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与莲
07.
夏令营的床板很硬,黎恪睡得并不沉。粗粝床单磨着皮肤,令他几次辗转,黑暗中,他睁开眼睛,忽然发现有一道光在晃动。
手电的圆光从窗外探入,他坐起身,窗外的人见他醒来,便低声唤他:“黎恪,出来。跟我走。”
这好像才是阮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在黎恪心里,已预演过无数次。
他在熟睡的张卓身旁换上速干衣与球鞋,阮英的手电光晕随他的脚步轻轻跃动。
推门而出,阮英就等在门外。白T恤束进洗旧的牛仔裤,头发不知为何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眼角漾着笑纹:“跟我来,黎恪,带你去看萤火虫。”
深夜穿行于林间,如潜入远古洞穴。他们拨开一层层黑暗的帷幕,走向某个未知的尽头。
黎恪自然地握住阮英的手。阮英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回握。
“得快些走,”阮英回头说。
黎恪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阮英这样说,他便这样跟随。
光斑在浓黑中如海上孤灯。他们并肩航行,渐渐听见细碎水声,是他们前几日一同渡过的河。
阮英放轻脚步,黎恪默契地效仿。他们如两名暗夜的潜伏者,悄声踱至河岸,迎面撞见一整片流动的萤火。
无数萤火虫那细小荧绿的光点,在低矮的草丛与灌木间穿梭,有些浮于河面之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虽然极度兴奋,他们却被这景象慑住,一时都静默。黑暗中,阮英转过头来看向黎恪,那双眼睛,亮过萤火。
看了一会儿,阮英又催黎恪上路。他们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阮英忽然向前跑了几步,停顿片刻又跑回来,往黎恪手中塞了几颗浆果。黑暗中,果实泛着幽紫,散发酸甜的气息。
“这能吃吗?”黎恪问。
“当然,我在北欧也采过。”阮英语气笃定。
黎恪已将浆果含进口中:“真的?”
阮英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假的。你这么容易受骗,真能读法律吗,黎大律师?”
不知阮英从何得知他的志向,但黎恪并不生气。刺激的果汁在他口中迸开,冲上鼻腔,之后甜腻才缓缓从舌尖蔓延。
他的指尖也被染成暗红色,在夜色中显出一种诡异又妖冶的血腥。
阮英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果子:“这东西我家乡也有很多。小时候常吃,我奶奶总在门口喊:英雄,英雄,来吃红果子。”
黎恪敏锐地捕捉到:“英雄是你?”
阮英难得显出羞赧。他低下头“嗯”了一声,像是为说漏嘴而不好意思:“我以前叫阮英雄。”又忽然抬头一笑,“Hero,明白吗?”
黎恪跟着念出那个单词。
阮英眼神灼热,漆黑明亮。他要追逐他,要与之走向世界终点。
他们终于走到了树林的尽头,时间或许有些晚,又或许正是时候。天际已经裂出一道锐利的银灰色线,随即被一种难以定义的粉金色渗透,天空的颜色逐渐变得浓郁近乎脆弱。
太阳并非是一跃而出的,而是如熔金般,漫过山脊。
黎恪忽然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但不是无声,是一种被放大的嗡鸣声,也许是血液流过耳朵,也许是地球正在转动的错觉。
阮英轻声打破沉默:“很美对不对?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会这么熬到日出。”
他停顿片刻,又说:“我的家乡种满了一种树,我们叫它金急雨,夏天最热的时候,它就开始疯了一样开花。一整条街,从头红到尾,天上地下,全是红的、金的。风一吹,花瓣就跟下雨一样,掉个不停。在树下看日出,比这美一万倍。”
“黎恪,你淋过金雨吗?”他最后问道。
黎恪思考了几秒这个问题。
小时候生日party的时候,父母为他拉响礼花,蛋糕都沾上金屑。长大一点,他在辩论赛上拿到冠军,整个舞台为他落下庆祝的彩带,他那时早已学会镇静地立于其中,任它们落满肩头。
但他觉得这些都不是阮英所说的“金雨”。他想让阮英告诉他,想让他带自己去看。
于是他摇头:“没有。”
“那你闭上眼睛,”阮英的声音像一种温柔的诱导,“把头抬起来一点。”
黎恪依言闭眼仰面。初升的阳光将他的眼皮照得通红。忽然,他脸上触及一片清凉——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片片细碎的花瓣,如同被点燃的金色星辰,旋转着、闪烁着、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上、眼睑上。一场微型的金急雨。
后来黎恪才知道,那花是黄菖蒲。
此刻阮英放低手,望着他,神情明亮。他周身镶着金边,光线照亮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使他看起来不像凡人,而像一座被点亮的神祇雕像。
08.
那天他们回到营地时,迎接他们的是神色焦灼的老师与同学。意料之中地,他们遭到了严厉的批评。即便黎恪一再解释,却仍从老师的语气中听出对阮英根深蒂固的怀疑。
很快,黎恪就开始发烧,其实回来的路上他已隐隐不适,却误以为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
朦胧中,他浑身滚烫地倒在那张坚硬的床上,头顶冰袋融化的水顺额角滑落,又冰又烫。他在混沌的梦里浮沉,却仍恍惚觉得,初生的太阳正落在他身上——
暖的,烫的,带着黄菖蒲清浅的香气。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阮英的眼睛开始频繁入他的梦,并再未离去。
之后的一切,于黎恪而言越发模糊。
偶尔清醒时,他听见老师正在打电话,反复说明他的状况。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始终提不起一丝力气。
黎恪的高烧持续三日才退。
第四天清晨,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营地,锃亮车身如一架来自异星的冰冷飞船,突兀地停驻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它与木屋、篝火残堆、晾着湿衣的绳索格格不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母亲的脸。
黎恪已换回洗净的白色上衣,在老师的注视中走向车门。
“我们一直担心你太过拘谨,黎恪,”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出明显的失望,“却没料到你会放肆到这个地步。”
他大病初愈,胸中仍堵着一团雾,只机械地坐进后座,沉默地呼吸,未作任何回应。
母亲回过头来,轻声问:“张卓说,你大半夜跑那么远……是一个男孩执意要带你去的,是吗?”
黎恪后颈蓦地一紧。他摇了摇头,却没有辩解。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只会引起更多麻烦。
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车窗望出去,打量着整个营地。
“这里的环境和管理都太差了,”他最终说道,“我们会和组委会沟通。现在先跟我们回家。”
“我想去和伙伴们道别。”黎恪低声开口,声音还透着虚弱。他很少违逆父母,但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前座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终究是孩子”的眼神。母亲最终应允,说他们会一同前去。
营地正忙。男孩们正合力拖拽一段巨大的枯木,为当晚的篝火晚会做准备。
黎恪穿着洁净的便服,脸色苍白,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入这片充满汗水与泥土气息的喧嚷之地。他像个误入戏场的旁观者。
大多数男孩停下动作围拢过来。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尴尬与不舍。
“保重,黎恪!”
“以后常联系!”
“真遗憾你不能待到最后。”张卓拍了拍他的肩。
黎恪敷衍地点头,目光却急切地掠过人群,不断寻找。
他终于看见了阮英。
他没有走近,甚至没有参与篝火的准备。他只是倚在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身影灰白的,像用铅笔素描出来的。他静静望向黎恪——或许不止是黎恪,还有他身旁衣着体面的父母,以及那辆黑色的车。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愤怒,不悲伤。眼中也不再燃着光亮,只余一片彻底的淡漠。
黎恪觉得他们对望了很久,但实际可能只有几秒钟。
因为很快父亲的手已揽过黎恪的肩,将他轻轻带转回身,引向那真皮包裹的车后座。
车门合上,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哗与气息。
车驶离营地。黎恪死死盯着后窗。
那些欢跃的身影越来越小,而那片吞没了阮英的沉默森林,却愈发巨大,终于覆盖了整个视野。
09.
十二年后的黎恪向阮英走近,如同趋近一个逐渐清晰的幻影。
庄重的婚礼仪式已然落幕,after-party的松散气氛弥漫开来。秋风拂过,宾客三三两两聚在圆桌旁,或围坐在花园的莲花池边。皎白的花沉重地浮于水面,在风中端庄地晃动。
黎恪从未想象过阮英穿西装的模样。仿佛这种入世的装束本不该属于一个自由的灵魂。相机包、橄榄绿衬衫、国家地理摄影师——这些才是他的标签。
而此刻的阮英,亚麻色皮肤衬着一袭墨黑西装,半倚在圆桌旁,却和谐而美得像一尊雕塑。一只手拎着威士忌杯,杯壁凝满水珠,正顺他指尖无声滑落。
他正与人闲谈,笑意中带一丝慵懒。酒精松弛了他的姿态,长腿微曲,皮鞋轻点草坪。
黎恪径直走近,打断他们的对话:“抱歉,我能和阮先生单独说几句吗?”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方微笑颔首,礼貌离开。
阮英并无明显反应。酒精放松了他的姿态,他目光投向远处,饮了一口烈酒,淡淡说道:“你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黎恪钟爱他话中的尖刺,若可以,他愿让它深深扎进自己血肉之中。
可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因为我是珍妮的同学。”
与此同时,他贪婪地凝视阮英的脸。那双眼睛果然一丝未变,仍是赤子的眸。轮廓已从少年蜕为男人,昔日丰润的唇,颜色深了些许。多年漂泊却未染半分尘垢。
他要把他的模样记得很清。若没有明天,黎恪也要在梦里梦一个全新的阮英。
阮英点点头:“法学院同学。如今真是大律师了。”他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恭喜你。”
黎恪从他眼中读得出真实的欣慰。他们对视片刻,微醺让目光交缠变得容易,乐声渐散,有一瞬黎恪以为自己又嗅到了那个湿润夏天的气息。
最终是阮英先移开视线。他低头饮酒,晚风忽然转急,吹乱他额前刘海,发丝与睫毛几乎纠缠。
“你常驻伦敦吗?”黎恪问。他想知道之后是否还能再见。
“我没有常驻地。”阮英答得模糊,“我明天就走。”
黎恪未料如此之快:“去哪里?”
“泰国拜县,有工作。那里的峡谷地貌很特别。”他大眼睛缓慢一眨,似已身临其境,“有鲜艳的稻田,航拍起来会很美。清晨起雾时,宛如异世界——”
他忽然停住,像突然意识到一谈及自然便话多起来。
黎恪一时心急,他想起十二年前他们经历的所有奇遇,脱口而出:“我也想去看看。”
“真的?”阮英转脸看他,眼中亮了一瞬,又归于平静,“你不会走的。”
黎恪张口想反驳,却几乎立刻地被那套运转了近三十年的系统驱使——他想起下周日程,想起正处关键的诉讼,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腕表,如同重新望回世界既定的秩序。
阮英悉数看在眼里。他未露失望,只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嘴角,像一个未能完成的微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风骤然变得猛烈,掀动桌布与女士们的裙摆。
毫无预兆地,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万物,声响几乎淹没音乐,哗然一片。人们惊叫着、笑闹着四散躲雨,涌向室内。
却总有几个醉意酣然的人,反而冲进雨幕中央。他们在草坪上张开双臂旋转、踩水、舞蹈、接吻,仿佛在进行一场突如其来的、叛逆的狂欢仪式。有人踏进莲花池,池水吞噬华服,花瓣黏附皮肤,如古老的身体彩绘。
阮英也没有躲。
雨水瞬间淋湿他的头发。他望着那些疯狂的年轻人,也跟着笑起来,抬手鼓掌。随后他脱下西装,白衬衫迅速湿透,布料变得透明,贴出他清晰脊椎的线条。
“阮英!”黎恪喊出他的名字。
阮英已朝莲花池迈出一步。闻声他回过头来,双眼在雨中亮得惊人。
“来啊,黎恪!过来!”
风雨之中,梦中的话语又一次响起。它被响亮地喊出,在雨夜里阵阵激荡。这是属于黎恪的咒语。十六岁那年,他就是被这样的召唤引诱,穿越秘密森林,任金色的光分开晨昏。
阮英的脸在雨中逐渐模糊。黎恪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臂——别走,阮英,别走——他试图将他拉回,却发现自己双脚如被钉在原地,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动弹。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颤抖。某种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撕扯厮打。他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一直以来,他都只想将阮英困在他的梦里,永远十六岁,永远眼如萤火,永远为他创造一个又一个的新世界。
而眼前这个已然长成的阮英,令他心慌,令他脉搏失控,令他失去所有从容,令他进退失据。
在他们无声僵持的片刻之后,黎恪已再看不清阮英的表情。
唯有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慢慢地熄灭,沉入完全的黑暗。
阮英没有再喊黎恪第二遍。
他转过身,并未走向莲花池,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彻底消失于混乱的雨幕之中。
那一刻黎恪明白,有些机会,一生或只有两次。
而他,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种方式,失败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