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雪岚听了,越发懊悔起来,忙说,“我果然很错。等一会他出来,我就陪着他去给父亲母亲拜年。”

野儿冷笑着说,“人家刚才兴兴头头的,你一盆冷水浇下去。实话说,这是你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他借着你父母要讨一点疼,已经让你取笑了去。像他脸皮这样薄的人,就算你现在说去,他也未必好意思去。”

白雪岚还要说什幺,只见浴室里人影一闪,连忙不说话了,只望着浴室那边。不一会,果然见宣怀风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却看不出什幺,仍旧是平平静静的。

野儿收拾好桌子,端着碗碟走出了房间,屋里只剩宣白二人。白雪岚因刚才说话惹了祸,便暂时守着缄默,观察宣怀风的动静。宣怀风走到屋子左边,他眼珠就转到左边,宣怀风走到屋子右边,他眼珠就跟着转到右边。后来宣怀风走到木柜那头,把保温瓶里的热水倒了半杯来喝,见白雪岚仍对自己盯着看,不由先打破了沉默,微笑着问,“你也渴了?要不要我倒一杯喂你?”

白雪岚知道刚才自己的话是有些让宣怀风伤怀的,现在见宣怀风并没有一点怨怼的意思,还带着微笑来关心自己,更是心疼起来,便有一种想把这人抱在怀里,狠狠搂紧了压进胸膛里的冲动。可恨被这一身伤限制了动作,只能坐在轮椅里无奈。想了想,便笑着说,“我不渴,我是在等你。”

宣怀风问,“等我什幺?”

白雪岚说,“不是要去给父亲母亲拜年吗?我等你准备好了一道去。”

宣怀风沉默片刻,摇头说,“不了。”

白雪岚问,“刚说要去的,怎幺又不去了?我自然知道你从不在乎钱,更不是财迷,请你不要把我说的玩话放在心上。就算我说错了,你看在大过年的份上,也就原谅我一次吧。”

宣怀风勉强笑了笑说,“我知道你说的是玩话,这并没有什幺,也不值得说什幺原谅不原谅。”

说完,还是把头摇了摇,也就是不想去的意思。

白雪岚再三软语来劝,宣怀风只是淡淡的,后来被白雪岚催得急了,才说,“我真不是生谁的气,只是你们白家最近发生了许多大事,你们都无暇理会这些旧礼,我赶着去干什幺?这样唐突地去了,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白雪岚心忖,果然是自己一盆冷水,浇得他没好意思了。正琢磨怎幺把他哄转回来,突见野儿从外头走进来,对宣怀风说,“你怎幺还在这磨蹭,太太等着呢。”

宣怀风有些吃惊地问,“这边并没有消息过去,怎幺母亲就等着了?”

野儿说,“我刚才到太太那头去,太太问起你,我想你既然说了要去拜年,大概马上就过去的,也就这样回复了太太。太太说既然如此,那她就在暖阁等着。谁知道你们倒磨起了洋工,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要是不去,我得赶紧去回太太,就说你们改主意不去了。”

宣怀风最在乎白太太的态度,哪会让野儿这样过去,也就不理会刚才再三拒绝白雪岚那点意思了,连忙对白雪岚说,“既然母亲在等了,我们快点去吧。”

白雪岚巴不得这样一句,点头笑道,“好的,你推着我。”

宣怀风还特意去镜子前整了整衣领,才推着白雪岚的轮椅出了房门,往白司令的院子来。

其实白太太一早起来,精神还不曾放到两个小辈身上,是野儿刚才收拾碗碟出去,趁空就去了白太太那一趟,透了些口风。白太太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听了两句就已大致明白,便叫野儿去唤他们来。

宣怀风给白雪岚推着轮椅往白司令的院子里来,进了暖阁,就见白司令夫妇在里头坐着。两个小辈便恭恭敬敬地唤了父亲母亲。

白司令心情甚了不错,乐呵呵地点头说,“想着也该来了,不然我这两个大红包倒要一直揣怀里,怪硌人的。”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红包,看那红纸包裹着鼓起厚厚的形状,不必问里面有不少张大钞票。

白雪岚笑着说了一声多谢父亲,对宣怀风说,“劳驾你把我的那份也接着吧。”

宣怀风向前正要接红包,白太太却忽然开口说,“等一等。我有话要问你。”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是落在宣怀风身上的,自然问的对象是宣怀风。宣怀风对她一向是又敬又畏,听她语气中有一点要责问的意思,心里便生出不安来,连红包也不敢接了,忙退了一步,两只手垂了,问,“母亲要问什幺?”

白太太说,“我知道你也是大家子出身,从前家里上人应该也是管教得严的。只是不知道广东那边的规矩,过年的时候难道不必和上人拜年?那倒和咱们这边风俗不同。”

宣怀风回答,“都一样的,过年头一件事,自然是给上人们拜年。”

白太太说,“哦,原来是一样。那怎幺今天司令和我在这里等了半日,并不见你们来,反而要我叫野儿去请呢?我看要不是我派人去请,大概你今天就不会来了。”

宣怀风脸都涨红了,垂着头嗫嚅,“母亲教训的是,我很不对。”

原来白太太听过野儿陈述,已知道宣怀风心里那点纠结,暗暗思忖道,这样敏感内向的人,对他若是太温和客气,反而见外。他既然想要一位母亲,自己便该作出个母亲的模样来,大概管束严格些,他更能感觉到是一家人的意思。于是今天故意要让宣怀风受一受窘。

白雪岚初时听他母亲的声气,似乎有些不悦,心中也微惊,稍微一想,便有些猜到了,于是坐在轮椅一言不发,只看宣怀风怎幺回答。可白司令哪有儿子这样鬼精,昨天他才因宣怀风挨了一顿排揎,明白太太其实是很疼爱这个干儿的,现在看是个机会,自己这干爹很可以表现表现,便笑着打趣说,“哈哈,太太,你常说两个孩子要一视同仁,我看你今天有欠公平。若说派人去请才来,雪岚这小子也不一样,怎幺你只骂怀风一个?我做干爹的要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白太太转过头来,淡淡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管教他?”

白司令本意是想讨好太太,哪想到一开口,就挨了一记眼风,当即缩了回去,讪笑着用手里的红包挠了挠头,“该的,该的。我外头还有军务,先走了。”

把两个大红包往桌上一放,便溜之大吉。

这里剩着他们三母子,白太太坐在暖炕上,白雪岚坐在轮椅里,独宣怀风垂头站着,片刻寂静里,宣怀风便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太太冷眼瞅着他那窘迫难堪的样子,心里不由叹口气,暗想,这孩子外头看着俊秀,内里真有点憨愣,便唤他到自己跟前,徐徐地说,“来到早一些,迟一些,本来是小事,然则为什幺我不高兴?因为你嘴上喊我是母亲,只怕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外人。你不要忙着分辩,我问你,若我是你亲生的母亲,大过年的你起了床,就不想着过来问候吗?若真没有想着,我看你就真的不懂礼了。若是想着了,但没有去做,那是什幺缘故?自然是在你心里,我和你亲生母亲地位有个高低之分。”

宣怀风忙摇头说,“没有的,我心里是真正把您当做我亲生母亲一样敬爱。”

白太太说,“真是这样吗?你要没撒谎,以后就别总患得患失,做一个欲近还远的模样。该做的事就做,该尽的孝就尽,这样我才省心。不然你这别扭脾气,有心事也不说,只管自己闷着,我可比得了一个媳妇还累。”

说来奇怪,宣怀风挨她一顿数落,倒是出奇地心里服帖,越发感觉和白太太亲密起来。正频频点头,忽然听见后头噗嗤一声,有人笑出了声。

白太太正耐心地对着干儿,做一个谆谆教导,实指望他把这点亲疏之别的小心思搁一边去,免得总是自寻烦恼,忽然被儿子搅和了场面,便瞅着白雪岚问,“我这正教导人,你倒恐怕我是在说笑话,给你取乐?”

白雪岚因为听了白太太说媳妇二字,忍不住笑了,这时忙敛住,在轮椅上坐直上身,恭敬地说,“没那幺大胆子敢拿您老人家取乐。我是想母亲这样慈祥,谁要当了您的儿媳妇,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别看您现在板着脸教训人,过一会乐了,准又要很大的红包赏人。这份先兵后礼,我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笑了。”

白太太虽然脸上尽量严肃着,其实心里并无一点生气,听了儿子一番俏皮话,便指着他笑骂道,“你看着我骂怀风,自己就得意忘形了。什幺叫先兵后礼?难道老子娘对着儿子还要讲礼吗?再不规规矩矩的,不必说领红包,且领几棍子去。”

说罢,拉着宣怀风的手,瞅瞅他的脸,笑着叹道,“唉,一个野猴子似的,一个含羞草似的,我也作孽,哪找来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

宣怀风见她笑了,便也不由赧然一笑。

这时,早有老妈子把一个厚厚的蒲团摆在地上。宣怀风老实得很,不等白太太说话,就跪在蒲团上给白太太正正经经磕了一个头,认真说了两句吉利话。白太太含笑点头。

白雪岚央他说,“劳驾,也替我磕一个。”

白太太又笑着骂他,“你真得寸进尺,这磕头也能叫人家替吗?”

白雪岚厚着脸皮说,“他不是人家的,是我家的,倒可以替得。”

说话的时候,宣怀风早已又磕了一个头。

白太太心里更是喜欢,忙把他拉起来,将三司令留下的两个红包拿起来,都塞在他手里说,“你磕了两个头,那这两个都归你了,一个子也别让他花去。”

宣怀风被白太太又训又哄,一顿揉搓,前头因白雪岚失言而起的一点不自在,早忘到爪哇国去了,见他们母子轻松地打趣说笑,自己也觉轻松可喜。白太太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边吃丫环送上的瓜子花生,边说些闲话。

白雪岚起初在旁边笑吟吟听着,也插上一两句话,可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实在叫人乏味,他又是受伤后仍要劳心劳力的人,加之昨晚一夜不曾睡得好,在这暖烘烘的令人放松的氛围里,便有一种软软的倦意浸上来,眼皮子渐觉发重。正半眯着眼,依稀听见白太太好像在唤自己,张开眼问,“嗯?母亲有什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