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郊游
江城新区的生态环境极佳,栖山傍水,江卓大学国际校区坐落其中,更享自然恩泽,夸张到在校园内甚至有座堪比桃源的4A级大型湿地公园。
园中有座“离人岛”,岛上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生物多样性相当丰富。而在生物栖息的花海之中,还有座连接长廊的“吻别亭”——其实原本是叫“情人岛”同“亲吻亭”的,但不知从哪个雨季开始,这亭下竟悄悄变成了爱侣们各自投林前,进行最后仪式感的温柔告别之地。
今日,岛上迎来了一位青涩的表白者,或许是初涉情场,这位选手之前并未了解过此地风水禁忌。
女孩的脸庞被一抹绯红轻抚,叶衿则静立于树下,周身罩着雨后的薄雾朦胧。
侧颜聆听时似乎很认真,待人讲完,叶衿低头应了两句话。
不知讲了什么,那女孩突然哭得伤心。
二少爷眨了眨眼,无措,但也无动于衷。
“真是校花,听说这场景每周都要上演两三次。”
何蔚悠然立在通透的玻璃屋内,轻轻“啧”了一声,正对这幕情感纠葛进行品评。
游为刚刚办完繁琐的入职手续,眼神严格的老教授给了他沉甸甸的一叠文件,指挥来指挥去,并不因“游少”是“游少”而有丝毫宽容。
何蔚讲话时,游为正漫不经心地翻阅本学期选课名单。
室内正中,青年倚住椅背,眼帘半垂,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姿态闲适。
不似在温室花房里被奇花异草簇拥,更像是独自立在人声喧哗的中央风眼,任周遭风起云涌都无法侵扰他分毫。
无论是何蔚的戏谑之言,还是周遭的细微声响,都化作背景中无关紧要的白噪音,被游为巧妙地滤于耳畔之外。
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人。
大波浪卷发的女生半趴在沙发靠背上,显得几分好奇:“你听谁说?”
何蔚笑了笑,好像并不觉得拆自己台有什么不妥:“这还用听说?要不是顾忌叶臻手腕,这江城灯红酒绿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想把叶衿弄到手上?”
当年他妈妈沈青青就是这样。
即使初登台面就是叶即明的情人身份,依然能搅得江城波翻浪起,而她自己却似置身事外,连裙摆都没沾湿半点,便轻描淡写抹去所有痕迹,转身离开,头都不回。
十几年过去,迎回一个叶衿,虽然风姿气韵还有几分稚气,同他在江城已“不可说”的美人妈妈相比,还有许多成长空间,但单看这波光潋滟的风光本事,也已不容忽视。若是一朝撕下这层“乖巧”外皮,怕是随便挥挥手,就如洒下琼浆蜜糖,即刻能引得名利场上的无数饕餮食客衔尾相随,趋之若鹜。
但他真是好乖,何蔚若有所思。
女生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打趣道:“哦,那你也曾心动?”
何蔚忍不住轻笑,下巴朝叶衿方向一扬:“若我真有此意,试下倒无妨,可惜,我是个铁石心肠的直男,还是坐等着看最后花落谁家算了。”
数他最好热闹。
女生其实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顺着话茬笑道:“杜寺宗说叶二逃课成瘾,原来是在学校里面乱逛。”
嘴边讲着叶二的名,但眼神已经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人。
游为天生一副好皮相。
虽然多年来游家始终保持低调,令游家子的相片在任何公开渠道都难觅踪迹,但这并无碍于那些擦肩而过的人对他难以忘怀。
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让游为的五官实现了东西方美学的立体碰撞,但东方基因赋予的气质实在过于强大,除了那对拥有独特色泽的瞳孔同轮廓精致的深眼窝,游少看起来只是一位略具异域风情的亚裔青年。
但单凭那双眼睛已经够特别。
混血儿的眼神不炽热亦不温暖,好像一尊无丝毫情感痕迹的冰雪塑像,精密、冷漠。不过,比起少年时代那种单纯让人移不开眼的疏离俊美,时光的沉淀还是为游为周身披上了一层从容的松弛感。
像是离群索居的狼王,虽令人敬畏、难以接近,但在选择倾听时,却能展现出难以想象的耐心与平和。跟他父亲一样,游为望过来的目光中,天生就带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向他匍匐称臣的统御力量。
当然,何蔚那种钟意追求刺激、三日两头撞枪口的扑街仔除外。
“杜寺宗?”何蔚的听觉很犀利,“那家伙不是正忙着种树?隔了十万八千里,想泡叶衿?胆子不小。”
女生有些受不了他那个风月脑筋:“他们在一个学院……叶衿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课,也选到了他的课上。”
江卓大学是江城教育界的璀璨明珠,不单常年排名榜顶,还以悠久的历史底蕴和深厚的学术传统蜚声中外。
江城人大多不愿离家远行,除了那些出国深造、镀金归来的,可以让人由衷赞声“嗲得很”,比起国内其他顶尖学府,在江城人心中,对家门口江卓大学的偏爱与认同才是无可替代。
国际校区成立于四年前,虽然年纪很轻,但师资力量与科研背景从一开始就达到了极为雄厚的地步。
经管、计算机等王牌学院相继搬迁而来只是前奏,人们现如今已将这里视为通往各条成功之路的重要跳板。
除了游为,女生和她口中的“杜寺宗”,都是来江卓大学镀金,准备借此学术背景为家族添彩的世家旁支成员——就因为这点,国际校区也被很多人戏称为“世家子弟托儿所”。
换句话讲,无人能理解游为为何放弃“游家少爷”的特权,竟选择来到这里,预备做些和他本家相比,就像过家家一样微不足道的工作——就连何蔚都靠何家摆钱成为了江卓大学的校董,但很快,游为就将走马上任,到经管学院去任助教了。
真是令人费解。
何蔚还在开玩笑,但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那叶衿学的是什么?我记得同艺术沾边,画裸体雕像的?”
“那是艺术专业!叶衿学的是戏剧文学。”女生纠正他的语气带了一丝无奈。
作为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系的高材生,何蔚诚恳追问:“那不也是艺术?”
女生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她转头望向游为,试图寻求同盟:“阿为,你讲呢?”
话音一落,像石子投入深潭,原本热闹的玻璃花房即刻变得安静异常。
女生紧抿住红唇,娇俏的脸庞上掠过一抹尴尬与懊悔。
她今日本不该在这里,只是听闻游为可能会来,才借同何蔚拼过几次酒的“缘分”,勉强成为了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
关于游为,她同他并无深交,和多数同学一样,仅在中学时代有过短暂的交流。方才提起中学往事,游为虽然礼貌点头,算是应了她的校友身份,但那份疏离感依旧明显。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声“阿为”可能过了界,这样的称呼在游为的世界里或许并不常见,甚至可能让他感到不舒服……毕竟,就连游为的父亲游钊和好友何蔚,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他。
对了,这位混血儿也没有外文名字。
何蔚见状,轻笑了声,揣着裤兜慢悠悠踱到游为面前,手又欠了要去搅他的文件夹。
“哎,那我们叶衿选了你的课吗……哎哎哎,阿为,手下留情,也许你不知道,我也会痛。”
尴尬的气氛就这样巧妙地被缓和了些许。
游为比何蔚小一岁。
六岁那年,因为何蔚老爸何徵恺的强烈建议,游钊同意了让儿子与玩伴一齐开启学龄生涯。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两人形影不离,直到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才在硕士阶段,因为各自的选择分别去了英格兰与纽约深造。
在长达二十余年的共同成长与学习中,何蔚始终如一地忠诚陪伴在游为身边,为他解决一切烦恼——就像他爸爸少时站在游钊身边一样。
时隔五年,再次重逢,何蔚依然能够熟练地帮助游为解决各种烂摊子。
但当然啦,好多烂摊子其实就是由他本人带来的。
游为松开何蔚的手腕,自然地合上了刚刚翻阅完毕的学期安排表。
他抬眼望向女生的方向,眼神深邃,仿佛穿透眼前的景象,落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阿为。”
游为的声音温和冷静,这两个字从他口边轻柔吐出,发音清晰,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南国韵味,就好像在与听者分享同一客清汤牛腩,温暖熨帖。
祝芝琪年少时曾在父亲的寿宴上献唱,歌喉之美,名动港岛。
游为的声线,似乎承袭了母亲的天赋,无论是粤意德语还是普通话,都能演绎得低沉动人,音节满载情符,轻盈穿透空气,直抵人心。
好像念了一句情咒,女生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了如春桃般真实的红晕。
但下一秒,游为就轻轻挑眉,出言打断了这份旖旎:“是在叫我?”
女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
游为站起身,准备离开。
“去哪里?”
何蔚侧过身,目光追随着游为即将离去的背影。
游为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空空如也的口袋,简短回答:“东西掉了。”
“烟掉了?我们刚才……好像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终于,游为顺着何蔚的指引,向落地窗外望去。
在目力所及的远处,亭中之人双臂挺在身侧,蝴蝶骨在因前倾更显突出的背部轮廓上嶙峋,好像随时都要扎破这副人间皮囊,好振翅飞离雾气缭绕的河口情人谷。
女孩仍在旁边哽咽。
叶衿坐在她身边,目光凝视着远处被山岚包裹的青峰,轻声哄慰:“别哭了,世上的伤心事那样多,哭不过来的。”
女孩哭得更伤心了。
叶衿心里生出一丝无奈。
他微微侧头,记得沈青青曾教导过他“直视哭泣的人会很失礼”,于是便只将视线落在女孩的肩头。
“骗你的。”他试图换一种说辞,“是因为我没有带纸巾在身上。”
“你好敷衍。”女孩子抽噎着抱怨。
叶衿低下头,似乎在自我反省,片刻之后,他抬手捏住自己的脸颊,转头对女孩做了个鬼脸。
滑稽,但仍然是好看的。
女孩红着眼睛笑了起来。
“你不该对我笑。”
她忽然变得认真,像幼稚园老师,耐心教导不懂人情的小孩。
“为什么呢?”叶衿好奇地配合着她提问。
“因为……”女生轻轻咬唇,仿佛下定决心,“这样我就忘不掉你了!”
叶衿似乎对这个答案始料未及,一瞬间失了神,直到听到她接着讲“那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他才下意识地微微扬起眉毛,点了点头:“可以。”
女孩朝他伸出了手: “我叫楚然,楚歌宛然。”
Tia,Alyssa的女儿。
好熟悉的场景。
叶衿笑了下,握上她的指尖:“我叫叶衿,青青子衿。”
楚然嘴角弯起,笑语又恢复了甜软:“我知道的呀。”
随着女孩的动作,叶衿微微歪头,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楚然身旁的座位上。
不知何时,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
楚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是什么?”
“烟盒。”叶衿回答,并额外解释,“别人的。”
一道不带过多情绪的目光落在叶衿的身上。
好平静。
像是在看壁画,看标本,看保温箱中冬眠的小蛇。
在走向廊亭的路上,游为见到那男孩先是背对住自己同女孩讲话,随后率先跃落高台,转身抬起手臂。
当女孩扶住他稳稳落地时,叶衿的肩膀微微放松,姿态轻松又自在,仿佛他背负的不是饱满如百合花般绽放的素色裙摆,而是悠闲宁静的整片天空。
游为见不到叶衿的面容,只是感觉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高一些。可能也因为男孩身形过于清癯,腰肢细细,宛如一根立在青山中的翠竹。
只是不知他是否真如君子那般坚韧。
当游为行至二人离开之地,叶衿如有感应,在尽头长廊的另一端停下脚步,转身回望,和亭中之人不避不让地对视起来。
好久。又或者其实没有对视。
叶衿有轻度近视,今天恰好没有佩戴隐形眼镜。
一旁的楚然视力不错,可惜她并非江城本地人,即便看清了对方,也对那些名动江城的人物不甚了解,只是疑惑地轻声问道:“那是……”
游、生。
叶衿微微启唇,在一种陌生而又奇异的熟稔中,默默念出了这两个字。
在近视的眼中,远处是亭台楼阁、青山环抱、榕树的气生根,以及混血儿身上大约泛着冷桂香的黑色衬衫。
叶衿抬起右手,好像握住相机一样,对他刚刚发现的“稀有品种”,在虚空中捏了个短暂的定格。
原来就是你呀。
烟盒里少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