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烟枪

这块本来就是整个七峰市的老城区,案发地点又是老城区中的老城区,无论是房屋还是基础的公用设施,都给人一种回到了上个世纪的感觉。

蒋遇夏坐在那张几乎已经掉了一半皮的黑色沙发上,看着街道主任抱着热水壶往水杯里倒茶。

“高方宝……”街道主任放下热水壶,一边嘟嘟囔囔地念着名字,一边端着水杯递给两人,还不忘露出略显谄媚的笑,“两位先喝水,喝水。”

蒋遇夏接了水杯,玻璃杯隔热效果不太好,捧在手里的时候略微有些烫。

他低头凑在杯口,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水,只是又看向忙着在办公桌前翻他那本破破烂烂的人员记录表的街道主任:“您今年多大了?”

“我啊?”街道主任是个瘦瘦的老头,闻言抬眼看向他们,眯起眼睛笑了笑,“不小了,算起来……我今年都已经有五十多岁了。”

“哦——”蒋遇夏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热水。

整个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脆软的纸张被不断翻动的声音。

林惊澜一下子没明白蒋遇夏到底想干什么,却也懒得提醒他,只想坐在这儿等着看热闹。

这块地方从很多年以前开始就是建在七峰市老城区中的“蜂巢”,房子修得又小又密,只为了能给外来务工的人们提供一个小小的安身之地。七峰市一年又一年发展着,这块地方却迟迟没有被改造成功,就是因为这里的居民,都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善茬。

林惊澜早就知道在这块地方根本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就乐得看蒋遇夏在这儿折腾。

人员记录表被从头到尾翻过一遍,街道主任刚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蒋遇夏打断:“说起来,您再过几年也该退休了吧?”

屋里除他之外的两人皆是一愣。

“啊……是。”街道主任到底在这块鱼龙混杂的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没少和刑警打过照面,却是第一次见到蒋遇夏这样,不是公事公办,反而和他唠家常的。他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高方宝这个名字他确实不在人员记录名单上。警察同志你也知道,我们这块地方乱,他人员混杂……”

蒋遇夏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恍然大悟:“这样啊。”

街道主任搓着手,看起来像个束手无策的老实人:“这块地方不好管理,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工作这几年一直都积极配合警方,及时举报,这才让不少藏匿在这里的通缉在逃犯被缉拿归案的吧?”蒋遇夏这两个礼拜没闲着,翻过今年年初至今的案件卷宗,就在其中一份卷宗上看见了街道主任的名字,“我记得好像您今年年初的时候才刚刚向市局提供过线索吧?”

“哎……”街道主任点着头,“举手之劳嘛,再说这也是我职责所在。”

蒋遇夏状似无意地扭头看向窗外,语调还是那样平常:“所以通缉犯躲在蜂巢的角落里都能被你找到,而高方宝住的377号就正对着你办公桌外面的这扇窗户,你都看不见他?”

“这……”街道主任顺着蒋遇夏的视线看过去。“蜂巢”内的房子虽然建的错综复杂又密密麻麻,但377号唯一的一扇窗户,却偏偏透过那些细小的缝隙,正对着他坐的方向,“我年纪大了,这扇窗户又实在是小……”街道主任笑了笑,露出一口带着黑黄色烟渍的牙齿,“有时候实在是看不清什么。”

“嗯,确实也怪不得你。”蒋遇夏点了点头,似乎十分体恤这位老人的处境,探身将水杯放到糊了厚厚一层油渍和灰尘的茶几上,转了视线去看他,“每天在这里吸得欲仙欲死,根本注意不到377号住了个人吧?”

老头那双始终半眯着的眼睛陡然间聚了些精光,却又很快被面上堆着的皱纹和笑容掩盖下去:“警察同志,我平时确实爱抽烟,办公室里味道比较重,但我也这么大年纪了,只有这点爱好,这么多年实在是也改不了了。”

“您抽的什么烟?还有股奶香味?”蒋遇夏笑了笑,陪着他继续绕弯子,“年纪大了,才应该离这种东西远一点。”

事情败露,街道主任也没法再和他们演习,趁着蒋遇夏话音未落,便拿起手边的热水壶狠狠往沙发上那两人丢去,动作快到根本不像刚才表现出来的那副颤颤巍巍的样子。

“小心!”林惊澜喊了一声,从沙发上撑起身子来,下意识要伸手去拉着蒋遇夏一道躲开。

可那人的速度比他更快,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样,整个人像一只扑食的猛虎一样向前探去,一手拿了玻璃杯,一脚踩着茶几越过去,整个人与热水瓶中泼洒而出的热水几乎擦身而过。

林惊澜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见一声闷响。

玻璃水杯在街道主任面前砸在墙上爆裂开来,碎片混合着热水四溅。林惊澜只来得及听见一声惨叫,便看见蒋遇夏掏了手铐,反剪了街道主任的双手,动作利落地将他拷了起来。

“曹大柱,看来你这些年靠着热心举报拿到的奖金不少啊。”蒋遇夏提着老人那件被洗得发白的衬衣衣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提溜起来,“一个小小的街道主任,身上还穿着工厂发的制服,背地里连毒品都买得起了。”

“你还在那儿看什么?”蒋遇夏瞪了林惊澜一眼,朝着那本人员登记手册扬了扬下巴,“把那东西拿了,然后给禁毒支队打电话,让他们来提业绩。”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蒋遇夏拿着一堆破烂记录表走了进来。

奚苇连捏着笔从工位上站起来,小步小步地凑到林惊澜身边:“怎么样,哥?咱们蒋副支队有没有在那儿吃一嘴闭门羹?”

“吃什么闭门羹?”林惊澜从没想到这人还有这副身手,视线黏在蒋遇夏身上没移开过,此刻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乱得有点心烦,“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奚苇连一脸懵逼:“他以前不是缉毒警吗?”

林惊澜猛地转头去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陆局亲口说的啊。”奚苇连有点怵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哥,那天……你好像也迟到了……那么一点点。”

“闭嘴!”林惊澜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可怜的小奚识趣地拉了嘴巴的拉链。

林惊澜越想越气:“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奚苇连紧紧闭着嘴巴,眨了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幸好那边蒋副支队及时开始安排工作:“技侦那边的解剖结果还没出来,先说说你们都发现了什么?”

原本一直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劈里啪啦打字的高薇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踩着蒋遇夏的话音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拉过一边的白板,拔开了手中的马克笔。

“根据在死者家中搜出的物件,可以基本确定死者的身份。”白板面对着整个七峰市市局刑侦一支队的队员,“死者名为高方宝,22岁,祖籍秦考市兰若县,初中肄业学历,以打零工为生。”

高薇转身,马克笔在白板上飞舞,哒哒哒地写满了一串字:“目前在死者家中提取到三枚不同的脚印,其中一枚为死者本人的,另一枚归属为报案人,还有一枚脚印的主人未能确定身份。”

蒋遇夏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难道是这个人割了高方宝的……”奚苇连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一巴掌拍到了后脑勺。他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惊澜,不敢再说话了。

高薇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鞋印的影印:“鞋印29厘米,深度无法检测,只能推断出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身高在165至170之间。”

“还有,”高薇放下那张印着鞋印的纸张,又弯下腰在办公桌上翻出了一沓表格样文件,“这是根据在死者家中发现的手机及其电话卡调查得出的死者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其中,死者分别和备注名为梁哥和赵先生这两人进行过多次通话。但由于隐私缘故,通话没有录音,无法进一步调查。”

一直默默听着高薇作报告的蒋遇夏终于开口:“那这个梁哥和赵先生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高薇摇了摇头,盖上手中的马克笔,“我已经把电话号码交给技侦,应该很快就能查到。”

“嗯。”蒋遇夏没再多说什么,反而转身朝着林惊澜看了过来。

“哥,”奚苇连在背后偷偷戳了戳林惊澜,“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惊澜隔着两张办公桌的距离对上蒋遇夏的眼神,心里刚压下去的那股烦闷不知道为什么又泛了上来。

他啧了一声,还没来得搭奚苇连的话,就见那人抬了脚,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蒋遇夏在林惊澜面前站定,朝着他挑了挑眉:“一起去看看那个老烟枪都招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