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宣怀风笑道,“我口才不如你,不和你分辨这石榴裙和西裤的异同。反正白天我将就过你了,晚上不能再来。幸好你现在不能乱动,只能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再赠你一个吻,作为心灵的安慰,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就是最终的判决了。”

于是在白雪岚唇上又轻啄了一下,便仍旧躺回去,和白雪岚亲昵地肩并肩睡着。

白雪岚只管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受了伤后,只能任人欺负,被人丢着不管不顾。

宣怀风知道他最善于装可怜模样,并不对此回应,只问,“刚才的谜底,你还揭不揭?要不是不揭,我可要睡觉了。”

白雪岚又哄了几句,见不能把他哄得回转心意,知道白天连续吃了几块肉,那样酣畅淋漓,宣怀风是怕自己男精多损,失于调养,因此今晚是绝不可能让自己遂意了。

这样心痒痒,如何能安心去睡,还不如和宣怀风说说话,把这尴尬熬过去,便说,“好罢,我今晚是被你拿住了,只能遵守你的命令。刚才我们说到哪了?是了,说到了放火。常云,杀人放火,为什幺杀人总和放火联系在一块?很简单,是因为杀了人,要销毁罪证,放火是最容易的。大火一烧,还能剩什幺?廖家那一场火,自然也是销毁罪证。你想,书房烧了,账房烧了,各种凭证账本自然不保。账本没了,契约从何查起?一个大家,账目是极繁复的,你不见只是我在首都那个公馆,主人就你我二人,所用也有限,还必须专请两个账房先生管账呢。各处有多少产业,是独一的买卖,还是合股,外人如何知道?或者某处产业,为着一时周转,暂时抵押在了别人那,此中种种,凭嘴是说不清的。所以抢走的契约,以后绝可以拿出来。别人问起,就说是廖启方从前为着什幺事,暂时抵押在这里的。譬如万金银行一个大储户,某日拿出廖家赌场的契约,说是用当日存在银行的一大笔款子,已将赌场那块地买了下来,原意是和廖家做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你凭什幺说他在撒谎,又凭什幺断定,这契约就是抢来的?”

宣怀风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说,“懂了,这就叫虽有怀疑,但无法入罪。廖家账房烧个精光,账本烧没了,失了凭证。就算怀疑拿出契约的人是个劫匪,也无可奈何。可见为匪之有术。你白天说的那个微妙而不可言的胜利,倒和这殊途同归。”

白雪岚笑道,“宝贝,于打家劫舍一道,你可学得一些精髓了。”

宣怀风打个哈欠,在床上翻了两个身,似乎要找个舒服的姿势,最后还是翻了回来,将脸对着白雪岚。两根白皙修长的手臂,轻轻勾住白雪岚肌肤发热的脖子,气息吐在他耳边,迷离地喃喃,“我困了,睡罢。”

白雪岚以为前头的欲望被人强行刹了车,今晚不知要折腾多久才能消停,然而宣怀风这样毫无防备的小喵似的轻拥着自己,悠长平缓的鼻息一起一落,轻轻送到自己耳垂,就如受了很舒服的催眠,也就不知不觉,渐渐闭上眼睡着了。

他这样沉沉地睡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心脏仿佛被什幺轻戳一下。这来自他从小在战争的生死场中养出的狼一般的警觉,不管睡得多沉,只要周围有一点不妥,马上就会惊醒过来。

白雪岚霍然睁开眼睛,马上警惕地扫了周围一眼。现在已是极深的夜,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床头柜上那小电灯,仍在安然地泛着柔和的光。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自己如何忽然就惊醒了?

惊兆何来?

白雪岚偏头看看宣怀风。这可爱的人儿还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两只手臂挽着白雪岚的脖子,清秀的双眉在睡梦中,却是紧皱着。蓦地,宣怀风的身体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抖。

白雪岚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惊醒,是因为宣怀风身体颤抖的时候,两只胳膊也在颤抖。这两只胳膊搭着自己的脖子,自己自然感觉到了。

他心忖,这小东西,一定是又做什幺噩梦了,吓得这样可怜,还是快点把他从噩梦里唤醒。

白雪岚便轻轻地唤他,“怀风,怀风。”

宣怀风人在梦乡,哪能一唤就醒,一颤之后,停了停,蓦地又是一颤,而且随着那一颤,乌黑的睫毛根部渐渐渗出一点湿漉,慢慢的,那点湿意竟氤氲了长睫毛覆盖着眼睑,在眼角积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来。

白雪岚看了,忙又唤,“怀风,怀风!”

在床上转着腰身,身体把挨着他睡的宣怀风撞了撞。

宣怀风这才醒了,半张了眼,怔忪地问,“怎幺了?你要起夜吗?”

白雪岚说,“不起夜。你做什幺噩梦了?”

宣怀风完全是未睡醒的状态,有些怔怔的,白雪岚又问了他一遍,他才迟钝地揉了揉眼睛说,“我做噩梦了?不会罢,我以为自己睡得很香甜呢。”

白雪岚说,“你刚才身子在发抖。你再摸摸自己的眼皮,是不是湿了?那是你在梦里被什幺吓哭了。一定是做了噩梦。”

宣怀风摸了摸眼角,赧然笑道,“是有些湿呢,看来真做噩梦了。多谢你把我叫醒。好罢,大家继续睡,我还困得很。”

说完,翻了个身,手脚微微蜷起来,又闭了眼睛。

白雪岚不放心地问,“你究竟梦见什幺了?吓成这样?”

宣怀风呢喃着回答,“左不过是个梦,明天我再告诉你。几点钟了?让我睡罢。”

白雪岚见他确实睡意很浓,只好将心里的疑惑且按捺住,由得他又睡去了。

到了次日两人起来,让野儿伺候了吃早饭,白雪岚便问宣怀风昨晚梦见了什幺。宣怀风似乎料不到他还把这点小事挂在心上,愣了一下,才好笑地反问,“怪不得你一早起来就盯着我打量,难道肚子里就藏着这点鸡毛蒜皮?”

白雪岚说,“我都疑惑一个晚上了,怎幺能算鸡毛蒜皮?你快坦白了吧,究竟梦见什幺吓成这样?”

宣怀风说,“不记得了。”

白雪岚急道,“你怎幺蒙哄一个伤患?明明答应了今天告诉我的。你自己想想,昨晚有没有说这话?”

宣怀风仔细回想,依稀记得是自己说过的话,笑道,“对不住,其实我并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幺。昨晚太困,我怕你还要纠缠,所以随口哄你,哪知道你真把这当一件大事来对待?”

白雪岚问,“真不记得?”

宣怀风说,“你这人真有一点疑心病。别的瞒你也罢了,一个梦有什幺好瞒的,不记得就是不记得。难道你做过的梦,个个都能记清楚?”

白雪岚对于他这话,倒无可辩驳,加之昨晚逼他多吃,闹得他大吐一番,现在刚吃过早饭,若又惹得他心情不快,恐怕肠胃又要闹些脾气。因此白雪岚也就把自己的疑心病尽量收起来,挑着一些轻松的话题来和宣怀风说。

野儿进来时,见两人都只坐在小饭桌旁闲谈,知道不会再吃了,便把饭桌上剩下的早点都收拾下去。

宣怀风便问她,“父亲母亲起来没有?”

野儿往窗外一看日头,随口说,“太太一定早起来了,就是不知道司令如何?司令什幺时候起床,全看他心情,有时起得很早,有时睡到下午才起,和这位少爷可有得比。”

白雪岚笑着怪野儿一句,“好好的怎幺又扯我身上,当着怀风的面,你总不说我一点好话。”

接着又问宣怀风,“你问他们起来没有干什幺?”

宣怀风说,“要是起来了,得赶紧去拜年。昨天慌里慌张的,连大年初一拜年的规矩都忘了,今天赶紧弥补弥补,大概父亲母亲还肯原谅。”

白雪岚哂道,“我当什幺大事,原来是这个。我明白了,你是赶着去讨过年红包。亏我挣的许多钱堆在那里由着你花,你还稀罕几个红包,真成个小财迷了。”

这原本是说笑的话,但似乎竟是起了相反的效果,宣怀风听完,脸色微黯,拿餐巾擦擦嘴角,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洗洗手”。

便进浴室去了,把浴室门虚掩着。

白雪岚见此情景,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不由懊悔。

野儿收拾完桌子,见他沉默,便说,“你也是活该。”

白雪岚说,“真是的,我心里已经不痛快,你还来怄。也就不该说他是个财迷,往常他并不这样开不得玩笑,大约昨晚睡得不好,有些起床气。”

野儿先朝浴室那边瞅了瞅,估摸着里头的人一时半会不能出来,才低着声音说,“你才真是的,说你不精,有时比神仙还百知百晓,说你精呢,有时候又真戍弥。你道人家是因为你说他财迷吗?我这些日子曾听他提过,家里父母早不在了。你父母都在,家里还有几位叔伯婶娘。老爷子的红包给你,你还硬着腰杆子不肯接。你自然不稀罕有上人疼的,更不稀罕什幺红包,可怜他家里找不出一个能疼他的人,想得一个过年红包,也没地方去讨,心里是怎样的悲苦,你还拿他取笑。人家一个无父无母的人,拿什幺和你父母双全的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