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齐演一生的作品风格可以与他的人生轨迹形成鲜明的反差对此,即他少年成名时,作品往往沉重纠缠,混沌不堪,代表作《昨夜渡河》《孽缘》,都体现了这一特点。他擅长将自己的感情赋予角色本身,将经历与荒诞离奇的纠葛融合。那么……”

我没留神,咖啡热太久,扑了满微波炉。

砰一声,吓得心脏都在抽搐,赶忙抓起抹布去把马克杯请出来,味道是好的,苦涩香气里混合着浓郁的奶香,希望钟立晚不要怪我把他订的好奶用速溶咖啡粉糟蹋。我不常用他的东西,尽管知道他不会和我计较,买了新东西也会给我带一份,刮胡刀、睡衣、四件套,还会习惯般说句,别不舍得用。但我一次都没用过,我只能接受自己每天偷喝他一点牛奶。

我二十余年未学会恬不知耻,但当它与顺从相抵触时,多半还是屈从于我那一辈子为峥嵘不再的父亲的强硬与身边环绕无数家门荣耀的母亲的不满,冲破喝了浆糊的嘴,张一次求人的口。

我上京寄生于纷杂压力与指责里频频提到的最出息的钟立晚,已经是这不情之请的尽头,不敢再多拿多占。

好在微波炉没坏,不然凭那份得到已经千恩万谢的文员工作,我不确定能赔得起这屋里任何一样电器。在我刚来那天,躺在床上,随手摸了摸投影电子钟,这东西我前不久才在手机里刷到,朋友圈那个在大学公共课上管我借重点的姑娘收到过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活生生拍了九张图,配文引用一句但丁的名言:“一个人越知道时间的价值,越倍觉失时的痛苦!早睡早起,高效生活,你会感谢自律的美丽!”

我想这句话她也一定在中学写作文时反复引用过。

“这个……”

钟立晚在帮我找睡衣,回头朝我笑笑,近视的人摘了眼镜,眼里有种欲说还休的温柔。

“拍两下是开,再拍一下天气预报,关的话,等十五秒,自己就关了。”

这东西显然不是专门给我准备的,本应该放在他的床头。我淘宝识图了一下,据称是正版的卖一千二百块。后来钟立晚不在家,我对看到的每样东西都扫了扫,到晚上盛饭时,面对不知怎么打开的电饭锅难堪地止勺不前。他来教我怎么开,有耐心到我怀疑名牌大学的老师和我遇到的老师是两个物种。

“家里有什么你不习惯用的,就多鼓捣鼓捣。”

“别碰坏了。”

他听了只笑,把米饭盛满我的碗。

“电器就是给生活糟践的,牺牲自己让生活变得美好点,要么买回来打个神龛供上?坏了可以拿去修,也可以换新的,没事的。”

我捧着饭碗,支支吾吾。

钟立晚拍拍我的肩膀:“吃饭去吧。”

他的手很热很阔,有点硬,但比我爸柔软,知识分子——高级知识分子的手,十指不沾洗碗水。

我却打了个冷颤,再抬眼,钟立晚盯着我,并没问怎么了,直接把手摸在我额头上。

“出门前看看温度,穿厚点,”他说,“北京比家里冷。”

钟立晚一向是彬彬有礼的斯文人,或许与他做大学文学讲师有关,讲话和风细雨,又不故弄玄虚。我想是与生俱来,认识他时他肯定没读目前人生里积累的这么多书,就已经美玉无瑕。他是父亲战友的弟弟,那位伯父曾经为父亲提干的事情出了不小的力,虽然最后也没提成,让老头遗憾一辈子,但提起钟伯父,还是要称句老首长。即便父亲已经抱憾退伍多年,也在过年时通个电话,还拉我在听筒里给这位面目模糊不清的伯父拜年。在我九岁那年,他们一家从北京回来,父亲就带着母亲和我提着礼物登门拜访。钟伯父介绍身边瘦高的钟立晚给我们认识。

我很难想象,电话对面说“沅沅真乖”,在我心里的形象永远都有红色证件照衬底穿中山装的老首长,竟然有个这么年轻秀气的弟弟。

我坐在茶几边吃钟立晚拿来的进口饼干,老首长和爸忆往昔,提起父母年迈,离落叶归根也说远不远,遂决定搬回老家居住。他有公务在身不便常来探望,恳请父亲多帮忙留心。又说父母离不开放不下的唯有这个幼子,立晚就要回来陪同,念到大学再去北京。爸当场拍胸脯,回来路上醉眼惺忪,也不忘大着舌头让我以钟立晚为榜样,好好学习。

我不知道是那盒进口饼干和“榜样”更谁吸引人。

总之我对钟立晚有了个饼干盒身的奶白色的、又熠熠生辉的印象。

吃完饭钟立晚嘱咐我早点睡,我只觉得额头发烫,冲了冷水澡就把自己塞进被窝。半夜惊醒,时间投影在天花板,一点三十七分,钟立晚镀着幽蓝光线,弯腰俯在床边,手掌贴在我的额头。

我的眼珠仿佛变成了石头,被自己的视线硌得眼眶生疼,转不开,全身麻痹,很多年未曾有的感觉,它曾如此频繁地到来,在那道灰尘缭乱的,贴满通下水上门打针开锁性病门诊和电厂液化气小广告的楼梯间里,我与钟立晚每次对视与擦肩而过的同时,如同大风天,扑面而来,喘不过气,寸步难行。

汗珠从面颊滚下去,被他捉起来。

“做噩梦了?”

我的喉咙在痉挛,呕吐的冲动袭来,意识在割裂,变成遥遥相对的两岸,一边是恐惧,另一边也是恐惧,崭新的与陈旧的,中间流淌一条深蓝色玻璃河流,映出钟立晚的笑容。

“不是,那怎么这么害怕?”

我相信他看得到,河流底封存的剪影。

“因为我强奸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