得没了眼色,待要捞水洗脸,那端盆的丫鬟忙道:“这是给大爷洗手的,你要洗脸,再给你打一盆去。”立时有丫鬟出去招呼。
卫思英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靴声橐橐,侧厢房里走出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身材英朗,面如冠玉,眉飞入鬓,眸似寒星,神色冰冰冷冷的如同寒天霜雪,正是侯府嫡子卫蘅臣!
卫思英唬得连退数步,失声喊道:“大哥哥!”
卫蘅臣方才在侧屋里脱了官袍履带,换上了家常衣裳,于外间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皱眉瞪了卫思英一眼,见他脸上墨迹宛然,冷冷说道:“哼,你练的好字!”
卫思英怕得头都抬不起来,卫蘅臣也不理他,走到水盆前洗手。
大太太笑道:“你一回家就要见弟弟,巴巴把人家叫来了,却又冷着人家不理,这是什么道理?”
卫思英心中一动,抬头偷偷打量卫蘅臣。卫蘅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几个丫鬟冲卫思英使了眼色,卫思英会意,忙振作精神,谄笑讨好道:“大哥哥一路辛苦了,我来服侍你。”上前急急忙忙替卫蘅臣挽起袖子,握起他的手,毛毛躁躁就往水里摁。
卫蘅臣不防与他手掌触碰,犹似过电般颤了一下,想也不想,反手就把卫思英一把推开。
卫思英一时不察,砰得一声撞上旁边桌子,后腰一阵剧痛,愁眉苦脸叫道:“啊呦!”
卫蘅臣没想到自己一掌出了这么大力气,待要扶他,却又忍住,板着面孔说道:“你这脏爪子别弄污了我的水。”
众人皆吓了一跳,大太太惊道:“兄弟俩都多少天不见了,一见面就打起人了?”忙下榻来搂着卫思英,问道:“英儿痛得很么?瞧我打你哥哥给你出气。”
卫思英忙道:“不不不……”大太太问道:“不什么?不打哥哥?”卫思英接着说道:“不不不……不痛!”
众人看他憨憨的可笑可怜,纷纷在肚里暗笑。
恰好丫鬟另端了一盆水进来,大太太把手帕浸得湿了,亲自给卫思英擦净了脸。
卫蘅臣说道:“擦什么?脸上印着字还好看些。”
卫思英一呆,说道:“我……我……”
大太太笑道:“你就这一个兄弟,别吓坏了他。英儿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偏偏见了你就像见了阎王似的,不知是哪辈子的冤家。”搂着卫思英好一通抚弄揉搓。
卫思英满面通红,又是欢喜慈母爱怜,又是害怕长兄发怒。
卫蘅臣哼了一声,自行洗过了手,上榻用了茶,又道:“英儿过来。”
卫思英忙道:“是!”轻轻从大太太怀里挣脱出来,低头哈腰跪在卫蘅臣脚边。
卫蘅臣凤眼含威,薄唇微抿,说道:“我出门这些日子,你可没少惹猫逗狗、胡作非为罢?”伸手在他眉心戳了一下:“瞧瞧你这副惫懒样子,必是把哥哥忘到了脑后。”
卫思英不敢接口,卫蘅臣问道:“你这些天写了多少字?作了多少文章?”不待回答,便叫卫思英的小厮去书房取了纸稿过来,接过来略翻了翻,大怒,说道:“这里面又混着你清明作的祭文,又夹着去年入宫作的宫诗,当你哥哥是瞎的么?净拿些陈旧存货来哄骗我。”
卫思英吓得魂飞天外,颤声说道:“大哥哥你冤枉我了,一则这些书稿本就混在一起,那些小厮又不认识,胡乱就呈了上来,不是我故意片你。二则咱们读书做学问,本就是贵精不贵多。人家考举作八股的,从没听说谁的文章越长,谁就做状元郎了。你走了半个月,我哪儿挤得出多少东西?三则你走了以后,我……我天天想着你。你不在家里教训我,什么惹猫逗狗、胡作非为都没了趣味……”
他见卫蘅臣嘴角露出冷笑,越说越是心惊胆战,说到最后,声如蚊子,几不可辨。
卫蘅臣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比状元郎?你知道人家进考场前,早写了千千万万文字在肚里打底么?还说什么贵精不贵多,请问你卫大才子作出了什么名篇佳作?也跟我说起贵精不贵多了?”气上心头,举起书稿哗啦啦砸在卫思英脸上,撸起袖子说道:“今日不结结实实揍你一顿,这家业迟早给你败光了!”
众人见他动怒,忙上来拦阻。
卫思英欲哭无泪,红了眼睛,说道:“大哥哥你打死我也没用……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只因哥哥成日逼我读书,我为了讨哥哥喜欢,这才头悬梁、锥刺股地硬啃书本子。哥哥是聪明人,什么文章都是一听就懂,你……你哪儿懂得笨人的苦处!”
卫蘅臣气急反笑,冷声说道:“原来是我逼你读书了?好哇,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你爱做那眠花宿柳、打猎赌牌的纨绔公子,由得你去!出了这门,别再叫我大哥哥!”
大太太忙劝道:“好端端的又吵什么呢?英儿向来乖巧懂事,你犯得着这样编排他?什么眠花宿柳的话都说出来了。唉,出门一趟,嘴巴愈发毒辣了。”又伸手推卫思英道:“你快回去歇着罢,他正气头上,你别理他。”
卫思英却不肯走,放声大哭,膝行爬上前去,紧紧抱着卫蘅臣的腿,哭道:“大哥哥,我以后好好听你的话,你别不要我!”哭得涕泪横流,悲切异常。
卫蘅臣骂也不是,哄也不是,黑着脸说道:“大太太都叫你去了,还不快走?”
卫思英说道:“那你是要我还是不要?你说不要,我……我就不走!”
卫蘅臣咬牙说道:“我现在再说不要弟弟,未免也太迟了。”
卫思英不禁心花怒放,脸上带着泪水便绽出笑容,连连点头说道:“是,咱们是血浓于水,手足情深,打断骨头连着筋,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卫蘅臣听他越说越没谱,怒道:“快滚!”
卫思英骇得全身一震,急忙起身就往外奔。
卫蘅臣忽道:“回来!”
卫思英赶紧顿住脚步,颠颠儿的奔回来。
卫蘅臣脸色阴晴不定,从怀中取出一物,轻描淡写道:“这个给你了。”
卫思英接来一看,竟是一只鸡蛋大小的玉麒麟,他虽在侯府长大,却也没见过雕刻如此精细的宝贝,喜道:“这是哪儿来的?真好看!”
旁边一个随从笑道:“今日大爷进宫面圣,皇上说大爷办事妥当,龙颜大悦,特特赏了这一只玉麒麟。这是御赐的恩典,比宫外的玩物高贵百倍还不止,外人想求都求不来。大爷只得了这一只,这不就拿回来给二爷了?”
卫蘅臣森然说道:“说那么多干什么?”那随从方才住口,众人心里却都在偷笑。
卫思英大受震动,不由得感激涕零,双手托着玉麒麟,跪下来用力磕头,说道:“大哥哥,我……我真不是人!从今以后,我好好读书,方才不负大哥哥的深情厚义。”
卫蘅臣无奈道:“什么深情厚义乱七八糟的,哪有这么跟哥哥说话的?这么大的人了,话都说不清楚。”摆了摆手,续道:“拿着东西赶紧滚,看了你就来气。”
卫思英捧着玉麒麟,喜滋滋回了自己屋中。
卫思英的生母吴姨娘听说大爷回来,嘉寇尔爾似凌棋儿流七榴硫看肉雯还叫了二爷过去问话,早就在屋里等着,见卫思英眼睛湿漉漉的,便拍掌笑道:“你这憨傻子,又挨大爷的骂了是不是?”
卫思英昂首挺胸道:“我要是挨骂了,还能得赏赐么?你瞧!”把玉麒麟举了起来。
吴姨娘就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玉质通透温润,雕工栩栩如生,一只麒麟宛似吹一口气就能活过来,不禁赞不绝口。
卫思英又炫耀这是御赐之物,吴姨娘喜得满口称佛。
卫思英越看玉麒麟越是喜欢,攥在手心里,翻到床上一阵乱滚,咯咯笑个不停。
吴姨娘笑道:“我明儿出门去城外三清观烧香,你刚好随了我去,把这玉麒麟拿去神像下供一供,那是大有福气的。”
卫思英忙起身说道:“不行,我才答应了大哥哥要好好读书,你别招我出去乱逛,我可不去!”
吴姨娘说道:“瞎说什么,那是最正经的事儿了。”想了想,先叫屋内伺候的丫鬟小厮下去休息,又关紧了门窗,凑到卫思英耳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你个秘诀,三清观外有个老神婆卖仙丹膏方,专治家宅上下大事小情,最是灵验不过。你去求她要一副兄弟齐心和睦的仙药来,以后大哥哥永远疼你爱你,岂不甚好?那老神婆有个规矩,只能本人独自去求药,否则我早替你要了来。”
卫思英“啊呦”叫了一声,嚷道:“姨娘你又给人家骗钱了!那老神婆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还在三清观外头招摇撞骗呢?”
吴姨娘忙捂他嘴道:“你不去就算啦!造什么口业?”
卫思英很不放心,又细细解说这些神棍如何行骗,却把吴姨娘惹恼了,气呼呼的坐在炕上不言语了。
卫思英惊觉失语,又嬉皮笑脸哄她开心。
吴姨娘只是不理,卫思英只好搂着她肩膀哄道:“好啦,你别恼,我跟你去就是了。”吴姨娘这才转怒为喜。
娘儿俩又拿出玉麒麟来,吴姨娘帮着串上绳穗作成腰配,卫思英高高兴兴挂在腰间,想到大哥哥冷峭英俊的容颜,当真爱不释手,再也不舍得摘下来。
翌日,卫蘅臣天不亮就进部里办公,卫思英、吴姨娘并一群随从套了马车,直奔城外三清观。
娘儿俩入观烧香,供过了玉麒麟,卫思英便按照姨娘指示,独自从东边小门出去,曲曲折折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果然在一个极偏僻处找到了那老神婆。
但见那老妇七八十岁年纪,眼睛昏花,头发全白,揣手盘腿坐在一个土墩儿上打瞌睡,身边摆着一个大药箱,上头插满了旗子,写着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专售天上仙药海外仙丹”等等文字。
卫思英有些不信,上前在那神婆眼前挥了挥手,说道:“老婆婆,你睡了么?”
老神婆唔唔应了两声,打着哈欠说道:“姻缘美满丹三两一丸、金榜题名散五两一副、强身健体药二两一包——”
卫思英忙道:“我要求兄弟和睦。”
老神婆仍是半闭着眼睛,懒洋洋说道:“夫妻和睦?唔,我这里多的是调理夫妻感情的仙药。但你得把症状说的明白些,你老婆是河东狮还是闷葫芦?是水性杨花还是拈酸吃醋?对症下药才能——”
卫思英急道:“我不是要夫妻和睦,是要兄弟之间亲亲热热、和和气气。我大哥哥他……他……”摸了摸腰上的玉麒麟,又喜又怕,说道:“他总是对我凶神恶煞的,从来没半句好话,可是我很喜欢见到他……你有没有什么仙丹,能让我哥哥见着我就眉开眼笑,春风满面?”
老神婆伸了个懒腰,没精打采说道:“原来尊夫人是个冷口冷面的雪人。”
卫思英顿足道:“不是夫人,是我哥哥,亲哥哥啊!”
老神婆“咦”了一声,睁开一双灰白眼睛,上下打量卫思英,嗤的一笑,说道:“嗯,是情哥哥,原来少爷是好男风的,真是妙人呐。”
卫思英气得七窍生烟,顿足说道:“我不跟你夹缠不清了,我走了。”转身走了几步,手里忽然硬邦邦的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黄纸包。
回头望去,那老神婆仍懒懒坐在原处,两人相隔三尺有余,不知她怎么神乎其技把纸包塞进了他手里!
卫思英惊疑不定,说道:“这……这是什么?”
那老神婆眼睛半睁不睁,说道:“这叫仙春散,你把这个拿回家,泡了水给你情哥哥喝了,一包下肚,就是雪人也焐化了。十两银子一包,现结不赊账。”
卫思英说道:“是亲哥哥不是情哥哥,老婆婆是南方来的罢?”又有些担心,问道:“这仙春散是什么东西做的?不会吃坏肚子么?”
老神婆说道:“肚子?你要让他大肚子?你怎么不早说?龙阳生子,这药可就贵了去,你有钱买么?”
卫思英脸色一下子红了,羞道:“算我怕你老人家了!”掏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把仙春散揣进怀中,做贼似的一溜烟跑远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