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早上，楚易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突破暗夜的第一缕阳光尚躲躲藏藏，不甚明朗。他听到门外悉悉嗦嗦的声响，推门一看，把坐在地板上收拾东西的小孩吓得一个激灵。
“对不起，对不起，我吵到您了。”闻烨窘迫地道歉。
“没有，我习惯早起。”楚易好奇地打量闻烨身边打好包的几个箱子，却没有开口询问。他不期然地回忆起自己七岁时刚刚被林轩的爸爸捡回家那一阵子，也喜欢在阁楼里筑巢似地攒东西。其实都是些零碎的破旧物件，没什么用也不值钱，偏是当做宝贝一样。好像在心底给自己暗示，如果再被扔出去，起码还有一点家当，充作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楚易自然而然地走去洗漱间，路过闻烨身边，贴心地问道：“今天时间还早，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可以去一趟附近的购物中心。”
“不用麻烦，”闻烨局促地摆手，“在星网买东西很方便的，这些都是我昨天晚上下的单，几个小时就到了。”
“这些都是你新买的？”楚易惊诧。
“很，很便宜的。”闻烨脸颊泛红，又羞又急。经过昨天一整天的相处，小Alpha好像已经没有那么胆怯，敢抬头跟楚易说话了。打眼看过去，这孩子拾掇干净之后，比第一次在贫民窟里的见到的小野人精神多了。闻烨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庞线条明晰，五官俊朗深刻，要是改一改那副唯唯诺诺的气质，简直十足招桃花的长相。等再好好养一养，有机会带出去，非让那帮瞎了眼的媒体自己打脸不可。
楚易边解气地寻思边解释，“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是我的账户没有收到付款记录。”之前，楚易让林轩给闻烨开了权限，一些结婚事宜涉及的事务性消费，比如纳税、合并户籍等等，都是司机带闻烨去办理的，他的账户隔三差五会收到付款通知，林轩汇报给他，用以确认进程顺利。楚易由于昨晚的大出血，刚刚还确认了一下账户余额。
闻烨眼底滑过一瞬不明显的光亮，“我有薪资账户的，您忘记了。”
“啊，对啊。”楚易一拍大腿，当初找到闻烨之后，为了有个顺理成章的结婚由头，他让林轩先安排小孩儿在前线参军，又立了个小功勋，在表彰时与元帅上演了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拙劣归拙劣，没多少人信，但起码算是圆过去了。他总不能说这个人是他让林轩翻遍了帝国灾民档案，出入各个边境贫民窟搜刮来的特殊品种吧。
这事他压根就给忘了，闻烨现在提醒他才想起来。总之，搂草打兔子算是薅了把羊毛，也好。元帅同志的原则底线不高，在底层社会混迹的少年时代没少干些投机倒把占便宜的勾当，不然他和林轩别说混到现在，恐怕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如今地位算是节节攀升，个人财务状况却落得一塌糊涂，只能归结于人的精力实在有限，一天24小时满脑子都琢磨着战况分析军情应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搞钱。
“元帅？”见楚易出神半天，闻烨小声唤他。
“哦，想起来了，”喜欢随时随地神游天外的元帅回过神来，打肿脸充胖子，“你的钱自己攒着吧，当初不是说好了，生活费用我来出。”
称呼问题，他估摸着小孩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不必强求。但这桩婚姻是根据他的需要协议而来的，唯一能给人家解决的也就是个温饱问题，总不能还得闻烨倒贴吧？
“好的，我知道了。”闻烨不再辩解，显得很乖，起码在楚易眼里看起来，非常乖顺。
临出门之前，他将一个箱子留在门口，等着礼服店的机器人上门回收。其他东西合并到两个大纸箱里，一手拎一个，执拗地不让楚易帮忙。小Alpha拘谨归拘谨，但到底年轻城府不深，也逐渐表露出来骨子里倔强的一面。这是好事，楚易乐得逍遥。只是，他刚才试着掂了掂，箱子很重。不禁偷偷咂舌，没想到小孩看起来精瘦的，力量倒是十足。
接他们返程的是元帅专属的小型星舰，自动驾驶，内部比较宽敞。距离前线要塞大约有大半天的路程，楚易跟林轩聊了一会儿工作，便渐渐放低声音，闭目养神。
星舰两边的舷窗颇为宽大，视野敞阔，一转头便能看到静默流淌的万千星河，瑰丽而壮观。闻烨的视线被窗外的景象深深吸引，久久凝视。
其实，在刚刚加入帝国军队不久，堪堪有资格登上星舰巡航的那些短暂的时日里，楚易也像小Alpha这样，很喜欢凝望星河。毕竟，从小长在流放罪犯的荒星，对宇宙银河唯一的了解全靠林轩的爸爸用科学研究者干巴巴的语言为他们描绘。后来辗转于战乱的星际，经常被塞到罐子一般的运输舰船中，被贩卖被奴役被送到不知为何而战的军队中，脑袋顶上只看到一方巴掌大的星空，无心也无力欣赏。
宇宙的美是浩渺而震撼的，一旦心无旁骛地身临其境，很难不赞叹。但当你长年累月的寄居其中，在这里无止境地战斗，经历过一个人驾驶机甲穿透星云砸碎敌人的钢筋铁甲，也无数次亲眼目睹战友操纵的星舰或是机甲被炮火炸得四分五裂，像太空垃圾一样烟消云散于星河尘埃其间……那么，便很难继续用单纯艳羡的目光来衡量这片困囿人类的空间。
越注视，越惶恐于自我的渺小无力，越趋于绝望。
干脆不看，一了百了。
三人一行到达位于交战前沿的要塞基地已是傍晚时分，林轩直接去军部交接销假，楚易带闻烨回到他的房间。元帅一进屋便开始接打语音通讯，一个接一个，中间抽空到冰箱里取出几支营养剂，并且指了指，用眼神和动作示意闻烨自己拿。
闻烨安静地整理行装，收拾完，出了一身的汗。他发现楚易房间里有淋浴间，在门口踟蹰半晌，楚易终于看见了，无奈地赶紧给他推了进去，以口型交代：“随意使用。”这个时代，科技高度发达到甚至衣食住行都可以动动手指完成。基地宿舍科技感十足，标配浣洗清洁台，人站上去几秒钟，从内到位干干净净。之所以仍旧保留水洗设施，高级军官的房间安装浴缸，跟星舰底部辟出狭小的活动室提供简陋的娱乐、游戏、运动装置是一样的作用，主要是为了愉悦身心。毕竟常年驻守于此，军官和士兵心理压力巨大，生活过于单调。
闻烨还不习惯使用高科技家用设备，楚易从视频通讯中分出一丝注意力来记下了。
闻烨进到淋浴间，洗澡的速度很快，之后他又把自己换下来的里里外外衣服手洗干净，晾到支架上。最后，把整个洗漱间打扫一遍……尴尬了！他忘记带干净的衣服进来！
当小Alpha用浴室仅有的一条毛巾裹着重要部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的一刹那，整个军部的高级将领全部尴尬了。
“啊！”闻烨惊恐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双手捂脸，他实在没有预料到，楚易正在房间里进行视频会议。小孩抬手的一瞬间，元帅动作迅速地切断了画面，所以，毛巾坠地，无限春光一览无余的景象，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闻烨身下一凉，堪堪反应过来，已然于事无补，小孩呆呆地站着，整个人从胸膛开始，骤起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脸蛋、耳尖，连麦色的肌肤也遮挡不住，活像一只烤焦的可怜鸭子。
“我，我，对不起……我……”闻烨语无伦次。
“没关系，”楚易随手拾了件外套递过去，“是我不应该直接在房间里接通视频信号，我一个人住惯了，不好意思。”
“我，忘记带衣服进去了，我实在是太不小心。”闻烨接过外套，挡在身前，垂头懊恼，委屈得要哭了。
“没事的，我关闭得很快，他们都没有看到，我保证。”楚易贴心地安慰。
闻烨默默地取了衣服，又回到洗漱间穿上，半天不出来，直到楚易敲门，将人拉回房间。
“真的没有人看到，你不信我？”元帅低头从下往上瞧，小孩别扭地转过脸去。
“您怎么知道？”
“陈少将刚刚还在通讯上问我，为什么突然挂断。”楚易撒谎不眨眼，“你不了解他们这群混蛋，要是真看到了什么，现在早就用黄色废料刷屏了。”这句话倒不假，楚易的通讯账号上，此时此刻正铺天盖地蹦跶，一水儿的整整齐齐，“元帅艳福不浅，元帅洪福齐天！”“元帅艳福不浅，元帅洪福齐天！1”……
“真的吗？”闻烨半信半疑。
“真的，骗人天打雷劈。”这种话楚易信口拈来，毫无心理负担，什么赌咒发誓若是好用，还要军队干嘛，干脆举国上下烧香拜佛好了。
“累一天了，快点休息吧，”楚易刻意转移话题，“回到这里，太多人盯着，所以没法再申请一个房间。这里地方小，没有沙发，不过好在床铺应该够大。”
闻烨哪里还有异议，蔫蔫地上床，扯了一点被子，乖乖地躺到一边，背对楚易，贴着床铺边缘。楚易躺到另一边，关上了灯。或许是太累了，精神持续紧张，小Alpha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楚易这两天睡得多，这会儿反而一时无法入眠。他拿过电子终端，调了夜间模式，开始跟组团调侃他的下属打嘴仗。
他边没皮没脸地照单全收再怼回去，边余光瞥着已经翻身平躺，睡姿十分标准的小Alpha。其实，刚才楚易是看清楚了的，他目光敏锐，过目不忘。小孩的身材竟然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肌肉线条非常漂亮，精壮块垒的腹肌和明晰的人鱼线都不少，隐约还有些或浅或深的伤痕，的确是常年从事繁重体力劳动且受到过长期虐待的痕迹。
楚易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瞟，偷偷咽了口唾沫，小Alpha蛰伏的部位意外的相当壮观。元帅又转头看自己，曾经他笃定认为自己是个B的时候也算傲视群雄，如今一朝分化为Omega，说出去也没人信了。
唉，元帅心有不甘，仰天长叹。
第二天一大早，楚易开启重点要塞巡查，历时两天两夜。他回到基地的当晚，正召集高级将领开会开到一半，基地上空突然火警轰鸣。
“重大火情，位置，基地宿舍大楼元帅房间。”
当楚易赶回去时，整个房间一片狼藉，而留在家里的小Alpha则浑身湿淋淋地被控制住，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