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实,我并不那么讨厌这里的工作。)
色子当中也有人真的天生就讨厌卖身的工作,蜻蛉就是那样的人吧。但是藤野却不那么讨厌。他擅长招呼客人,与客人一起并不感到痛苦。只要把卖身当成一般的工作看待,就能忍受和男人上床这件事。在这里卖身的生活还是比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好得多。
(只不过有时也要看对象是谁。)
一样是客人,也有喜欢的客人跟讨厌的客人。但现实中总是讨厌的客人多一些,所以才少让客人变成熟客。但是——
——只想跟喜欢的客人上床,生意怎么做下去啊?
鹰村总是这样教训藤野。
「藤野!」
就在藤野胡思乱想并叹气时,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藤野不禁抬起头。
「绮蝶……」
顶着一头与和服不太搭配的浅色头发与偏淡的眼眸,绮蝶却能够穿出协调的感觉,反而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性感魅力。他是唯一能与蜻蛉争夺花魁之位、合称「双璧」的倾城。
「你要去揽客啦?真有干劲呐。」
绮蝶笑容满面地挪揄着藤野。
「我可不是自愿要下去的。」
「说得也是。」
藤野讨厌蜻蛉,而眼前的绮蝶对藤野来说则是迷般的存在。他明明已经可以离开花降楼,却硬是赖在这里不走,继续接客。
——我也得一一跟每个恩客好好道别呀。
藤野似乎能明白绮蝶为何会这么说。
尽管绮蝶平日里与蜻蛉总是闹得水火不容,两人之间有着长年密不可分的孽缘。若绮蝶离开了花降楼,他们之间的争斗便将画下句点。虽然藤野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但是一想到花降楼因此失去数一数二的绝美倾城,心底也不禁感到一丝怅然。
(不过他要走不走跟我没关系就是了。)
「我并不讨厌卖身的工作。」
也许是脸上的表情泄漏了藤野内心的想法,绮蝶故意这么说。
「但是你似乎不是很喜欢,是吗?」
「我也不讨厌……只是有些客人就是会让人提不起劲啊。」
「喔?」
绮蝶轻轻地挑了挑眉毛。
「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是那种遇到某一些客人会更加起劲的个性啊。」
「嗄?你在说什么?那不是跟我刚刚说的一样吗?」
「有吗?应该不太一样吧?」
不懂绮蝶究竟想说什么,藤野不耐烦地歪着头。
「我就快离开这里了,听我一个忠告,当做送你的临行礼物吧。你……要不要主动招揽客人?」
「招揽客人?」
色字招揽客人的方式就是在纹日(注1:花街中的特殊日子,这一天客人必须付出双倍金钱,娼妓们也会在这一天穿上新定制的衣服。)等特殊日子主动写信邀请客人上门光顾。但是这种程度的事情藤野其实一直在做。
「我是说写信给之前在外面的朋友。我记得你家是开和服店的,是吗?总该认识一、两个有财力登楼的人吧?」
「嗄?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以前认识的人不可能会想见我。」
「真的吗?」
「那是当然的啊。」
再说了,让旧识看见自己沦落至风尘的凄惨模样,说不丢脸是骗人的。
「你自己快要脱离这里,所以脑子就蠢到连这点都没想到吗?」
「唉呀!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嘛。职业不分贵贱,你应该把卖身当成一项工作来看待,不需太过介意。」
像你这种可以把卖身工作当成正当职业看待的人是极少数的奇葩。藤野在心里默默讽刺绮蝶,他不知道绮蝶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种状况跟要不要把工作与私人情绪分开没关系,应该说就算能赚更多,一般的人也不会想睡以前认识的朋友。」
「喔?这样啊?」
绮蝶意有所指地浮出暧昧的笑容,藤野皱起眉头紧盯着绮蝶的脸,揣测着那笑容里的含义。
「可是呢……」
绮蝶开口说。
「所谓的大酒楼可不仅仅是出卖色相的场所而已喔。」
*
诹访第一次见到真琴,是母亲请诹访开车带她去经常光顾的和服店「葛屋」的时候。
没有孩子的店主夫妇为了继承问题,特意从远方亲戚中领养了真琴。
真琴放学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店里帮忙,因此常常与母亲到葛屋采购的诹访便渐渐与真琴熟识起来,有时聊聊天,有时一起下棋打发等候的时间。与其陪伴对和服花色款式犹豫不决的母亲,诹访觉得还是和真琴一起聊天,或者言语逗弄一下年幼的真琴比较有趣。
认识真琴大约半年之后,诹访与真琴以及葛屋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微妙变化。
当诹访带着年轻的女孩造访葛屋时,真琴竟然对他们说:
——咦?今天您带来的小姐好像和昨天的人不一样?
看样子真琴似乎看见了诹访与其他女孩约会,刻意揭发诹访脚踏两条船的行为。
——不过,两位小姐都很漂亮,都很适合穿和服喔。
当真琴私下要挟诹访,若不想被拆穿脚踏两条船的事,就必须带女朋友来葛屋光顾时,诹访被真琴的话吓到几乎合不拢嘴。
看样子之前在店里见到的真琴那乖巧的模样完全是装出来的。诹访一直把真琴当做仰慕自己的可爱弟弟。没错——现在想想真琴那沉稳的样子似乎有些不自然。为了摘下真琴的假面具,诹访不停地试探着真琴。
(他的确很不像一般的小孩。)
事后回想起来,也许葛屋的经营当时就已经陷入困境,而真琴会那样要挟他也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帮助店里罢了。
诹访的确经常更换女朋友,而有所谓的「过渡时期」。虽说严格说起来也不算脚踏两条船,但是若在转换的敏感时期被两方的女孩发现总是不太好。
所以,在真琴的要挟下,诹访只好带着历任女朋友光顾葛屋,替她们定制和服。
就这样,诹访与真琴仿佛达成某种协议:只要诹访交了新女朋友就一定回来葛屋定制一套和服,诹访也想不透,为何自己当时接受一个小孩的威胁。
(可是……)
尽管觉得真琴的要挟有些过分,却不讨厌他们之间达成的协议。那次之后,真琴与他的话题更多了,诹访甚至觉得露出真面目之后的真琴比之前那个样子还要讨喜可爱。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交往维持了好几年。
一直到葛屋倒闭,店主一家不知所踪为止。
(已经过了六年啊……)
花降楼的再会至今过了一个礼拜。实际上光是与真琴真正面对面就必须等上一个礼拜才行。
而这样的时间也已经比其他管道还要来得迅速,因为诹访与「藤野」算是旧识,省略了游郭需要透过熟客介绍得这个步骤。
(想不到游郭的规矩这么多。)
按游郭的规矩,第一次登楼称为初会,第二次称为里。
到第二次登楼,就算付了夜渡资也无法和倾城同床共枕,甚至不能和倾城交谈。敌娼(注2:恩客所选择的娼妓。)只能坐在宴会的上座,对着恩客展露笑容。到了第三次登楼,客人才可以正式成为「熟客」,到这次才能真正地与倾城上床欢好。
(不过,我其实并不想和真琴上床。)
就算再见面时,一个已经成了娼妓,而另一个人则成了恩客的角色也一样。对诹访而言,真琴就像是弟弟般的存在。
诹访只想好好和真琴聊聊。想问问真琴为何沦落到吉原卖身,又为何突然写信给自己。而且,他认为他必须将真琴救出吉原。
在酒楼的助手与秃的引领下,他们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走向真琴位于二楼的房间,一般称倾城的房间为本屋。
当秃替他们拉开纸门时,房里似乎正燃烧着白檀香,一股微甘的香气从敞开的纸门飘出,包围着诹访。而真琴便坐在铺好的三层红色被褥旁。
(真琴……)
在灯笼的微弱光源照射下,真琴的长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影子,姿态娇艳诱人。诹访觉得这样的真琴比初会与里见面之时更加美丽,胸口为之一紧。眼前的真琴和小时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诹访先生。」
助手鹰村的呼唤让诹访自空想中回到现实。
不知不觉竟看呆了,诹访愣愣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真琴微微一笑。
诹访在鹰村的催促之下走进房间,与真琴并肩坐在金色屏风之前。真琴的脸孔近距离看依然白皙无暇,从表情看不出真琴正在想些什么。
两人拿起酒杯,进行三三九度的交杯之礼,象征成为熟客的仪式。
结束后工作人员退出房间,留下诹访与真琴两人。
诹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琴便主动笑着说。
「想再次跟您说:好久不见了。」
「喂……我说你啊……」
诹访终于开口。
「竟然说什么好久不见!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
「真的那么惊讶?」
面对诹访的怒吼,真琴却丝毫不受影响。
「这是当然的啊!」
看见真琴满不在乎的态度,诹访深深地叹息。
「算了,见到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您也是啊!见到您这么有精神,我深感安慰。」
「说到这个,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来这种地方来吗?」
「您真失礼,怎么用『这种地方』称呼人家的公司呢?」
「公司?你……」
游郭根本不算一般的公司行号啊。诹访很想这样说,却竭力地忍下脱口而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