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纠纷之果
叶衿初闻“游少爷”之名,是在宋霁和的十六岁生日宴上。
彼时他自己也才十五岁,刚被叶家寻回不久,在兄长叶臻的照料下,已被养得像个从未流落在外的贵少爷,整日同成家的娃娃脸混在一齐。
成煜晓说:“游为同我们不一样。”
叶衿咬了一口天青色的柑橘味马卡龙,配合地用目光询问对方哪里不一样。
成煜晓掰起指头细数:“我是成小,你是叶二,今天是宋三的生日。我们都有排行,但游家只有游少爷。”
叶衿听他数了会儿数,一语中的:“你只是在意自己的那个小。”
虽然家族中还有几位旁系同辈,但严格来讲,成煜晓和游为一样,都是家中的独苗。只是托了名字的福,从小到大,任谁都能叫他一声“小小”。
叶衿眨着眼睛,一本正经提议:“不如改名,叫成煜大。”
成小小眼睛瞪得好大:“好难听。”
叶衿轻轻笑了。
世家大族的交际网络,就像精心编织的蛛网,后辈们的成长路径,往往一出生就被预设在一张张联姻与结盟的蓝图之中。
成家是江城航运界的霸主,虽然近年来当家者正逐步将权力交予官方,但更加稳固的避风港也由之得以构建。比起那些需要紧密依附才能扎根向上的氏族,成家享受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安逸优势,赐予成煜晓的底气与宠爱总是丰厚许多。
与其相对的,仅比成煜晓晚出生半月的叶衿,虽然头上顶着“叶家二少”的光环,但因为母亲并非叶既明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始终都无法摆脱私生子的身份枷锁。
不过,命运垂青,一次意外,令初到江城的叶衿成了成煜晓“命中注定”的救命恩人,自那以后,他就被成家上下一齐尊为上宾。
不然,即使成煜晓见到叶臻,都需低头问声兄长好,叶臻的弟弟叶衿也绝无可能成为小少爷最亲近的玩伴。
在港城时,叶衿同沈青青一直蜗居在九龙区深水埗的狭窄巷弄中。
那里是城市的另一面,旧旧的楼房、嘈杂的街市,构成了叶衿童年的底色。
小的时候,叶衿曾在岸边眺望过维多利亚港的另一侧,那里坐落着他曾经遥不可及的繁华中环,以及叶衿到现在都还没有踏足过的荷里活道与皇后大道。
听人说,静谧古朴与喧嚣辉煌的二者之间,蜿蜒着一条陡峭程度令人心惊的石板街,它记录着无数人的奋斗与挣扎,也象征着从贫困到富贵的艰难跨越。
那人也曾告诉叶衿,人世之间的壁垒高筑,想要跨越这些界限,其难度不亚于攀上那条让人望而生畏的砵甸乍街。
事实证明,他没有骗人。
“在聊什么?”
一个成熟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少年们齐转头,见到宋三的哥哥宋锡元走了过来。
在江城所谓的上流社会八卦里,宋霁和与叶衿经常会被摆在一条船上——两人都非嫡出,头上也都顶住个当家兄长,不过按本地方言,宋霁和似乎“命老好个(命更好)”,一出生就被接回宋家。
宋父同叶即明一个样,风月场上放浪形骸,一到需要收拾烂摊子时就不见人影,宋三是由大他六岁的哥哥一手抚养大的。
今夜本也应该是寿星宋霁和的专场,不过他大哥实在过于耀眼,无论走到哪边都能轻易引开所有人的目光。眉眼出挑都是其次,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宋锡元身上散出的气场已经同他们这班小男孩截然不同。
这种分别,就像初初长成的青果与阿波罗神庙中那棵枝叶虬结的月桂,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不对。”
成煜晓将目光从宋锡元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叶衿身上——他今晚是穿着校服直接过来的,白色衬衫贴身包裹少年的肌骨,但却分毫遮挡不住这个年纪特有的鲜艳气息。
成煜晓认真地纠正自己的说法:“You are the apple of discord(你是纠纷之果。)”
古希腊神话里,不和女神将“赠予最美之人”的金苹果递给了帕里斯,爱神为了他同权力和智慧对抗,最终导致特洛伊的王土在潘多拉的预言中成为一片焦墟。
海伦夫人在千年前便身体力行地警示我们,美丽是种罪孽。
叶衿抬手将马卡龙塞进成煜晓的嘴里,转过身对宋锡元礼貌地点头:“锡元哥,我们在讲游少爷。”
宋锡元微微一笑,但回应的却是另一个话题:“小小刚才说得很好。”
成煜晓叼着甜点茫然抬头,不明兄长在赞他什么;至于叶衿,也不知他是否听清了宋锡元的意思,眨了眨眼,就心不在焉地将视线移到别处去了。
他们正立在大堂一角。
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摆了几层精致的甜品,好像跌落凡尘的稀世瑰宝,无人问津。
叶衿对这种社交场合还是有的生疏,或许还未识得其中的门道,而成煜晓,自踏入门槛那刻起,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暗忖——若非主家有心纵容,佣人们怎敢如此怠慢?
这些精心布置的“瑰宝”,是宋锡元对叶衿的一份细腻心思,静待真正的主人随意取用。可惜,叶衿是个呆子,又或者他对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就习以为常。
小几上摆了块意大利蛋糕,色彩纯正诱人,却只在刚刚被一柄小匙漫不经心地撩过,留下一抹浅浅痕迹。而那只未入笼中的“兔子”叶衿,此刻依旧在四处张望,全然未觉自己已成焦点。
宋锡元眸光微敛,旋即绽放出更加温柔的笑容,眼里充满了包容。
“游为去欧洲都两年了,怎么突然聊起他?”
成煜晓趴在桌上,精心打理的刘海中翘起一绺呆毛,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宠溺的天真:“无聊咯。”
“衿衿。”
突然被点名的叶衿身形微动,目光自人群中抽离,转而回头同宋锡元交汇。
虽然宋家大哥的笑容温煦如初,但眼神中似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叶衿心里想,自己似乎很擅长在不经意间就让别人感到不快。
“锡元哥。”叶衿站定,黑色碎发在水晶灯下被镀上人造的月光,“生日快乐。”
宋锡元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叶衿将双手背在身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的礼物和三少的分开了,是包装小一点的那个。”
宋锡元闻言,嘴角不禁更加上扬,并在心中默默描绘起少年刚触及自己胸口高度的眼尾轮廓。
“去吧,你哥哥在花厅,刚到不久。”
他似乎——也总有办法让人轻易地就原谅了他。
叶衿对宋锡元大方一笑,又向成煜晓挥了挥手,随即转身,步伐轻快地在宾客之间穿梭,朝着前厅小跑而去。
叶家的大少爷,同宋锡元一样深不可测,且叶臻性子冷,面上比宋少还要更加淡漠,但叶衿就是好钟意亲近他。
就像一只无视身后烛火,执意逐月的飞蛾。
成煜晓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锡元哥,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呀?是旧历吗?”
那道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锦雾鬟袂之中。
宋锡元收回视线,很淡地笑了笑:“不是。”
那不过是叶衿讨饶的把戏,连掩饰都懒得做多,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偏他每次都心甘情愿上当。
成煜晓刚刚喝下的红酒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他咂了咂嘴,揉着眼睛小声感慨:“锡元哥,你对衿衿,都快比对宋三还要好啦。”
宋锡元从桌上拿起那块叶衿只咬了一口的提拉米苏,没有直接回应。成煜晓又突然想起什么,继续追问:“对喔,宋三人呢?今天是他的场,怎么不见露面?还在描眉画眼啊?”
宋锡元的笑容依旧温暖平和:“关禁闭了。”
简单几个字,却透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无奈与宠溺,让成煜晓惊讶得张大了嘴,满脸都是愕然。
叶衿再听人讲起游少,还是在生日宴上。
这次轮到成煜晓庆贺他的十六岁。
成家因水而兴,但十六年前,主家唯一的小少爷却在出生时就被预言会遭遇“水劫”。
为此,他不单止跳出传统的“昱”字辈命名,独得一个“煜”字,还让家中的喷泉干涸了十几年之久,游泳这类危险活动更是被严格禁止。
如珠如宝被仔细呵护到十四岁,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成煜晓还是不慎跌入学校的池塘,生死一线间,是路过的新转学生叶衿跳入水中将他捞了上来,这才终于破了成煜晓那命格中的一劫。
也是自那时起,成家的喷泉池才再次升腾起银白色的烟云细水。
成煜晓的生日派对邀请,是将叶衿从禁闭中解救出来的“金钥匙”。
不久前,叶衿刚同傅家的老幺打了一架,虽未占尽上风,但也让傅顷那个花拳绣腿足足卧床躺了半个月,也由此搅黄了叶傅两家当时的大生意。
叶即明近一年来基本上不再理事,行踪飘忽不定。表面上看,叶家是由二十岁出头的叶臻顶着,但他二叔叶从明也是个狠角色。难得捉住叶衿这个错处,是叶臻硬顶住压力,才将家法严惩勉强改作轻松许多的禁足。
但曾经温温顺顺的私生子,突然之间变了只能将人咬得鲜血淋漓的“狗崽子”,当叶衿在宴会上现身的时候,半边厅堂都静了下来。
那边厢,成煜晓正在楼上听爷爷训话。楼下,叶衿被众人默契地冷落一边,只有成家另一位同样边缘化的外姓仔同他随意搭了句话,告诉叶衿,他拿的香槟非常难喝。
那孩子姓陈,燕城人,他妈是成煜晓“昱”字辈的远亲阿姊。他同叶衿一样属于外来者,但是条小“过江龙”,爸爸是燕城做地产生意的富商,虽然年纪小过叶衿五六岁,但在场面上无视旁人的功夫,比叶衿还要厉害。当日在宴会上转了几圈,露个面就闪了。
成家人对其他宾客的言行不好插手,但对叶衿还是保持应有的礼节。叶衿则以他自己的方式回礼——眼不见为净,独自溜去后花园,结果又撞见了另一单不平事。
几个小男孩,一个混血女孩,后者头发乱了,裙摆都被扯破,模样就似个洋娃娃,但眼神好冷漠。
叶衿走过去,仗着高个子从后面拿住为首男孩的领子,轻轻一提便将他扯到了喷泉边,让他直面那座丘比特雕像的尖箭。
他听到小男孩们刚刚在用蹩脚的粤语嘲弄女孩“老豆满街跑(老爸满街跑)”,于是他便用正到不能再正的江城话,慢条斯理问那男孩:“侬关心别人家爸爸,自家爸爸阿要打死侬啦?(这么关心别人爸爸,不怕被自己爸爸打死吗?)”
这种年纪的小歹徒,哪个没挨过家中棍棒,叶衿不怕家法,但这些柿子拣软的捏的小男孩被吓到,立刻四散逃跑。
世界安静下来。
叶衿弯下腰,细心拾起地上的水晶发卡,借喷泉的细流冲洗干净,又用手帕包住,轻手轻脚递给已经整好头发的女孩。
女孩的眼神还是警惕,但对叶衿多了一丝好奇,她用生硬的普通话问:“你刚刚和他们讲了什么?”
背对着方才用来吓唬孩子的丘比特,叶衿在女孩身旁蹲下。
“我話過俾佢哋聽,欺負女仔晚黑會尿牀嘅。(我告诉他们,欺负女孩晚上会尿床。)”
女孩似是有些惊讶,但好修养让她很快平复,茶色的瞳孔里面浮起了笑意:“你都係港城嘅人嚟嘅。(你也是港城人。)”
叶衿不知自己算哪里人,于是答:“我在嗰度出世。(我在那里出生。)”然后长到十四岁,忽然得知自己的“叶”原来并不是沈青青从字典里盲拣的。
女孩点点头,矜贵地伸出手,向叶衿自我介绍:“Tia,Alyssa的女儿。”
港商遗孀,社交皇后,在身家万贯被挥霍清光之前,选择在去年夏天嫁来江城,继续做她的高官阔太,成为了江城交际场上多年未见的又一颗港城明珠,和好多人私下议论的“破鞋”。
叶衿单膝跪地,以同淑女平视的姿态,礼数周到地握了握女孩的指尖,也向她作自我介绍:“叶衿,沈青青的儿子。”
Tia眼中笑意更浓,她换回粤语讲道:“得遊生先咁答我。(只有游先生这么答过我。)”
叶衿眨了眨眼,学她的语气,轻轻地、慢慢地重复了一次:“遊生?(游先生?)”
Tia点头:“我以為佢會嚟,今日先嚟嘅。你呢?(我以为他会来,今天才来的。你呢?)”
叶衿自然是因为宴会的主人来的,但他还是不眨眼地回答:“我都係。(我也是。)”
巧合太多,连小女孩也会生疑。
Tia微微眯起双眼,片刻后,她得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你暗戀佢。(你暗恋他。)”
水柱巅峰处,水滴晶莹洒落而下,宛如串串闪烁的钻石,落入池中湍流,激起层层涟漪。池畔,绿植葱郁茂盛,浓郁的绿意将石砌边缘的精致图案映衬得如同古老图腾。
叶衿静于其中,眉目沉静含笑,垂首时的姿态好似一头在丛林中静憩的鹿。
他轻轻回答,声音温和而清晰:“係呀。”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