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始
宋知意顿了顿,又说,“就是今年应该没办法在家过年了。”
姜雯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先轻拍了两下林君悦的背,“你先去写作业,我跟你爸去送送你大哥。我们一会就回来。”
“我也想去,我也想送送大哥,”林君悦嘟囔着撒娇,“二哥一回来,大哥就要走,为啥大家就不能聚到一块过年啊?”
林爸起身拿了桌上的车钥匙,“你别跟着胡闹咧,外面下雪冷得跟弄啥样,想要啥我跟恁妈回来给你带。”
“我也想去啊。”林君悦不高兴了。
“不中,你给家呆住。”
林爸扯了门口挂钩上的围巾往脖子上缠着,“今天的作业先不用做了,给家等俺俩回来。”
一听不用做作业了,林君悦立马态度大转变,“好!”
宋知意伸手过去揉揉林君悦的脑袋,笑笑,“有点好处就把你大哥给卖了。听爸的话,在家好好呆着,过年的时候给你寄礼物。”
“还有红包!发我微信里,别发咱爸妈的号上,他俩领了就不给我咧。”
姜雯起来收拾东西,拿起大衣穿上,林爸过去自然地帮她把围巾围好,还仔细地又把围巾在她下巴处掖了掖。听见林君悦又要红包,“你就是个小财迷,掉钱眼了。天天存着自己的小金库,也不知道都花哪了。还厚着脸问你大哥要红包,你二哥给你发的呢?”
林君悦辩驳道,“那不一样,大哥发的是大哥发的,二哥发的是二哥发的。咋能混到一块说。”
“行,到时候直接发给你,”宋知意站起来拿上行李,去门口换了鞋,“那到时候你二哥给你发了多少给我说下,我给你发双倍的。”
想着林君悦高兴地直在屋里蹦腾的样子,路上姜雯没忍住埋怨了句,“你看看你们三个把她宠的,马上我都没法管了。每次犯了错,这边说了几句,那边她就要给你们仨挨个打小报告,犟劲儿就跟你爸一模一样。以后要是走歪路了怎么办?”
宋知意坐在后座静静地听着蒋雯埋怨。他妈今年已经迈过五十的门槛了,法令纹和抬头纹都越来越明显,可仪态依旧端庄大方。经过时间洗涤过的温柔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哪怕已经上了年纪,笑起来依旧温和动人。
岁月从不败美人,它只会让美人们更有韵味。
“没事,”林爸笑了下,语气也和缓起来,“有知意管着,以后的路走不歪。”
林爸后半辈子都把自己当做骄傲。这点宋知意一直都知道。哪怕是他犯了再大的错,这个眼前明明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硬是挡在他前面,要替他撑起了所有的责任和愧疚。
也正是因为这样,宋知意才越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可耻和卑鄙。
他攥了攥手指,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林易阳跟君悦一样大得时候,脾气就死倔死倔,”林爸回想起来以前的光景,“那时候我没少打他,还是闺女省心。”
“对,君悦是你的小棉袄,你不说好谁说好?”姜雯说着,“易阳也很听话懂事的,他脾气倔不还是你的教育方式不对?哪有天天打小孩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也是有自尊心的,有事情要跟他好好说。”她想起来第一次在病房里见到林易阳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小孩很有脾气,倔,对自己也充满敌意。“第一次我们见面,明明知道小孩心里不好受,你还过去把人踹跪了,多不给人面子,阳阳没给你记仇,现在还能好好跟你说话,就已经给算给你面子了。”
宋知意也想起来第一次跟林易阳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就因为一桶油漆闹了不愉快。也是他活到十八岁遇到到的第一个对他和姜雯这么恶劣的人。要不是自己从没跟人动过手,他那晚上可能真会忍不了打上一架。直到现在,陈兴还会在两人聊天的时候,顺口问候句,“你那个没妈的野弟弟呢?”
“知意,”在候机的时候,姜雯让林爸支出去买水,她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犹豫之后还是继续说道,“这次办完事也先别回来了,易阳好不容易回来过次年。”
宋知意看着她身后的人流,“我知道。”
姜雯还想说些什么,可始终没能再说出口。
“要是没有别的事,你们还是回去吧,”宋知意看了下时间,“别让囡囡在家里等太长时间。”
姜雯总是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跟她多年前死去的爱人一模一样。
她狠了狠心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要是可以的话,你可以试着放下...可以试着相处些别的人,也许能...,”说到一半自己又觉得这么说不合适,还没等宋知意说什么就赶紧改口掩饰过去,“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决定吧,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你林爸想让你劝劝易阳,让他...,”姜雯顿了顿,还是继续说着,“易阳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你爸希望你能也催催他,帮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孩子。虽然说他现在还当着兵,但他条件又不差,也不能说后半辈子就一个人过。”
明明姜雯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宋知意还是觉得这些话拼凑起来,就变成了最晦涩难懂的选择题。他不知道,自己是真不明白还是抗拒去明白。
“我们家应该过个团圆年,和其他的家庭一样的团圆年。”
姜雯定定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
宋知意刚收拾好房间,就听见房间门被大力甩上的声音。
他只当没听见,该干什么还继续干什么。
“没床给恁睡,恁爱搁哪睡搁哪睡,”林易阳甩了鞋就往床上一躺,“从床到门这边的地方都是俺的,咱俩谁也不能过线。”
因为林易阳给他们明伦街的新家搞的油漆事故,老房子里的房间又少,他们俩现在不得不先挤在同一间房子里。
“可以。”宋知意看了眼床边刚脱掉的脏鞋,同样没有刷过的鞋房间的门后堆着几双,“房间卫生怎么分?”
“啥?”
“房间卫生。”宋知意指指地上的鞋,又指指角落里堆着的各种漫画书,“这些,都得收拾。”
林易阳没在意,“有啥可收拾的?要干恁自己成干咧呗,关我啥事?”
宋知意压住心里的火气,“你的鞋,你的袜子,”踢了踢自己脚边随便摆着的一双鞋,又指了指房间里已经扫到一处的垃圾,“还有这些垃圾,刚刚从床脚扫出来的。”
“我又没让恁帮我扫,关我啥事,咱俩分好地盘了,床脚又不是给恁分的地方,又没让你管的,你非要管。”
宋知意看了几秒在床上躺着不搭理他的林易阳,做了让步,“可以,你们家的畚箕在哪?”
“啥?”林易阳没听没白宋知意说的什么,“恁咕哝的啥,就不管说清楚点。”
宋知意重复了一遍,但林易阳还是没听懂,“那是啥?为啥恁的口音这怪哩。”宋知意想了想,找词替代,尽量按普通话的声音说,“簸箕。”
“簸箕,”林易阳明白过来,“爸,宋知意问恁咱家的傻子搁哪哩?”
“馁港嗦咯?”林易阳话刚说完就听见宋知意嘴里嘟囔出类似的发音。
“啥,恁说啥?”
宋知意只觉得头疼,普通话尽量一字一字地说,“行,傻子是什么?为什么要找傻子?”
“知意,你要傻子弄啥?”林爸提着家里装垃圾的簸箕过来,看了眼地上的垃圾,赶紧制止,“这些你别动了,我一会收拾都中,”又冲着床上的林易阳吼着,“恁还躺着弄啥,让恁哥干,恁没长手还是没长脚,给我起来干活。”
“干啥活啊,我才刚把那床抬过来哩,咋我就闲住了?”
林易阳愤愤道。
“搬过来就放门口,床能自己进来?出来搬来!”林爸把簸箕放一边,过去把人揪起来,“床就搁过道里人就跑了,你让邻里都咋过?”
“又不是我躺哩!凭啥让我搬!那不是还有搬家的老师儿的吗?”林易阳他不想去,但是又怕被皮带抽,不情不愿地穿鞋,“宋知意他自己的床为啥他自己不去搬?”
“爸,我来就行,”宋知意也过去帮忙。
“用不着,你忙你自己的事,我跟林易阳搬都中,你歇住去。”林爸不让他插手,一直想着法子给他支清闲的活,“你先帮恁妈去,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你看你,呆的时间又不长,你怎么又买了个新床过来,”姜雯听见声音过来,“你说说花这钱干什么?”
“没事,”林爸嘿嘿笑笑,“反正林易阳的老床也得换了,趁住一块换了也中。我看这个双人床还怪好哩,先让他俩凑合凑合。”
“不中,我不睡双人床,我老床好着哩,我就睡我老床!”林易阳不高兴了。
林爸立刻反瞪回去,“你爱睡哪睡哪,有本事你上大街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