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种事情还需要多说吗……」
真琴替诹访斟酒,开始诉说和服店倒闭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也许您之前也已经注意到,您母亲经常来光顾的那个时期开始,葛屋的经营便已经出现状况,终究走向倒闭一途。我们家除了欠银行钱,还跟地下钱庄借了不少。是不是很蠢呢?要是在一开始经营不下去时就果决点把店关了,还不至于落得债台高筑的下场。但是他们却顽固地死守老店的招牌……然后就这样陷入无可挽回的地步。」
说完,真琴戏剧化地拿袖子压了压眼角。
「可是,你不是养子吗?为何不……」
「请养父母取消领养的话,或许我就能逃过一劫,可是除了和服店我无处可去。而且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他们的安排,跟地下钱庄借的钱就能一笔勾销。」
藤野之所以没有逃离那个家是为了拯救养父母,还是说葛屋店主夫妇不放过他呢?
「十五岁时被他们卖到这儿来,十八岁时开始接客,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我的情形在花降楼并不少见,这里多的是因为负债而被迫卖身的人。和出售内脏相比,能够卖身还债还算是好运呢。多亏了这副花容月貌,酒楼才愿意买下我,让我在这里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
真琴说得没错,为了负债而卖身的人的确不在少数。虽然堕落红尘,但是花降楼在吉原地区也算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与那些在河岸见世或者冈场所(注3:与吉原不同,是不为公家所承认的私娼区。)卖身的娼妓相比的确还太多了。
但是,即使身处花降楼,真的就能说生活得不错吗?不管酒楼的规模有多大,所从事的工作一样是卖身,这一点不会改变。
「没想到葛屋倒闭之后你竟被卖到吉原。」
「没办法呀,欠了那么多钱……」
「如果早知道的话……」
「知道了又如何?」
「那我就能早一点把你救出来了啊!」
「把我救出来?」
「当然,我不能让你继续待在这里。总之,我明天会找酒楼的人商量,希望能快点——」
真琴张大了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诹访,让诹访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您是说……想替我赎身?」
「赎身?」
诹访忍不住重复了这个陌生的字眼。
「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只想带自己离开游郭而已。
噗。真琴突然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
诹访皱起眉头。
「我还以为您想说什么呢。那么认真的样子,害我也差点当真了。」
「我是认真的。」
「问题是您的表情好像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的样子。」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我的感觉啦。」
真琴叹了口气后抬起头,冷不防地看向诹访。
「您知道所谓的赎身代表什么样的意义吗?」
「什么意义?不就是让娼妓离开妓院的意思吗?」
果然不明白啊,真琴低声呢喃。
「赎身指的是替娼妓赎身并照顾他的意思喔。我想……您并没有爱我爱到想照顾我一辈子,对吗?赎身必须由一个想爱护我一辈子的人提出才行。」
「这……」
诹访自己也知道,他对真琴并没有那样深的爱情。
「但是不妨提看看啊……」
「我拒绝。」
真琴断然拒绝了诹访的提议。
「对于赎身这回事,我也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行。必须有和那个人相守一辈子的觉悟。老实说,被您包养怎么想都会是一场噩梦。应该说,想都没有想过吧。」
真琴毫不留情面的说法让诹访有些恼怒。真琴刚才的态度非常不客气,甚至比以前还要粗鲁。就算想说出内心的想法,多少也应该顾虑一下对方的心情才是。
「我也并不想包养你啊。」
诹访只想将真琴救出吉原,却从来没想过从此要包养真琴这个人。正确地说,他从来没想过将真琴救出来之后该如何安排。
「所以你不需要说得那么过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只是随口说要替我赎身,对我反而是种困扰。」
真琴拒绝了诹访的好意,甚至觉得麻烦。这让诹访感到十分生气。也许真琴说的没错,但是诹访认为自己是真心想替真琴做些什么,并不是随口说说。
「你……我……」
但是就在诹访想反驳时,真琴却噗哧一笑。
「别人正认真地说话,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好想到您该不会连替人赎身要花多少钱都不知道吧?还得加上我欠酒楼的那些钱。虽然当选了议员,但是地位还没稳固的新晋议员应该付不起这么一大笔钱,可能得再过十年看有没有能力。不过,十年的话,我的卖身期限也早就过了。」
说完,真琴乐不可支地大笑着。
直白而无礼的话让诹访听了很生气,但是看见眼前的真琴展露出美丽的笑容,诹访又觉得很难对真琴发脾气。甚至因为真琴随意的态度而觉得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你这家伙……竟然瞧不起我?」
「难道您付得出来吗?」
「钱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会想办法。」
「咦?您真的有钱?」
真琴垂头敛目,嘴巴漾着温柔的笑容。
「我不能让今天才刚当上熟客的客人如此破费。就算我们是旧识,交情也没有好到值得您为我付出这么多。何况又是那么一大笔钱,希望您打消念头。」
听见真琴认真的拒绝,诹访感到莫名的心痛。他们的交情并不值得诹访付出天价——也许真琴的话没错,但是诹访还是有些落寞。
「再说,我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卖身也算是赚钱的工作之一。我打算只把它当成工作看待,本本分分地做到期满就好,并不特别想提早离开这里。」
还有,就算我想离开,也不想让您赎身。真琴补充说道。
「是吗?」
「不过……」
真琴说。
「您的好意让我很是感激,谢谢您。」
真琴向诹访低头行礼。
「……」
诹访越来越不开心,闷闷地喝着酒。
酒杯里的酒一空,真琴便举起白皙的手替诹访斟酒。还在生气中的诹访不自觉地被那双手吸引住,他想起从前的真琴,当时的真琴的手也像现在这样纤细吗?不……那双拿着棋子的手比现在更加丰腴可爱。
为什么真琴毫不在意地决定在花降楼继续卖身呢,诹访怎么想也想不出原因,又为什么能够毫不在意地跟那么多男人上床呢?
「那……你为什么要写信给我?」
「信?」
「你写信给我不是因为想离开这里吗?」
真琴的信里并没有那样写,可是诹访却认为真琴写那封信是为了向他求救。如真琴所言,他们两人的交情并没有多好,然而真琴却选择写信给自己。
「啊……?」
真琴张大双眼、歪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倾城拿来魅惑客人的姿态,他的表情让诹访觉得可爱得过分。
「为什么您会那样理解我给你的信?」
「什么意思?」
「如果我真的想求救,应该更早之前就写信了啊,而不是在我开始接客三年之后才寄出这封信。」
真琴的话也不无道理。
(可恶……)
这么一来替真琴担心的自己显得愚蠢之极。不过,这也表示真琴所遭遇的事并没有糟到让真琴想逃出来,应该为此松一口气才对。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诹访又喝了一口酒。
「既然如此,为何写信给我?」
「那还用说吗……」
真琴眯起双眼,白皙的手抚上诹访的喉咙轻轻地撩拨着。
「当然是想拉您当我的恩客……趁机招揽一下客人啊。」
「招揽客人?」
这次换诹访大惊失色。
「只是想招揽客人……不会吧?」
「有能力到大酒楼消费的客人少之又少,就算长得漂亮,也很难增加客人的数量。所以,我就写信给以前认识的一些有钱人,看能不能多找点客人,如此而已。」
真琴若无其事地表白。
他那轻松的态度让诹访看傻了眼,他忍不住想,自己可是审慎地考虑过后才决定要来花降楼的,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他感到诧异的同时也注意到一件事。
「你刚刚说『一些』?」
就是这句。
「是啊。除了有钱人之外,也寄了几个现在虽然很穷,但是很有潜力出人头地的人。尽管那些人可能不会立刻上门来,但是只要我继续努力写信,相信一定能留下点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