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与眸

10.

从纽约到泰国北部的拜县,阮英在路上整整花了两天。

飞往首尔转机的第一程航班上,他开始出现感冒征兆。他向空姐要了一大瓶热水,投入VC泡腾片,一口气饮尽,然后强迫自己入睡。

身体在冷热交替间几乎朦胧的时候,他开始后悔那日执意淋雨的行为。

其实他根本不想真的逼迫黎恪做什么。时隔近二十四小时再回想,两人在婚礼上发生的一切,在成年人的逻辑中显得近乎天真。

这些年的工作早已教会阮英社会运行的规则。拍摄需要赞助,有资金就有掣肘——选题、上会、驳回、修改,耗尽心力确定的方案,执行中仍要面对无数变数:气候、交通、政局、战争,又一次改动……

好在阮英天生头脑聪明心性灵敏,他懂得学习,也练得熟练。

不过每结束一个项目,他总会在当地留一段时间,去拍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他独有的气口。若没有这点自私的呼吸,他或许早如囚笼中的动物,不断重复刻板动作直至消亡

就像他在被领养的时候,选择改掉自己的名字,他不想做“英雄”,他想做一个能自由生存的普通人。

可不知为何,这些后天习得的世故,在见到黎恪的那一刻,竟被他全然抛却。像现世的人忽然记起前世的缘分,如此自然就拾起,无需解释。

二十八岁的黎恪,与阮英年少时想象的一模一样。高大整洁,卓尔不群,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说话前会停顿思考,却并不畏惧话语可能带来的结果。

其实高中的后两年,黎恪一直活在阮英的听闻里。黎恪的优秀和出色,被传颂也被装裱,也更意味着他和阮英注定走向殊途。

阮英想,他不过是黎恪体面世界里一场不合时宜的野火,十六岁的阮英做的最成熟的事就是没让野火燎原。

因此飞机上那场重逢,不过是命运一场无心的玩笑罢了。

伦敦飞纽约的航班起飞后,凭多年旅途经验,阮英很快调整好姿势准备入睡。航程中途他醒来去洗手间,尚在晃神之中,竟忘了黎恪就在邻旁。昏暗机舱里,他猛地撞见黎恪的睡颜,几乎惊得一跳。

阮英悄悄投去一瞥——太奇怪了,这个人连睡梦中都拧着眉头,到底在愁什么?

阮英想起那次夏令营私自外出后,回来没多久黎恪就发起高烧,被送进简陋的医务室。老师已无暇责备,只顾焦急地联系家长与医院。

阮英先是趴在窗边偷看。黎恪那么高的个子,此时也只是被子里蜷缩的一团,冰袋盖住半张脸。他在床上辗转,仿佛正受煎熬。阮英心里一紧,四顾无人,便悄悄溜了进去。

十六岁的黎恪在昏睡中眉头紧锁,但那时阮英只以为他是病中难受。冰袋融化的水滑下来,像泪一样。阮英觉得那水也烫在他的心上。

他心中一酸,取下冰袋,抻长自己的衣袖,为他拭去脸上的水痕。黎恪在擦拭中无意识地呢喃,通红的脸颊蹭过阮英的手心。

掌心连带着胸口蓦地一颤。他和黎恪的呼吸声,阮英都听得异常清晰。鬼使神差地,他将额头向黎恪靠去——仿佛两只幼兽,正以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温度与善意。

阮英知道老师很快就会回来,不敢久留,悄声合上医务室的门。一抬头,却见一群人正在门口等着他。

张卓站在最前,身后是其他几个同行的少年。“他父母已经在路上了。”他的语气异常冷静:“我们都知道是你带他出去的。”

阮英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卓继续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骂你。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离他远点。”

阮英目光扫过他,又掠过另外四五个绷着脸却藏不住讥笑的男生。

他转身欲走,其中一人却上前拉住他,先回头劝阻同伴“你们别这样”,又转向阮英:“他父母说谢谢那个把黎恪带回来的同学。这个给你。”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纸币。

阮英嘴唇抿紧,头也不回地离开。两秒之后,身后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

抵达拜县时已是黄昏,天气转凉。阮英一行人住进由传统高脚屋改建的民宿,通风,也简陋。

好在有独立卫浴。他简单冲洗完毕,推窗时天色已沉。窗外热带植物郁郁葱葱,在夜色中如一道深墨色的帘,掩着迭起的虫声与远方动物的低鸣。

好在他并未真的感冒,身体已恢复大半。正欲拿水壶烧热水,同事匆匆推门——说搬行李时摔了包,无人机的稳定云台也摔裂了。

“备用的呢?”阮英检视裂缝,确实已无法使用。

小伙子挠头:“放同一个包里。”也就是说,一起摔了。

拍摄计划需航拍树冠与河流全景,无人机必不可少。阮英也无心责备,只说明天先取消航拍,他再联系别人想想办法。

同事连声道歉,快步退出去掩上门。

若在早几年,这类意外还会让阮英陷入焦灼。但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自然灾害、甚至突发政变后,他早已学会冷静应对。

最终他托曼谷的朋友辗转联系上附近城镇的一位器材商,对方答应次日派人开车送来匹配的云台,不致耽误进度。

次日上午,团队先去村落勘景。阮英接到电话说配件即将送到,本想请对方放在民宿就好,又担心设备有瑕疵,决定亲自赶回查验。

送来的云台竟完全可用。阮英以水和烟谢过司机,正欲道别时,满是泥点的吉普车副驾上走下一个穿衬衫西裤、拎行李包的男人。

他西装外套潦草地搭在手肘,因天气炎热,头发与衣物皆失了筋骨,与他那精贵的身型相比,显得格外狼狈。

竟是黎恪。

11.

吉普车扬尘而去,留下两人立在原处,沉默如热浪般弥漫开来。正午阳光灼烈,阮英眯起眼问:“你有地方住吗?”

黎恪转过来,本想说自己可以订酒店,却一时语塞。他此行太急,前天仓促交接工作,飞曼谷的航班上还在托人打听国家地理团队的踪迹。没想到竟幸运地得到消息,搭上了送云台的便车——来时路上,他还庆幸自己决定之正确,幸得老天眷顾。

阮英看他一脸怔忡,轻轻叹了口气,眼神示意一下,便转身往民宿里走。黎恪即刻跟上。

所幸阮英住的是双人间。他将黎恪安顿进屋,打算继续回去工作。黎恪放下正在整理的行李,突然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怕被拒绝,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来就是跟你一起的。”

哎,不然这二十多个小时的奔袭是为了什么?阮英心里明明白白,却又乱成一片。他看黎恪满身风尘,更是不忍,只能又叹了口气:“明天,明天行吗?我答应你。”

他走过去翻了翻黎恪的随身行李,“这些顶多当睡衣。外出得要长袖长裤,要防晒。”他顿了顿,想不出能去哪找能给黎恪穿的衣服,最终说,“算了,穿我的吧。”

黎恪这才被暂时说服,转身进了浴室。阮英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掌心良久。趁水声未歇,他留了张字条,悄然离去。

阮英是信守承诺的人。

次日他便向团队简单介绍,称黎恪是前来参与拍摄的朋友。同事们来自各地,见惯来往面孔,又见他身形高大能帮衬,便也欣然接受。

时值泰国雨季,白天气温不高,却每日迎一场急促暴烈的雷雨。湿气氤氲,闷热缠身。雨歇时分,阳光尤为炽烈。更不必提蚊虫嗡鸣、路径泥泞,拍摄成了反复试错与漫长等待的试炼。

阮英早已习惯,甚至甘之如饴。而黎恪——虽然阮英的衣鞋尺寸并不完全合身,却内心怦然,从未抱怨。他努力适应团队节奏,目光始终追随阮英:他的专注,他的热忱,他对美的执着,与他自身的美。

与十六岁那时不同,他们之间几乎无话。

短暂休息时,阮英会默然递来驱蚊液,或者分一半饮用水给黎恪。就连伸手拉稳险些滑倒的黎恪,也只有短短一瞬的目光交汇。

他们并非不曾想起当年渡河时紧贴彼此的两位少年。只是此时此地,在路上,谁也没有余力沉溺往事。

苦旅打破一切既定的规则和习惯。

因为白天过于疲累,夜晚他们总是沉沉睡去。拍摄的第七日,凌晨忽降骤雨,雨点噼啪敲打窗棂,吵醒了睡在窗边的阮英。

他想起睡前为了通风大开着窗此刻怕雨水潲入,便起身去关。房间里落着一层淡淡的月光。他检查完毕,走回床边,下意识望向黎恪——

他蜷着身体,似乎睡得很沉,双手叠放在脸侧,一种很反古的天真,只是那眉头仍旧紧皱着,仿佛仍在梦中受苦。

阮英情不自禁走到他床头。两床间隔很窄,他腿侧磨过床单,发出细微窸窣声响,皆被淅沥雨声吞没。

他在黎恪身侧坐下,静静望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黎恪眉间的皱褶。

阮英的手还未收回,黎恪就睁开了眼睛。

黎恪睡眼惺忪,像附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阮英一直觉得,黎恪的眼睛像湖泊,沉而静,你不知水底沉着什么,又或者何时它将浮出水面。

一时尴尬,阮英轻咳一声,道:“看你睡觉一直皱眉,以为你怎么了。”

黎恪坐起身子,摸了下眉心,像是在验证阮英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平静地说:“哦,因为我梦到你了。”

阮英的心蓦地一跳,雨夜黑暗将情绪的波纹都放大如惊涛骇浪。黎恪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又十足真诚,那层阴影化作雾气,凝结成水,摇摇欲落。

阮英想问:我就睡在你身边,你也会梦到我吗?但不知怎么觉得有些问不出口。最后他只哑声道:“梦到我什么?”

黎恪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应答,这十二年来他反复梦见阮英,内容大同小异,他们在森林里,在找雨找光找花找火。

但自从在飞机上重遇了阮英以后,他梦的主角没变,内容却悄悄开始变了,有的内容能说,有的不能说,但总体都不太能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个距离,对阮英说。

但他相信行动胜过言语。

此时阮英就坐在他半米之外,黑暗吞没细节,唯有一双眼眸亮如萤火。黎恪倾身向前,在黑暗中抱住了他。

空气湿润,布料摩挲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温柔。他闻到阮英身上如植物曝晒后的气息,仿佛又一次变回幼兽,将脸深埋进他的颈间。

“就这样。”黎恪说,“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