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冻苏秦
近日江城多雨,叶衿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有返过叶家,一直留宿学校。
可能是习惯了一个人住双人房,叶衿头一晚拔下钥匙推门而入的时候,室友摘了耳机,转头望向他,目光中交织着复杂同陌生。
成煜晓那日从宛丘里将叶衿送到宿舍楼下,纸上谈兵,教他要学习同人友善相处,于是叶衿就主动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叶衿,是你的室友。”
室友的脸色却更古怪:“现在是大三。”
叶衿不明所以,以为他在提问,便点头确认:“是的。”
“……我是说,现在大三了,我当然知道我的室友是谁,长什么样。”
这回他看出来室友在无语了。
叶衿:“那你叫什么名字?”
室友愕然。
叶衿态度很好:“你很厉害,我就不知道我的室友是谁。”
室友沉默。
室友又把耳机戴上了。
次日上课,叶衿不慎迷路,误打误撞走进计算机学院的通识课教室。恰逢教授点将,得意门生应声而起,凭借周遭的低语,叶衿知道了自己的室友名叫唐裁,小他两岁,却是同级的优等生。
唐裁,其人如其名,裁云剪月,才智过人。最爱连帽衫,肩上常挂着昂贵的头戴式耳机,且一周内很少重样。毒舌,装酷,还有点容易别扭。
“容易别扭”这一条,是叶衿这周自己观察出来的。
总之,唐裁是个聪明的漂亮小孩。
上学好像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个念头刚刚在叶衿的脑海里面闪过五秒钟,家长叶臻便及时来电,内容简短而直接:“五分钟后到西区车库来。”
叶衿平静地应答:“好的,哥哥。”
电话那边,一阵静默,不知是有话没讲完,还是在等待叶衿的下文。
上节课是戏剧理论原著精读,叶衿难得带了线圈笔记本来听专业课,最后却在本子上画了整堂课的小人书。
此刻,他坐在窗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的山峦之上,思绪却已飘远,又回到了他笔下的连环画世界里。
叶衿微微张开嘴,想讲些什么,可最后迎来的只是电话那端不存在的忙音。
其实,今天下午他不小心将伞弄丢了,但刚刚……一时之间居然不知如何开口说起。
叶衿盯住通讯录里的“哥哥”两个字,以及紧随其后的来电时长,正在心里默默推算叶臻挂电话的具体时间,手机屏幕便忽地一亮,一条短讯“叮”地一声跃入视线。
短讯来自唐裁,询问是否需要帮他订购寿司套餐,括号备注“第二份半价”。
学校周围散落了几间食铺,叶衿陪唐裁打了一个礼拜的游戏,也跟着对方点了一个礼拜的外卖,自认为已经和小朋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编辑完一条“不用了”的回复发送过去,叶衿等了一会儿,但唐裁好像懒得理他,再没传来任何讯息。
好吧。失去了所有拖延理由的叶衿收起手机,起身离开了只剩零星几个人的阶梯教室。
走到楼下,才发现问询台的共享雨伞已被一借而空,叶衿在心里叹气,正打算四处寻找可能的借伞对象,好让自己能够体面地走到叶臻面前,不料一转身——叶臻的特助Spencer就站在玻璃幕墙的另一边,手持一把黑色大伞,促狭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教学大楼的自动感应门缓缓开启,雨声骤然放大,但这都盖不过Spencer穿透雨帘的独特笑意。
“二少爷。”长着标志狗狗眼的高大青年友好地向叶衿打招呼。
叶衿轻轻点头以示回应,步入伞下,两人的身影在雨中渐渐融为一体。他本想开口,但又觉得此刻沉默才更加合适。
大雨倾盆,在伞面上敲打出清脆悦耳的节奏,而Spencer的声音却比这雨声更加轻快:“是叶总担心你,特地派我来的。”
叶衿的帆布鞋已经沾满雨珠,Spencer见状,不着痕迹地将伞偏向了他,同时自信满满地讲了一句显然经过精心准备的粤语:“我唔會呃你,唔信你等一陣睇吓啦。(我不骗人,不信你一会儿看。)”
叶臻那么正经的人,怎么招了个话这么稠的助理。
“听不懂。”叶衿直言回应,同时将伞柄推回去。
大颗大颗沾湿男人肩膀的雨珠立刻被伞面遮住了。
Spencer眨了眨眼,又笑了下,不动声色地将伞重新斜向他的二少爷。
教学楼同停车场相距不远,叶衿远远一眼就认出了那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十四岁那年,同样一个雨天,这部车好似救星,载他离开晦暗少时,转又奔向另一个一无所知的天地。
叶衿向帮他拉开车门的Spencer表示感谢,随后弯腿坐进了宽敞舒适的跑车后座。
——唔信你等一陣睇吓啦。
脚边的拖鞋、柔软的毛毯、座位旁边冒着热气的水杯,以及车厢内干燥温暖的空气。
叶衿迟疑地、缓慢地,一点一滴接收着,好似来自车主本人的细致关怀,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从上车就一直专心看报告的叶臻,叫了声:“哥哥。”
叶臻的食指在液晶屏上一个关键位置轻轻滑过,稍作停留。与叶衿截然不同,叶臻有双遗传自生母的凤眼,由于过于冷漠,总让人联想到精致的人造玻璃,好像随时都能解析出串串荧绿色的二进制代码。
他并未抬首,只是平淡说道:“开车,回紫山。”
是在对司机与刚上车的Spencer讲话。
叶衿习以为常地没讨到好,便没再多说惹人厌的话,只是乖巧地闭上嘴,裹着毯子,手捧热水杯,目光再次穿透雨幕,凝视着车窗外无垠的雨幕,放空出神。
其实他还挺喜欢下雨天的,就像他一直钟爱这辆已经停产的幻影一样,坐在其中,总能感受到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
叶衿悄悄地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当他转身时,叶臻的目光也无声落在了叶衿那双已端正摆放的帆布鞋上——鞋面虽已湿透,但叶衿十分细心,尽量将车内的水痕范围控制到了最小。就连踩在拖鞋里的赤足也格外规矩,仿佛连脚踝的静脉都被刻意收敛,以保持每一秒最小跳动。
叶臻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顺着毛毯的褶皱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男生被细雨微微打湿的发梢上。
那把伞够大,他本不该被淋到。
但前座那个失职的家伙却是不知死活,竟还没心没肺,在老板的车上调出了一道聒噪电台。
“感受黑暗的旋律,聆听失落的灵魂,大家好,这里是恐怖电台101。”
叶衿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幽灵船,梧桐树,鬼花厅……
叶臻的眉峰再度不耐地跳了跳,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叶衿紧抿双唇、全神贯注的模样。
……
最终,男人放弃出声制止Spencer那略显突兀的电台播放,而是——用指腹轻轻敲了敲iPad的机身,选择将工作暂搁一旁。
叶臻沉默着向后靠上颈枕,闭目养神,任由车内被恐怖故事的氛围轻轻包裹。
电视机荧幕上漂浮着白茫茫的雪花点,不速之客坠崖,鬼魂叶落归根,幻影停在了紫山叶府的大门口。
雨势已明显减弱,车门边,一名训练有素的佣人正手持雨伞,静静等候。
叶臻在车内睁开眼,神色一片淡定。
静谧的海面无时无刻不在酝酿着足以掀翻黑珍珠的巨浪,但某条小鱼却被水手长细心地安置在漂流瓶中,藏入了深海深处的珊瑚礁丛。
“没什么可怕的。”叶臻的声音沉稳而平和,十年如一日的冷静,“如果不安,就站在我身后。”
故事尾章的音乐适时响起,叶衿猛一抬头,却见身旁的男人已经踏出稳健步伐,走下车门。
叶臻的宽肩膀披着深灰色的法兰绒外套,背影好像一座坚实的山,不过被小雨稍微柔化了那份挺拔与锋锐——虽转瞬即逝,但真真切切地被叶衿捕捉到了。
电台的嘈杂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Spencer透过后视镜,欣赏了一会儿叶衿那副总爱内敛光采的出色眉眼。青年修长的手指扶在颊边轻点,像在钢琴键上无声地跳一只慢舞。
他笑眯眯地提醒还在发呆望向车外的叶衿:“二少爷,叶总吩咐属下买的点心就在你右手边。港城的陈意斋,上礼拜刚在溪岸街开了分店,火热得不得了,简直在同街对面的本地老字号陈记公开叫板。”
Spencer的话总是很多,但总能让人拣到重点。
叶衿长睫轻颤,低声询问:“买了给谁?”
Spencer依然在笑,好温柔,又好有耐心:“二少爷,叶总或许可以有很多弟弟妹妹,但他只有你一位家人。”
车门再开,细雨绵绵,叶衿手执糕点盒与帆布鞋,轻巧踏上车旁精心摆放的新拖鞋。佣人同雨伞好像守护神,风雨被完整遮挡,但他的心中却泛起涟漪。
真是一位很好的总裁特助,叶衿想。
今日愚人节,连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显得格外动听,教人难辨真假。不过……叶臻今日待叶衿确实好,好到不得了。
今晚,本来是为了让他们那个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弟弟”正式踏入江城上流社会举办的晚宴,但叶臻越过叶即明,亲自去接二少爷回来,无疑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信号,明确宣告他对叶衿的重视,以及叶衿无可撼动的地位。
听哥哥刚刚讲的话,叶臻似乎真的、很可能,是愿意成为叶衿的庇护所的。
真好。叶衿轻叹。
如果这份好,不是因为自己是某个人的影子,就更加好了。
糕点被细致摆在卧室的台面上,同一旁插着朱丽叶玫瑰的花瓶相互映衬。橙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好似晚夜泪滴,即使主人常日不归,仍是夜夜簇新盛放。
叶衿站在窗前,用指尖轻轻梳过微潮的发梢。手指缓缓,滑过喉结,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动作,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这件手工定制衬衫的第一粒纽扣。
白衣如同滑落的羽毛,轻轻飘落在地,又被赤裸的脚尖毫无珍惜意味地踩过。
可能外界会觉得难以置信——对于叶衿来说,关于叶家的种种猜测与议论,不过是过眼云烟。任今晚的宴会声势再浩大,也不会在他心中激起任何回响。
叶既明几十年来风流声名在外,除了多年前沈青青让他狠狠栽了一次,这个男人由头到尾都狡猾至极、从容不迫。正如Spencer所言,叶既明在外或许还有许多未公开的血脉,但叶衿,却是唯一被正式接纳的存在。
不过,平静的生活快被打破,一个全新的成员即将加入,伴随盛大的宴会,叶家内部的暗流又会再次涌动。但是,身处于潮涌的正中央,叶衿却并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淹没。
当然,他也并非全然无情。如果叶臻,他的哥哥,希望叶衿在乎,那叶衿还是愿意为了他稍微演一演的。
就像他演了这么多年单纯温顺的宋一一。
晚宴的筹备工作被叶既明全权委托给了手下人,叶臻并未直接插手其中。
自五年前,叶家便交由大少爷全盘掌舵,但叶既明那老狐狸,智谋深不可测,手段更是残忍,时至今日,家族内外仍然无人敢对这位隐身于幕后的前任当家掉以轻心。
负责操办宴会的李铭山,是个心思细腻又胆小谨慎的人。绞尽脑汁揣度上面两位的意图未果,他便咬咬牙,拿出自认最为稳妥的方案,即按照叶衿当年十八岁成人宴的规格去筹备这场晚宴。毕竟,三少爷现在也是刚成年,且正值认祖归宗之际,这样的规格,该是当得起的。
至于宾客方面,李铭山在请示了叶既明之后,先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地给江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都发了一遍邀请函,随后,小老儿又满肚子狐疑地前往碧若园,邀请到现时江城最炙手可热的剧团,在紫山叶家的宴会厅搭建了一座大戏台。
近日江城多雨,总感觉在酝酿什么大事。
当看到成小少爷一脸不悦地跟在父亲身后步入会场时,李铭山心头暗自宽慰,毕竟二少爷叶衿同这位小少爷关系最亲近,有些情绪化的表现也在情理之中。
紧接着,宋家的两位少爷风度翩翩地步入大厅,径直走向大少爷叶臻,并非常刻意地忽略了叶家二叔的子女,令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尴尬。李铭山见状,连忙闭上眼睛,哼哼声装作已经沉浸入自己的戏曲世界。
最后,当何家大少爷何蔚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容,同一位从未见过的青年并肩走进宴会厅时,就算是李铭山再擅长装聋作哑,都明显感觉到,整个宴会厅的氛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这对新出现的组合上。
他心中不禁悄悄嘀咕:这……到底是谁来了?
连接着两侧客房的二层连廊上,叶衿悠然站立,他将身体的重量轻柔地倚靠在搭于雕花扶栏的双臂上,好像同世隔绝了一样,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投来的复杂目光,他统统不理,只是带着一丝好奇,微微侧了下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到了大厅门口那片略显异样的氛围中。
恰在此时,仿如感应一般,那位刚刚步入宴会厅便吸引了众人所有目光的高挑青年,缓缓抬起了头,冰凉眼神穿越层层灯海,最终精准无误地与叶衿的视线交汇。
深宵般乌黑的发丝之下,游为不祥的狼眼像沉在深邃水潭之下的泥壤,盈盈绽出两株同缱绻无关的冷幽兰。
刚刚出门前,叶衿特意戴了副透明的日抛眼镜,所以这回他真的看清楚了,和他对视的大美人,眼睛是灰绿色的宝石。
叶衿的嘴角微微上扬,突然之间就笑了起来。
咿咿呀呀,那戏台上唱的正是《冻苏秦》的第三折 。
“岂知你故人名望,也不问别来无恙。”
——想擁有。(想要。)
——乜嘢?(什么?)
——想要你嘅寶石。(想要你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