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有他是清晰的。”

南安天文台在城西望麓区的鹤山上,离市区大约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山中的法国梧桐已经黄了,阳光洒在上边能亮得晃人眼,大片过去连绵不绝,碓在柏油马路上的叶像不要钱的黄金絮。

蒋成心停车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感觉有点不对劲,下车的时候弯腰一看,发现他车的后右轮胎上赫然扎着一枚钉子。

“靠……哪个缺德短命的玩意——”

仔仔闻言背着他的小书包跳下来,伸脑袋去看:“怎么啦成心??我们是到了吗?”

眼看参观的时间快到了,蒋成心只好先暂停心疼自己的破车,给仔仔喝了水之后才牵着他入场。

仔仔左顾右盼:“我还是想吃冰糖葫芦!!”

蒋成心也故作遗憾道:“这里好像没有卖糖葫芦呢,等我们回城里再给你买,好不好?”

“你刚刚说要赔我一根的!”

仔仔看上去还是不大高兴,但大概因为Judy从小教育他不能乱发脾气的缘故,他只是撅着小嘴,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子:

“……大人都是骗子。”

“老妈说好了陪我来,结果又没有陪我来,骗子!……”

蒋成心有点于心不忍了,捏了捏小朋友的小手:“行啦,等我们回去就给你买。”

从停车场走到天文台主馆。

仔仔兴奋地甩手:“这里居然有卖糖葫芦!!”

蒋成心一脸黑线:“这里居然有卖糖葫芦??”

等到了天文馆,面前竟然真的出现了一排卖糖葫芦的大学生,不止有糖葫芦,竟然还有卖棉花糖、泡泡机,以及各种天文文创的小摊。

——一时让人分不清这是天文台还是中山公园。

“我们是南安大学天文爱好者协会的。”

一个女生递给仔仔一根糖葫芦,解释道:“最近狮子座流星雨要来了嘛,有很多人开车到天文台观测,我们正好在这里组织校园义卖。”

“可是这里离主校区很远吧。”

蒋成心把糖葫芦递给翘首以盼的仔仔,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他们学长,毕竟今天只随便穿了一身“颓丧风”的工装夹克,和面前这些青春热情的大学生显得格格不入:

“从这里过去至少得两三个小时吧,你们都不用上课的吗?”

女生嘿嘿笑道:“正好物院天体物理系的学长学姐来这里做观测实验,我们就顺便蹭了校车啦。”

“噢……”

蒋成心突然想起梁以遥正好在南安大学教书,不知道带的是不是这门课。

“那你们平时都观测些什么?”

女生回答道:“我们这些爱好者就是想拍什么拍什么,有些人喜欢拍恒星星轨那些,我比较喜欢拍星云啦,看起来特别美特别深邃。”

“不过来做实验的人就没那么轻松啦,他们要准备收集很多数据,然后在确定的波段下进行观测,还要写实验报告的。”

蒋成心点点头,拍了拍仔仔的脑袋:“贼眉鼠眼地做什么,这里人这么多,当心被坏人抓走了!”

仔仔委屈地捂着脑门,小声道:“我没!……我看见我同桌了!”

“你同桌?”

蒋成心扯了扯嘴角,莫非天文台已经进化成了新型“幼升小学前班”?怎么连幼儿园的小孩都是报团来的?

想当年他幼儿园的时候,还在小区门口掏泥巴玩呢。

“你既然不想跟我去停车场,就乖乖地先在这等我一会儿,跟姐姐在一起,别乱跑啊。”

蒋成心接了个电话,是刚才报的汽车维修,考虑到停车场离这里不远,这个小兔崽子又赖在长椅上不肯走,他便打算一个人先过去看看情况。

“喔……”

仔仔坐在天文馆前的长椅上,翘着腿咔嚓咔嚓地咬冰山楂。

“许思睿!”

突然被喊了名字,他循声抬头,真的看见他同桌腼腆地绞着手,高兴地道:

“真的是你?!”

“你、你怎么也在这啊!”

……

“我们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著名的射电望远镜,比如美国的阿雷西博望远镜,直径305米,是世界上第二大的单镜面射电望远镜,脉冲星和系外行星的发现都要得益于它。”

梁以遥穿了一件水色美式衬衫,咖红的条纹领带外罩了件棕色的羊毛背心。

他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大学生,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微笑的时候显得文质彬彬:“有同学知道南安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直径是多少米吗?”

有男生笑嘻嘻地道:“报告梁老师,我们不知道!汤老师上课没教!”

“你们汤老师一会就来了,等会让他亲自给你补课。”

底下响起一群哄笑声。

男生面露难色:“老师你别和汤老师告状,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你换个我们知道的问题吧,这个书上页也没写啊。”

梁以遥抬了抬下巴,笑了:“行啊,那你跟你们班同学解释一下光学望远镜和射电望远镜的区别吧。”

“那个……光学望远镜就是在可见光波段进行观测,射电望远镜就是无线电波段。”

“具体分为哪些波段?”

“厘米波,毫米波……”

“这些属于什么类型的波段?”

“……”

有很多人七嘴八舌地替他抢答道:“厘米波和毫米波都属于射电波段——”

梁以遥点了点头,他的嗓音偏沉,但却不沙哑,别有一种温和的动人:

“射电波段的特点是穿透性强,可以观测到遥远星系发出的辐射信号。”

“哦,对了,你们汤老师刚才接完小孩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到停车场了,现在你们原地休息十分钟,等汤老师来了再统一带你们进去。”

有人凑到他身旁问:“梁老师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呀?”

“就是啊就是啊,你来都来了!”

梁以遥摇头:“你们以为我还有时间免费给汤老师代课?他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行了,后边那几个男生,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摸打火机,公共场合禁止抽烟知道吗?”

几个男生见被抓包了,才嘻嘻哈哈地散开。

天文台的观景台视野极好,从上往下俯瞰,梧桐一层青,一层黄,像还没熟透的木瓜,每一片叶的颜色都渐染得独一无二。

梁以遥从石凳上找到他的背包,从里面抽出一个棕色保温杯,里面是他今早泡的蒲公英菊花茶。

一个粉色的东西从侧边袋子掉了出来。

——是一朵纸折的玫瑰。

梁以遥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用印刷体印着一行字:

【梁老师,我知道你的秘密】

“小梁啊,抱歉抱歉,育林路那段太堵了,我天……居然迟到了快半个小时!”

汤世平擦着额上的汗,边扯衣服边扇风,一眼就看见梁以遥站在垃圾箱旁,高大挺拔的身形格外显眼。

“来,汤汤,跟你梁叔叔打个招呼,看看他是不是比你妈天天追的那个什么男团欧巴还帅?”

汤汤认生,躲到他爸爸身后不肯见人,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梁叔叔……好……”

梁以遥笑眯眯地蹲下身子,放柔了声音:“汤汤你好。”

汤世平把汤汤从身后揪出来:“男子汉有什么可害羞的,要大大方方的,像梁叔叔一样知道吗?爸爸要去上课了,一会玩完让梁叔叔送你回家啊!”

“知道了爸爸……”

汤汤虽然对陌生人特别警戒,但梁以遥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然让人信任的亲和力,交谈了一会便让他卸下了心房,甚至还主动和他说起在幼儿园的故事:

“我们班上有个同学特别厉害,他知道很多的天文知识,我觉得他比爸爸还厉害!”

梁以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噢,这么厉害吗?”

汤汤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嗯!我刚才还看到他了!”

他忸怩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

“梁叔叔,我们能去找他吗?”

车要换胎,只好让山脚下的修理厂给拖走了。

蒋成心带着一身汗回来,看见仔仔坐在长凳上发呆,内心暗道:

哟,这小兔崽子还挺听话的么!

“这么乖?说吧,想让叔叔奖励你什么?”

仔仔想了一会,认真道:“成心,你能不能奖励我让我妈妈回来?”

“我想和我妈妈在一起。”

蒋成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好几个跟父母撒娇的小朋友,摸了摸仔仔的脑袋:

“那个……你刚刚不是还和她打视频电话吗?”

仔仔撅起嘴,不说话了。

“仔仔!仔仔!——”

不远处传来一阵激动的呼喊。

蒋成心转过头,看见来人,彻底呆住了。

第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约翰尼德普遇见薇诺娜瑞德时的经典发言:

“那一刻就像电影中一样,所有东西逐渐模糊,只有她是清晰的。”

梁以遥同高中时候差别不大,还是那张在人群中能被人一眼认出的、很养眼的脸。

秋日的太阳将他的毛衣映出一层温暖而滚烫的金边,令他看起来像个突然降临的天使。

那人牵着一个小朋友的手,看见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但没过多久,梁以遥还是把蒋成心认了出来,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笑了:

“你是……成心?”