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
“对于他的人生境况与身世,我想大家并不陌生。但,我们今天要讲的,是他青年时代,甚至早于处女作成名之前的作品。这部作品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对外发表,而是以手抄刊物的形式,在齐演就读于兰都大学社会学系时,作为一期个人刊物在校园内流行,名为《长生不老》。”
星期日来上课的学生比我想象中多,尤其我在陌生大学迷路了半个小时才得以搭上公车到教学区,预计能早点到占个后面角落位置的幻想破灭。这天下小雨,门外堆着各色雨伞,七彩的鸿沟,像拦住野猪的篱笆,我在外面站着听。钟立晚会以为我没有来吗,我想他知道我一定会来的,不清楚有什么是他没有尽在掌握之中的,因为早上出门前他甚至不会再多提醒我一次。我想听两句就走的,虽然也没有要做的事,但实在对文学没有什么天赋,读书又很少,听到别人与我引经据典地讲话就头痛。我没有那些哀切的情思,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本可视为自传的小说忽然轰动,被强奸多年的女孩子,满嘴富丽堂皇的老师,绮丽而不失迷幻的文字。人做什么事都不是没道理的,大多数时候都只为找到群体和认同感,我鲜少认同自己,但我那天翻开书,真正地读了整夜,或许是架起天文望远镜,看看她身上是否我的答案。
可是没有,看完我只觉得惭愧,因为我为她的遭遇感到悲伤。
但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强奸。
我甚至没有被甜言蜜语蒙骗,没有那种虚无得像是高级酒店的枕头的憧憬。
我好惭愧。
钟立晚把我拖进那扇乌青色的防盗门,一脚把门踹上。
我睁开眼,宿舍楼的玻璃深蓝却见底。如此清澈。我好像看到钟立晚那扇窗开了一点,但他不在窗边。
烈夏的太阳仍然灼烫,喉咙里有股被吮得再没有一点甜头的冰棍筷子味,汗湿的背心贴在前胸和后背,公交车停在站牌边,是我要乘的一路车。我迈开腿,走上去,交给售票员一块纸币,她握着一大把钱,一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狐疑地盯着我的步伐。下班的时间到了,车上只有一个空座位,像是等待我很久,每天乘公交车的人数是固定的,我错过了三点四十五那趟车,但我又没错过什么。
吐碟。
我以前怀疑过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来删除了我的记忆,人们流传着1999世界末日的谣言,在千禧年到来之后,有人还把它当笑话提起,有人正色说是因为外星人删除了我们的记忆,或许我们已经死了,或许已经被转移到另一个星球,或许我们英勇斗争取得了胜利,或许时间消失了一百年,我们并不知情。
总之。我不记得那扇门的巨响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是说,我不记得强奸的全过程。大脑再次苏醒时,我已经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看着满墙的吸热玻璃,一如既往。如果不是回家后被爸妈训斥贪玩,看到钟表比平时要晚四十分钟,我会怀疑我只是又走神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没能和爸妈说,我被强奸了吧。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先斥责这个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象征着淫秽色情的词语,然后问是谁,我说是钟立晚,他们就会不相信一半,再问我他怎么对你,我说不出来,他们反而会会心一笑,为我“没有理解那个坏词语”,把普通的玩闹嫁接到上面去了。他们会斥责我不许胡说,然后——我不知道了,因为我没有说过,只想到这里,我就不想说了。
以前我被我被强奸了这个论断深信不疑,即便没有过程的记忆,但这个论断却是切实存在于我的脑海的。十一岁会理解这个词语吗,我想会的,那时候很多电视剧是开明的,刑侦节目、报纸、广播、故事,都有很多。我知道那意味着钟立晚把阴茎插入到我的身体里,但我没长阴道,所以只可能是肛门。问题只是这个我所知道的公式没法代入数值,因为我忘记了,我没法论证我被钟立晚强奸的结果,但就像小学几何体的标准图例,哪怕不知道怎么算,靠尺子量的结果也八九不离十,我已经知道最终答案。
可是年龄越大,我就越开始怀疑。
我真的被钟立晚强奸了吗?会不会他那天只是拉着我上楼,和我聊了会儿天?或许那天他根本没出现过,我看太多电视,幻想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应该发生一场惨烈的遭遇?
可我的身体还记得。
钟立晚靠近我、抚摸我,我会觉得恐惧。
可钟立晚还记得。
因为他强奸过我。
只有我的记忆不记得,我以为我会因他的承认而有种想要高叫看吧我没有记错的委屈和沉冤得雪的宣泄,但没有。
因为一开始就没人冤枉我,除了我自己。
我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但时间也才过去八分钟。课堂还在继续,钟立晚站在讲台上,有种被供在神龛供万人景仰的圣洁。
他真的带来一本杂志,用防水袋装着,举起来展示。
抬头的刹那,他的目光穿透门缝,钉上我的双眼。我双腿一紧,像被探照灯打在当地的越狱者,瞬间失去行动能力。钟立晚没有说什么,课程继续,我却因此断了跑路的念头,打铃后学生们鱼贯而出,挑拣各自的雨伞。篱笆被拆除,野猪犹豫着进入果园,钟立晚在讲台上和几个学生讨论问题。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文风”“内核”“不需要过分探讨文学作品的灵魂而是要关注自己的灵魂的共鸣”,钟立晚见我进来,就把那本杂志递给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短发女孩,让她担任吹笛人,引他们离开了。
“坐下休息一会儿。”他没问我为什么迟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坐在第一排,这位置使我只能仰头看着他,他没有下来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收拾讲台,任由我颈椎酸痛。也不久,戴绮就从后门进来,她刚刚不在教室里。钟立晚对她的缺席视若无睹,她反而要给我解释,说钟立晚允许她只来听想听的课程,其他时间她可以去他的办公室看书,今天讲的作家,她不喜欢。
我还记得钟立晚说要把她介绍给我的事情,见了她就觉得羞涩得抬不起头。
她和钟立晚说了一会儿话,说有点可惜,虽然她不喜欢齐演但老师喜欢,每次他讲齐演时都比平时还要情绪饱满,她很想看。钟立晚说反正他也录过对外公开课,她可以反复播放。她扶着脸颊说那不一样,睹物只会思人。钟立晚看看我,说你们加过微信了吗。戴绮说还没有,就要我扫一扫,她站在我和钟立晚之间,隔绝了我的视线和呼吸。我们加上好友,钟立晚也收拾好,提着包说走吧,戴绮挽着她我,柔情蜜意,我只得做那个随手关灯的人。
“不感兴趣?”钟立晚猜测着我对他在回家路上提到戴绮而反应平平的缘由。
“嗯。”
有时候我选择同意某个观点,只因为我不想解释,也并不想听其他人解释,于是快速地点头。
而钟立晚需要的,也止于仅此而已。
我看着手机里和戴绮的聊天记录,她给我发来她的名字,我回以我的名字,她回以表情包,一只用力点头的小猫,和她长得很像。我不准备再回复了,显然戴绮喜欢钟立晚,不可能爱上我。
我想洗个澡,才脱掉衣服,钟立晚就推开门进来,我慌忙扯毛巾遮挡身体,他审视着我的慌张,视而不见:“明天晚上你们吃个饭怎么样?”
“你先出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很痛苦,这让我有点吃惊,因为我并没有痛苦,只是手足无措。钟立晚说你不必为她的反应不自在,小女孩子就是这样的,好奇心很强。我想你们应该会合得来的,怎么样?
我紧紧捂住毛巾,知道在我点头之前,钟立晚是不会离开了。
但我没有点头。
钟立晚无奈地扶着门把手,他很有耐心,我不可能在他眼前丢下毛巾,也没法走出,他就这样与我僵持,感到尴尬羞耻、耳朵发烫的只有我。出乎意料地是他先开口,说你不喜欢就算了,不要勉强。我才想请示他是否可以先出去,他径直向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我短暂失声,眼球都在颤抖,那么近,可在我的身体僵硬时,他的手越过我,从顶端的架子上拿起一瓶护肤品。
“这个用光了,”他晃晃瓶子,“等下我换新的,你先洗吧。”
我急匆匆地点头,但他没放开我的手。
我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约束我,而是在感应我的脉搏。
他在检查我的恐惧,像厨师上菜前,尝一口汤的咸淡。
“你好像没什么变化,”钟立晚的语气与他这人一样妖魅,我不清楚这形容词是否合适,但字词在我耳洞里倒钩,刺出一道鲜血淋漓,“相沅,你堆过雪人吗,它一整个冬天都在那里,它不会长大,只会越来越小,小到消失了,但是见过它的人,往后每个冬天都会想起它。你说,它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无声地回答。
他的手顺着浴巾下面摸进去,我伶仃的腿在打颤,细得无法夹住他的手关门谢客。钟立晚的掌心温热干燥,顺着腿缝往上,我终于尖叫一声,全身贴着瓷砖往上蹿,他的手滑落,到膝盖上面三四公分的地方,像失控坠落的电梯,但我知道他不是只能落到这里,在他上扬的唇角和暧昧的,剐蹭一小粒凸起的徘徊里——他的目的地一开始就是这里。他不想侵犯我,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对我的身体了如指掌,包括这颗痣的位置和触感。
他收回手,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空瓶,若无其事地带上门,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惊魂未定。
我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钟立晚没来找我。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冲过我的身体,后来热水用光了,变成温水,冷水。我想我应该离开钟立晚,我知道就算我说要走他也不会挽留我,因为我去哪里都不会离开他的眼睛,因为他在我的脑子里,我去哪里都会被迫带着他的影与形。
就像我们失联的时候,我不是也没忘记一切吗。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冲淡那一切吗,为什么又反复提起。他还想那样做吗,但刚才明明可以,他又若无其事地收手。
我拎着花洒,用力冲洗那颗边缘泛红的痣。
我想,应该把它点掉。
洗完澡出去,钟立晚在书房里忙碌,关着门。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下单买了点痣的药水,在浑身发冷的潮湿里,辗转反侧。接下来一连很多天都失眠,使我更了解钟立晚的作息,他一星期在家里睡五天,其中一天要去学校值班,一天会在深夜工作结束后离开。他不曾和我说过要去干什么,我也不问,那天后我连和他对面吃饭都害怕,基本上都在大街上徘徊到过饭点再回去,钟立晚问过我一次,我说加班,他就不再追问,我想他是不信的。
直到一个月后下午,他给我发微信。
“你的快递放在门口,不小心给邻居的狗叼走了。”
他发过来照片。我看到那扁得好像被车轧过的包装,不知道什么狗才能咬成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