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公主大呼小叫,“父皇,母后,我这条裙子可是今年你们送我的成人礼。”作为皇室下一代目前唯一的嫡出子嗣,她刁蛮任性惯了,极其幼稚而刻薄。之前,皇帝曾经创造机会让她与楚易独处,培养感情。公主自以为屈尊降贵却碰了软钉子,小女孩对俊美英雄的迷恋惨遭打击,脸上十分挂不住。要不是被强压着,早就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如今,机会送上门,她岂会善罢甘休。
皇后因为之前皇帝荒唐的念头,亦颇为不满。她又不能朝老公孩子撒气,忍气吞声的次数多了难免不因心理失衡而迁怒。“一条裙子而已,宝贝儿,不要为难人家。”皇后眼角向下睨着战战兢兢的闻烨,“我看闻先生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有经验,过于紧张而已。”
公主变本加厉,指着闻烨出口不逊:“网上不是说你只是个哑巴加智障吗,难道连手也残疾了?”
“殿下慎言!”楚易侧身一步,将眼圈泛红的闻烨挡在身后,“我的伴侣只是错判了您的动作,在您尚未拿稳杯子之前松了手,这应该算不上什么大罪过。”他一贯实事求是不卑不亢,“您的裙子我们负担一半赔偿,请抽空将账单转给我。”
他这句话完全是根据实际情况提出的合理应对方案,但听在对方耳朵里却莫名带了点儿挑衅意味。楚易不是不清楚,大方点将整条裙子赔了无疑更恰当。可惜,他预估自己的财政状况恐怕赔不起。皇室生活的奢靡程度他大致清楚,哪怕是元帅的工资,不过杯水车薪。他又毫无家底,实在装不起大尾巴狼。
“赔偿一半?”公主果然以为受到了刻意讽刺,勃然怒道:“谁稀罕?”
“好了。”皇帝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圆场道:“大喜的日子,不要被这点小事破坏气氛。”
“父皇!”公主不依不饶,“您不是常常夸奖元帅处事公正奖罚分明吗?可他今天明明就是护短。”
皇帝扶额,佯装苦恼,“人家都答应赔你一半了,不是很合理?”
楚易淡淡地瞥着,实际一口老血梗在心口。万恶的腐朽贵族,他的血汗钱也真好意思要。
公主还要计较,皇帝摆了摆手,这回是真心有些不耐烦,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公主也不敢继续造次。她从小就明白,自己只是个Omega,当不了继承人,早晚是嫁出去联姻为家族稳固地位的货色,哪里来的真正宠爱。
皇帝慢条斯理道,“虽然元帅大婚,依照军方的纪律不收礼,我个人是十分赞成的。但是古话说的好,来而不往非礼也……”
楚易客气地点头,心头火起。谁特么定的规矩,之前的元帅都是贵族出身,家底丰厚,装清高就装了,他这个一穷二白的难民能一样吗?幸好军中吃穿用度一应齐全,否则他连这个婚都结不起。在帝国,结婚居然还要交大额契税,他想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初逃难的时候真是瞎了眼,还不如流落哪个未开发的荒星眼不见心不烦的好,省得如现在这般,一边整日里瞧着腐朽的贵族挥霍纳税人的血汗恨得牙根痒痒,一边还得出生入死捍卫包括他们在内的上上下下。
不过,抱怨归抱怨,一对比曾经经历过的炼狱,帝国贵族的昏聩不过小儿科。
闻烨贴在楚易身侧偏后的位置,低着头,余光只敢往楚易这边时不时瞄一下。他担忧地扯了扯楚易军礼服的袖口,年轻的元帅蓦地回神。他经常在面对皇室和贵族高谈阔论时心不在焉,毫无愧疚。他指尖轻轻回触闻烨手指,以示安抚。本是下意识随性的动作,身后的小Alpha却如触电般战栗。楚易刚要收回指尖,闻烨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倏地握紧。楚易微微侧首,觑到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小Alpha受惊的脸色和隐忍的委屈,心尖蓦地一软,顿住意欲收回的动作,任由他握住。
“元帅?元帅!”皇帝身边的大管家喊了他两声,不悦地提醒,“陛下赏赐您的伴侣,该谢恩了。”
“他,不,皇帝陛下,”闻烨紧张地提醒,“说我没有电子终端,他送我一个。”
楚易点了点头,心道:终于图穷匕见了,不就是要找个借口监控他吗?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真是煞费苦心。罢了,横竖他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今天已经闹到这样的地步,再拒绝就更加不好看了。
“谢陛下,”楚易行了个礼,“感谢您体恤在下囊中羞涩,我二人便觍颜收下了。”
“咳咳咳,”皇帝掩饰地咳嗽了几声,“元帅说笑了。”
一场各怀鬼胎的闹剧结束,接下来是皇室以庆贺元帅大婚为由头,举办的晚宴。
通往宴会厅的路上,楚易几次想把手抽出来,又不忍心。闻烨的的确确是被吓着了,一个生活在贫民窟饱受欺凌的孤儿,陡然身处恐怕做梦都没梦到过的皇宫,还被一顿观摩刁难,不留下心理阴影才怪。
楚易停下脚步,皇宫里的侍从讲究礼数,并不会跟得太紧。
他替闻烨理了理领口,低声道:“一会儿的宴会你想去看看吗?”
闻烨微微怔了怔,口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楚易盯着他的眼眸,不让他躲开。元帅柔和地问道:“不用管如果不去如何收场交代,也不用替我着想所谓的颜面,贵族的宴会都是随便找个由头自娱自乐而已,咱们不出现,他们照样吃喝玩乐。你就单单考虑,自己愿不愿意去?”
闻烨静静地听着,间或眨了眨眼睛。其实,他好像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与楚易彼此以平衡的视角凝望。之前,要么是仰视,要么是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着,从未看得如此明了清晰。楚易白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在他眼前放大,闻烨发现,帝国元帅比众人口中描述得还要惊艳。这个被帝国媒体无限推崇,被联盟气急败坏妖魔化的男人瞧着比实际年龄要小,要不是整日里一套严肃规整的军装加身,单看一张脸,说是在校的大学生也不为过。白皙的皮肤上不仅没有岁月的痕迹,多年军旅生涯出生入死也未刻上半分风霜。特别是那一双如含着水雾的杏眸,清清亮亮的,令人望而出神。
闻烨见过楚易在星舰上指挥战斗的场景,冷静锋锐雷厉风行。匆匆一撇,与眼前温润淡然的气质和大而化之的舒朗性情大相径庭。
有意思,很有意思。
相对而言,楚易的双手比脸蛋更符合军人的身份。骨节纤细分明,手掌与手指遍布厚厚的茧子,该是早些年长时间操控机甲留下的。
“想好了吗?”楚易将他的神游天外误认为犹豫不决。可以理解,年轻人胆怯归胆怯,谁还没个好奇心。
“我,”闻烨习惯性地垂首,“可以不去吗?”
“哈,”楚易挑眉,“我猜对了,走。”
他猝不及防地带着闻烨疾步而行,后知后觉的内侍小碎步跑了起来,几个拐弯之后,人就跟丢了。领头的不敢声张,急急忙忙分散开来寻找。
楚易在迷宫一般的皇城穿梭如风,驾轻就熟。他虽然不常来,但这么多年,到底总有些推不掉的场面要应付。去年,得益于老皇帝的乱点鸳鸯谱,他硬着头皮陪刁蛮的公主前前后后没少散步。如今看来,便全都用上了。他方向感极强,又过目不忘,皇宫内外的地图在他脑海里纵横交错,轻易就规划好遁逃的通路。
至于那些由贵族子弟组成的禁卫军老爷,尸位素餐,形同虚设,楚易根本不放在眼里。
果然,走出好半天,只见端盘子盛酒水的侍从一队又一队地忙忙碌碌,护卫的影子却一个都没见着。
闻烨被拖得呼哧带喘,勉强跟上。他知道楚易照顾他,已经放慢了速度,所以竭力跟着,咬牙不吭一声。
即至岔路口,他下意识就要往安静的那一侧走,楚易却扯了他一把,大摇大摆地从花园酒廊穿梭而过。偶尔遇到瞥过来的目光,楚易大方地点头致意,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身影又淹没于花蝴蝶一般满场飞舞的贵族身后。
“我说吧,没人真的在乎谁结婚,谁做寿。”楚易侧首,低低磁磁的声音砸在耳畔,带起一阵麻痒。闻烨本就又热又燥的耳尖,更红了。元帅毫无自觉,他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而已。
一路顺风顺水,眼瞅着就要走到大门口,闻烨顿了顿。楚易被他止住脚步,诧异地问,“怎么了?”
“真的没关系吗?”闻烨再次确认。
“嗨,”楚易无奈,“是我累了,不想参加,与你没有关系。”
停顿的间歇,终于赶上一小撮巡逻的侍卫。
“元帅?”领头的小队长紧张地跑上前来,“您怎么不在宴会大厅里?”
楚易敛着眉眼,严肃道,“有紧急军情,不要声张。”
“啊?”小队长惊诧万分,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应声,“好,好,我一定守口如瓶。您还有什么吩咐,在下乐意效劳。”
楚易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十分钟之后帮我拉响防空警报,有劳了。”
“保证完成任务,请元帅放心。”小队长立正敬礼,激动地目送二人离去。
闻烨紧跟步伐,两人加快脚步,三两下就迈出皇城巍峨的大门。
又疾走出两条街巷,楚易回头,笑着问他,“好玩吗?”
闻烨忘了他是怎么回答的,多年后他只记得,这一夜,月色很美,楚易笑弯的眼眸比漫天闪烁的星子还要亮。可惜,此时此刻,他无意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