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太太打量着他说,“我看你困得很呀,快回去睡一睡。”
白雪岚说,“我不困。”
白太太说,“眼睛都张不开了,还跟我这犟嘴,强撑着干什幺?说起来,你本就该在床上休息的,快回去,再赖着在这哈欠连天,存心扫兴,我真要给你一顿好的。”
白雪岚便转头去看宣怀风。
白太太猜到他的意思,说,“你不许盯着他,他我留下了。从前我叫你陪我说话,你总是嫌烦,敷衍几句就找借口溜走。如今总算来了一个,比你懂事十倍,我要留他下来陪一陪我。”
白雪岚作出为难的模样说,“不是这个,您瞧,我脚不能擡,手不能动,难道叫我爬回去吗?”
白太太冷哼道,“你也很会欺负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使唤他还不知足?过年就几天,也该放他喘口气。难道天底下能给你推轮椅的,就只有他?”
于是摇铃叫了一个听差,吩咐他把白雪岚推回他的小院去。
白雪岚看母亲的意思,确实对宣怀风中意得很,料来抢不过,便不再反驳白太太的话,只去望宣怀风。
宣怀风对于陪伴白太太,倒是视为一件乐事,笑着对白雪岚说,“你只管休息,我在这里陪着母亲,也可以学点东西。”
白雪岚见他也如此表态,自然更无话可说,也就由得听差把自己推回小院,且补眠去了。
剩的宣怀风陪着白太太,又闲聊了几句,就见程妈走了进来说,“大太太打电话来,请太太去接一接。”
白太太便赶紧往电话间去接电话。
因她走时并没有和宣怀风说什幺,倒让宣怀风踟躇了一下,自己若是不打招呼就走了,有点失了礼数,若是留着,有不知两位太太的亲密电话要聊上多久,想了想,还是老实待在这里等候的好,便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了个来回,见桌上摆着一本棋谱,卷着一半书页横放着,大概是白太太看到一半的,便随手拿起来看。才翻了两页,就见白太太走了回来,他便忙把棋谱放下,唤了一声母亲。
白太太笑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这等着。要换了雪岚,他早趁着空溜了,陪上人聊天,对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说是件苦差事,我知道的。”
宣怀风说,“哪里,我就爱陪母亲聊天。”
白太太说,“既然这样,你再做半日的陪客。大嫂要我去她那里坐一坐,你和我同去。”
这种小要求,宣怀风自然欣然答应。本来大司令的宅子极近,想着走过去也好,只是到了大门,站在台阶上就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接着簌簌地小白点轻扬在头脸上。
白太太拿手把脸挡了挡说,“唉呦,看样子这雪过一会要大了,走过去恐怕着凉。虽是几步路的事,咱们还是偷个懒罢。”
便吩咐司机把轿车开过来,两人便坐了轿车去。
到了大司令宅子门外,宣怀风扶着白太太下车,擡头一看,大门上挂着的一双大红灯笼已经取了下来。进了宅子,前几日布置的那些过年的红红绿绿的彩带,红绸,金银铃铛等热闹物件,也俱不见。
大太太见了他们,先就做了一个苦笑,说,“我这几日忙晕了头,指挥着挂上去,又指挥着全摘下来,这才叫真正的白忙活。只我想毕竟是过年,太过素净更叫人伤心,所以我叫他们把这几盆好花留下,依旧摆着。说过年嘛,且当过年,若是用鲜花祭奠他四叔,也说得过去。”
白太太叹道,“你想得很周到,这样就很好。”
大太太便招待他们到小花厅坐下喝茶。
宣怀风先上前,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伯母,问新年好,也按照小辈的礼数给大太太磕了一个头,又说,“雪岚受了伤,动不得,我也替他行个礼。”
大太太便被逗笑了,说,“若如此,你这个年过得太吃亏,磕双倍的头,心里要叫屈的。是了,我准备的一个红包,忘在大司令书房里了,就搁在书桌上,压在笔筒子下面那个就是。劳驾你走一趟替我取过来。”
宣怀风答了一声“是”,便遵大太太的吩咐过去了。
大司令宅中众多的听差,这种事何用使唤宣怀风,大太太话一出口,白太太便知道她有话不想当着宣怀风的面说。等宣怀风离开了,她就问,“有什幺事吗?”
大太太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很犹豫,片刻才说,“我今早去医院探望老爷子,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一定要宣副官到医院去当面和他谈一谈。”
白太太吃了一惊,站起来说,“怪不得你刚才打电话来,说雪岚不好走动,不如让这孩子陪一陪我。我是一点不留神,着了你一个小暗算。早知道是这意思,我绝不带他来。你受了老爷子的命令,怎幺把主意打到我这里?烫手山芋只往我手里塞。”
大太太心中早有些惭愧,被她这样一说,更是难为情,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也站起来,两手扶着她苦笑道,“你先坐下,听我说几句。就是知道在电话里说了,你是要回绝的,因此才请你过来,我们好做商议。我们都是做媳妇的人,我在这位置上如何为难,我就算不说,你也一定清楚。”
白太太说,“我自然清楚。可我既当媳妇,也当母亲。那日要不是雪岚硬朗,恐怕就葬送了,本以为老爷子偃旗息鼓,此事不再提也罢,哪知道他这样不放过?老四才死在他眼前没两天,他就非要把孩子们也活活逼上绝路不可吗?”
大太太见她眉竖起来,知道她当真生气,抚着她的肩头说,“我知道,你且把气消一消,我们才好谈下去。说一句实话,老爷子大年三十做的事,实在不得人心,不但你,其他人何尝不埋怨。可你瞧瞧老人家的身体,原本就支撑不住,老四这一死,他受的很大的刺激,我想这恐怕是老人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他那晚既然没有下命令,想来杀心已消,要和这孩子私下聊聊,未必不是个和好的意思。若真如此,倒该让他们见一见,解开这个结。”
她顿了顿,看看四周无人,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再说一句难听的,上人时日无多,这总督的位子空出来谁坐呢?如不趁着老人家还在,请他做一个抉择,将来又是天崩地陷的大事。老五屋里那位可一直盯着呢。我们把老爷子的要求拒绝了,人家刚好献勤讨好,万一老爷子给出话,让天赐做下一任总督,大家听还是不听?你不要想着你家三司令如何,我告诉你,老爷子克制他那几个儿子绝无问题,以几位司令的孝心,还能违拗父亲的遗命吗?天赐若成了总督,你家雪岚以后是个什幺境况?你可不要一时冲动,给儿子的将来埋下一个大大的隐患。”
她这样一番话,有情有理地低低说来,将白太太的火气浇熄了几分。
白太太默默坐着,一双柳眉紧蹙着。
大太太等了一会,说,“你怎幺一声也不吭?不管你怎幺想,总该告诉我。”
白太太这才开口说,“你的话自然有道理,我知道你疼爱雪岚,所以才为他打算。只是那孩子也是一条性命,何况人家还叫我一声母亲,拿他去做交换,我实在做不到。”
大太太笑道,“这真是做母亲的心肠了,难怪关心则乱。你以为他和老爷子见面要牺牲性命,那简直没把我刚才的话听进去呀。我想老爷子既已知道雪岚的决心,就不会再要杀人了。”
白太太说,“问题就出在你想二字。那毕竟只是你想的,老爷子可没有保证放过谁。就算他给了保证,谁又敢信呢?人到了他手里,他翻脸就杀,我们能如何?雪岚那脾气不是常人有的,怀风要出了事,他只怕今日就跟了去,那我又何必在意什幺将来。索性我也跟了去好了。”
大太太只是苦笑,耐着性子说,“你从来是个聪明人,今天简直是往牛角尖里钻,就非认定老爷子要杀人吗?”
白太太说,“认定也罢,不认定也罢,总之这事不保险,我不能答应。”
大太太握着她一只手,用力紧了紧,像要唤醒她的样子,神情认真地说,“恕我说一句大实话,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都左右不了局面。虎虽老矣,余威悸人。雪岚自从回到山东,使了不少心思,以为埋了许多棋子,谁知一个晚上就被摧枯拉朽,打得一个子也不剩,不然雪岚会坐轮椅吗?只要还剩一口气,老人家就是这济南城的天,别看这个司令那个司令的,一道总督命令过来,那些兵只会听总督的。倘若叫一队兵来抓那孩子,或者直接枪毙,你能拦得住?把事情交给我们来办,这是上人交代晚辈的意思,也是我们白家的家务。若没把那孩子也看成白家人,算什幺家务?怪道说人一生气,就要犯糊涂,你竟连这样明显的事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